军在赌。”
王瓒一怔,心绪沉了沉。
停留的这两日来,左右翼均发现了羯人,前方就像一个口袋,在等着他们往里面钻去。大将军却是不愠不火,除了今晨的进攻,再无动作。
王瓒望向山下秋草茫茫的草原,深吸口气,“确是在赌。”
“等左将军?”张腾问。
王瓒苦笑,“天知道。”
张腾沉吟不语。突然,他叹口气,“可惜没了姚扁鹊。”
王瓒愕然。
张腾看着手中发干的糗粮,一脸惋惜,“若姚扁鹊在,军司马我便有蘑菇团子吃了。”
王瓒想起那日溪边的事,白他一眼。
妖女。心道。
一脉山峦横亘在大地的尽头,顶上白白的,似覆着冰雪。
日头晒在顶上,脚下黄沙仍灼热,驻步歇息的军士们望见此景,皆啧啧称奇。营地的一角,十数匹骆驼已经备好,挑选出的二十军士也已经装作平民打扮。
顾昀将众人查看一遍,又细细检查驼队中的物品,最后,走向边上的温栩。
“备好了?”他问。
温栩收拾过一番,俨然换了个人。他的头发束在冠内,露出年轻周正的相貌,宽袍阔袖,以皮氅加身,竟有一派殷实士人之气。
他颔首,看着顾昀,“愿将军勿忘先前所言。”
“必践诺。”顾昀淡淡一笑,又看向不远处。
一头骆驼前,茹茹人正教馥之如何让骆驼听话。馥之一身锦衣新装,头发梳作了妇人样式。
往西域的商旅必携满了中原货物,可是温栩的商队已经回程,除了些样式不为西域人所喜的丝帛和衣装,其余的,全是些运回中原贩卖的西域特产。
顾昀正为此事思考,晌午歇息的时候,馥之却来找他,说愿意随商队入氐卢。
再次被她说中意图,顾昀倒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坦白地说,他也正有此意。西域多有中原人杂居之所,现下情形,若扮作嫁娶队伍倒是一条可行之路。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章 离别(4)
两人并无多话,顾昀找来温栩商议,很快便定下了。
“扁鹊为何不等事毕再入氐卢?”那时,顾昀曾问。
馥之微笑,答道:“只怕今夜之后,氐卢再无活口。”
一阵欢呼声忽然传来。
顾昀望去,只见骆驼在馥之的操纵下,骆驼支起前腿,缓缓地站了起来,茹茹人拍手大笑。
馥之双手扳着驼峰,脸上亦露出开心的笑容,双眸清亮。
顾昀忽然觉得那日头扎眼,转过脸去。
日头渐渐没在了氐卢山高耸的雪顶之后,天边嵌着半红半紫的霞光,瑰丽无匹。
馥之骑在骆驼上,大山青黛的颜色渐渐填满视野,与多年前所见别无二致。她回头望去,身后的路上除了他们,再无一人。沙漠仍然被日光照耀,在远处灿灿的亮眼。
“扁鹊入氐卢,可有要紧之事?”旁边,一直沉默的温栩忽然开口问道。
馥之看向他,正要说话,后面扮作家仆的余庆却严肃地提醒,“该叫‘夫人’!”
温栩瞥瞥余庆,面上浮起一抹窘色。
馥之却不以为意,道:“是有要紧之事。”
温栩颔首,没再说话。
心中琢磨,初时,他曾为大军中竟带着这样一个美丽女子而惊奇,到后来听别人称呼才知道,她是随军的扁鹊。他们这些人此去氐卢,可谓前途未卜,命悬一线。何事竟使得她一个女子愿以身涉险……
“若事成,某当上表朝廷,彰东海公之门楣。”温栩想起那时在帐中,商定计议之后,他刚要踏出营帐,忽然,顾昀突然在后面补上这么一句。
他脚步一滞,回头。
顾昀看着他,脸上平静,双目却光芒隐隐。
“多谢将军。”温栩笑笑,掩饰着心中的惊骇,一礼,昂首走出帐去。
只怕自己当时不及防备,破绽落在他眼里,自己的身份已经再无从遮掩了吧……温栩心中长叹。
天色愈加沉了,隔着一片胡杨林,已经能望见氐卢城星点一片的灯光。突然,一阵马蹄声疾至,未几,十几把明晃晃的弯刀已经将众人围在中间。
一群羯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口里吵吵的,和马蹄声混乱地搅在一起,听不懂在说什么。
馥之看着他们,心骤然蹦跳起来。将脸隐在幕离下,手抓着领口。再看四周,众人被他们困在中间,却很快镇定下来,站在原处不动。
“中原人?”一个半生硬的口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羯兵中出来一个身形彪壮的人,看架势,似是个领头的。
温栩目光一转,忙从骆驼上下来,走上前去,向那人一揖,恭声道:“小人温栩,常年在和阗行商。此番返故乡娶亲,路过贵地,还请诸位将官通融一二。”
那人听了,打马上前,将他仔细看了看。
“娶亲?”他问,“何时返的中原?”
温栩仍恭敬地低头,答道:“一月前。”
那人没有接话,又将余庆等人仔细看了看,问:“他们,是何人?”
温栩道:“他们都是小人在中原买下的家仆。”说着,他低声道:“小人在塞外发家,乡邻皆知,总不能太寒酸。”
那人哼了一声,指指一峰骆驼背上的物品,“既怕寒酸,为何只这点东西?”
温栩赔笑,“将官,那是内人嫁妆。岳丈家道中落,资财无几,只有这几匹绢布陪嫁。”
那人未说话。只听马蹄声缓缓踏在地上,温栩抬眼,却见他已经走向馥之。
“你说,这是你新妇?”
“正是。”温栩道,心却微微提起。
馥之低着头,透过幕离的轻纱,一只踩着马镫的脚出现在眼前。
第七章 离别(5)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扯掉她的幕离,将她下巴用力抬起。
馥之睁大眼睛,她看到一张满面虬须的脸,两只小眼睛打量着她,满是*。
那人将她上下打量,片刻,笑着回头,用羯语向同伴说了些什么。那群羯人一阵哄笑,向馥之投来露骨和猥琐的目光。
馥之强忍着怒气,垂眸不看他们,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忍耐,一手紧紧攥入袖中。
忽然,下巴上一松,那羯人放开她,喝了声羯语。
羯兵们呼啸起来,用刀驱赶众人向前走去。
“他们要押我等入城,无事。”温栩快速坐回骆驼背上,双眼望着四周,对馥之低声宽慰道。
馥之点头,没有说话,只觉心跳还没有和缓,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氐卢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夜色已经将天际染得浓黑,土石城墙上的烛燎耀眼,将氐卢山映得危不可测。
城门洞开,馥之将目光朝周围扫去,只见两旁站满了羯兵,目光贪婪地打量着驼队。
温栩和余庆众人皆不动声色,默默地跟着走进去,却将双眼观察着城门情形。
未几,只听砰的一声,城门阖上,队伍停了下来。
方才的羯人头领走过来,对温栩说:“尔等,继续往前。”又指指馥之,“她,随我等留下。”
温栩一惊,看一眼馥之,脸上慌乱起来,“不可!将官不可啊!”他忙上前,向那羯人拱手,连声哀求,“小人与内人自幼定亲,如今又千里迎娶,还望将官怜悯,放过小人夫妇!”
羯人头领大怒,扬起手中的鞭子便朝他抽下,“滚开!”
温栩偏过头,却躲避不及,肩上一记辣辣的疼,余庆赶紧把他拉开。
只听羯人头领大吼一声,旁边的羯人士兵拿刀上前,逼他们往前走。
“放开我!”一声喊叫传来,温栩抬头,馥之被那羯人扛到了肩上,奋力挣扎着。
周围羯人一阵笑谑,有人吹起口哨。
众人大惊,余庆正要上前,手臂却被温栩抓住。他回头,温栩盯着那边,脸绷得紧紧的,却透着沉静,声音低低地从薄唇边出来,“勿妄动。”
余庆只觉脊背蹿上一股凉意,再看向馥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馥之被那羯人带入远处的巷道之中。
月亮渐渐从云中露出脸来,缺成弯刀一般,与氐卢城的灯火辉映。
城外的胡杨林中静悄悄的,一只鸮站在树杈上,咕咕地鸣叫。忽然,不远的树丛传来一阵窸窣的摩擦声,鸮停下,睁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那边。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声凄鸣,鸮猛地扑开双翅飞离了树杈。
地上的落叶被脚踏下,发出沙沙脆裂的声响。几百人穿行过树木之间,朝氐卢城迅速走去,月光照在军士的皮甲上,泛着黯淡的光泽。
忽然,前面的传来几声夜莺的鸣叫,众人立即驻步,藏匿在树后。
顾昀在一丛矮树后隐蔽着身体,透过不算繁茂的树木望去,火燎光中,氐卢的城门已经远远可见。
曹让弓身走到顾昀身旁,仔细望向城门。片刻,他取下口中的衔枚,有些疑惑,轻声道:“如何这般平静?”
顾昀的脸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如镌刻般的轮廓隐隐可辨。
“子时传信,如今方至亥时。”他简短地说。
曹让颔首,心中仍有些思虑,看看顾昀一动不动的侧脸,却没有出声。
顾昀静静地望着城门上的火光,镇定如常。
咚的一声,馥之身上撞得发疼,似乎被扔在了铺着薄褥的木板上。
她忙伸手探入袖中,摸到药包还在。刚稍稍松口气,突然,一只粗糙的手猛然捏住她的下颚,迫她抬起头来。
第七章 离别(6)
火光昏暗,羯人头领的脸出现在眼前,看着她,目光在她的面颊和身上游走,唇边笑容猥亵。
馥之又羞又怒,挣扎地撇开头,羯人却愈加用力。
“中原女人……哼!”
羯人得意地狞笑,猛然把她压在身下。
“铁的。竖羯!”一人踢了踢面前的槛杆,低声骂道。
声音回荡在四壁,冷冰冰的。
温栩四周看了看,借着月光,只能大约辨清这是一处山洞改建的牢狱。地方并不宽敞,众人挤在一起,显得愈加逼仄,地上散发着臊臭的气味。
“羯人无财可劫,想来是要将我等绑去卖做奴隶。”他叹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无人附和。
“何时动手?”少顷,余庆问。
温栩沉吟,道:“再等一刻。”
“一刻?”余庆脸色一变,再按捺不住,“姚扁鹊怎么办?”
温栩看他一眼,靠着槛边坐下,闭目缓声道:“你现下出去可救得了她?”
余庆瞪着他,没有答话。
“勿忘了尔等来此做甚。”温栩睁开眼,冷冷地说。
众人皆不再言语,远处传来隐隐的羯鼓声,笃笃地响,似乎能擂到人的心上。
过了会儿,突然,洞口传来“哐当”一声门响。
温栩一讶,同众人略略交换眼色,从地上站起来。
只见牢门打开,两人进来,却是方才押他们来石牢的两名羯兵。他们手中拿着火把,走过来,隔着槛杆看着众人。
温栩见他们的眼睛往众人身上打量,先是觉得诧异,后来,发现他们盯着自己身上看,嘴里嘀嘀咕咕,心里突然明白过来。
心中主意一转,他脸上扯出笑意,上前向他们奉承地作揖,“二位将官,小人与仆从们都饿了,不知可有充饥之物?”说着,他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两人停下话语,看着他。
见他们似乎明白,温栩笑意更深,伸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道:“此氅乃西域所产,质料贵重,小人愿以此氅交换。”说着,隔着槛杆递过一角。
两名羯兵将它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似品评地交头接耳。
温栩笑意盈盈,瞥了余庆一眼。
余庆会意,手不着痕迹地探向裤腿处。
一名羯兵想把大氅从槛杆间拉出来。温栩忙阻止,拍拍槛杆间的距离,为难地赔笑道:“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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