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什么事,但瞟到年轻女子用力绞扭在一起的青葱十指,沈清仍在心里暗叹一声:想不到,她的冰山邻居对着一个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标准淑女竟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然而,这也是沈清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长相。
今天的他没戴墨镜。一双眼眸黑如墨玉,配在那样一张脸上,五官果然是少有的完美。唯一的遗憾便是,那双眼完全没有神采,空茫而无聚焦。
即使长得再好,让女人伤心的男人终究不是什么好男人。沈清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角,打算侧着身从两人的身边擦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滑的磁砖地板上,格外的响。
沈清对着此时面对面一时无语的男女低低说了声:“借过”。
没人答话,那个女子向旁边稍稍让了一步。沈清恰好看见她半垂的眼眸,那双漂亮的眼里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你走吧,他还在餐厅等你。”
就在沈清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凉的嗓音。虽然从不凑热闹,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倾玦……”那女子的手伸出来,似乎想握对方的手,但最终停在半空。
“走吧。”
沈清在这个角度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只能从那个声音里听出一贯的冷漠。但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总觉得这次除了冷淡之外,她还听出了一点决绝和……心灰意冷。
但是很快,她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心灰意冷?沈清斜眼觑着那个连背影都能显得清冷和淡漠的男人,这个词也许是永远不能被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的。
钥匙仍然捏在手里,她却直到那个女人最终沉默着低头走进电梯后,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这里窥视他人的隐私。为自己反常的行为耸了耸肩,沈清转身开门,手还没碰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低低的声音:“好看吗?”
“呃?”她再度回头,男人已经转过身,冷峭的唇边带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无端的,她有些生气,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又不是八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但转念想到明明就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进屋关上门的,便连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毫无说服力。
“对不起!”她叹了口气,低声说。
许倾玦其实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只不过因为刚才没有听见开门和关门声,所以猜到这位新来的邻居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与喻瑾琼。他只是随口问了声,即使语带讥讽,他要嘲讽的人也并不是她,而是自己。
想不到终于有一天,面对那个曾经最心爱的女人的眼泪,他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这些年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
听见对方的道歉,许倾玦淡淡地摇了摇头,凭着长久以来的印象和感觉,朝自己家门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眼前除了一片黑暗外,还有一阵熟悉的眩晕。但他知道,这并不是最严重的。因为此刻,让他预料不到的是,胸口竟涌起一阵久违了的抽痛。
迫不得以,他停下来,伸出手摸索到一旁的墙壁,撑住虚软的双腿。下一刻,一阵脚步声便向自己移近,接着,右手臂边多了一双温暖柔软的手。
“你怎么了?”声音很轻,来自那个年轻温暖的女子,带着一点慌张。
说实在的,沈清是有些慌,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身体似乎很不好。否则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苍白得要死的脸色!早在看见他伸手扶住墙壁的时候,她就已经快步走上前来,现在还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人已经快要昏倒了。
半个身子靠在墙边,许倾玦摇头,他在等待眩晕的消失。他想开口让她离开,但是,心口的疼痛让他连说话都会吃力。况且,这个症状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他不确定在没有备药的情况下是否真能凭自己的力量支撑着走回去。
“你能走吗?我扶你。”这一次,沈清说得坚决,不像上次那样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因为这一回的情形明显比那天严重得多。
指间欢颜(二)(4)
许倾玦微微侧了侧脸,然后点头。
沈清轻轻吁了口气,抬起那条低温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同时伸手环住他的腰,动作小心地向他家移去。
“水在哪?要不要吃药?”沈清叉腰站在客厅里,看着斜靠在沙发里的人。
许倾玦的手按在胸口,微微皱着眉,过了一会才说:“饮水机在厨房,温水,谢谢。”
沈清迅速倒了杯水,将杯子递到他手里,“没有药?”
“不用,老毛病。”喝下一口温水,许倾玦闭着眼,神色恢复如常的淡然。
那些药,全都放在卧室里,而他并不想麻烦她。
沈清无声地张了张嘴,对许倾玦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漠然,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明明病得不轻,却又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摇摇头,退后一步,问:“那么,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许倾玦仍然维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只是睁开了眼睛,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用了。谢谢你。”
看着那双完全没有焦聚的黑眸,沈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看不见东西的他平时是如何一个人生活。然而,也正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她此刻才得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沈清看见,那张瘦削的脸上,有很明显的疲倦。她看见他的眉心仍然微微蹙着,他的右手仍然抚在胸口上。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问了。
许倾玦沉默,将脸侧回去。
这次的心悸似乎发作得过于久了,他需要尽力克制才能做到不在旁人面前喘息。眩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太阳穴上一波接一波的抽痛。
她问他哪里不舒服?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如今还有哪里是真正健康完好的。
过了好一会,许倾玦冷冷一笑,自嘲地低语:“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沈清无言。
许倾玦接着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话音间,虽然仍然不改惯常的平淡,却也少了一份拒人千里的冷然。
“今天多谢你。”这一次,倒比上回多了份真诚。
沈清走后,屋子里重回宁静。
许倾玦倚在沙发里,右手摸索到之前被随意丢在一旁的喜帖。
修长的手指在纹路细致的纸面上慢慢抚过,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出它的样子:大红,烫金,贵气,优雅,同时散发着清淡却悠长的香气。
——许家长子的结婚请柬,自然要秉承这个家族一直以来所格外注重的高贵和隆重。
削薄的唇再次微微挑起,许倾玦让自己的手指停留在请帖的正中央。这里,应该印着两个人的名字:许君文和喻瑾琼——他的大哥,以及他的前女友。
欢愉,意外,离弃,背叛,这样的定式,又有多少人能幸运地逃过?
对于这一点,早在三年前车祸发生、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许倾玦就已经想得十分透彻。喻瑾琼,从来都是精致高雅的女人,让她今后永远陷入照顾一个盲人的生活中,相信她做不到,而且他也不会让她这样做。所以,当初她在医院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很平静地同意了。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后,她却再度挽起许家另一个男人的手。
想到几个小时前,喻瑾琼将她的结婚请柬递过来时的那份小心翼翼,许倾玦撑着身体坐起,捂着胸口皱了皱眉。
他确定自己已经不再爱她,却没想到在喻瑾琼走后,许久未犯的心悸狠狠地发作了一次,令他猝不及防。
明明早已放下一段感情,明明当着面可以无动于衷,但为什么事后还会为从前的人和事牵动心神?
许倾玦想不出理由。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邻居好心的帮忙,也许自己此刻还无法舒服地坐在沙发里,想着这个令他不解的问题。站起身的同时,许倾玦试着慢慢地深呼吸,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新的味道,就像第一次他从沈清头发上闻到的一样。
指间欢颜(二)(5)
三天后。
沈清仍然保持着与许君文上次巧遇时的好心情。虽说这是一段从未想过要求得到回报的感情,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像回到大学时代一般,时不时地期待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发展和未知的惊喜。
下班回家的路上,沈清绕到西饼店买了一小盒草莓鲜奶蛋糕,付账的时候,略一迟疑,还是再次探手拿出一块提拉米苏,说:“一起算。”
门打开的时候,她轻快地向屋里的人打了声招呼。
许倾玦努力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然一切只是徒劳,在沈清看来,他只是侧了侧脸,眼睛越过她的肩头茫然地“望”向前方的某一点。
她突然有点难过:“是我。”
“我知道。”许倾玦点头,他听得出她的声音。
“我买了蛋糕,要尝一尝吗?”沈清很自然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又补充道:“提拉米苏,很不错的。或者,你喜欢草莓的?”
“我想不用了。”许倾玦停了一下,脸上才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谢谢。”突然觉得很好笑,草莓蛋糕?这个目前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人,难道是在把他当作小孩子对待吗?
沈清放下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突然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这应该是第一次,她对一个陌生的人主动关心,甚至示好。就连当初刚认识许君文时,她都不曾这样过。而刚才在西饼店里,看着满屋糕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眼前这个看来对自己毫不在乎的男人,然后很自然地来敲他的家门。
沈清发现,眼前这个人,或许因为身体原因,或许是由于他的态度问题,似乎能够很轻易地让她付出生活中最细小的关注,而又能使这一切变得非常顺理成章。
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沈清犹豫着问:“你……确定不要?”屋里清清冷冷,完全找不到晚餐时应有的气氛和痕迹,她确实有点怀疑他平时究竟会不会按时吃饭。
“确定。”许倾玦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才说:“即使我饿了,也不能把它们当作晚餐。”
沈清一愣,明知道他看不见,却仍不免觉得自己刚才窥探的行为被人抓了个正着,她不禁再次打量站在对面的许倾玦。
沈清早就知道他很高,以至于170公分的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抬着头,从许倾玦额前削薄的黑发开始,一路看下来,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意味。眼前这个男人有着极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淡色的薄唇正因为此刻的表情而微微上扬着,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然而,让沈清不禁迷惑的是他的眼睛——墨色的眼眸黯淡没有光采,完全不能对上她的视线,更谈不上任何交流,但却奇妙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沈清望着这双神采已失的眼睛,差点陷在那一片失焦的淡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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