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床睡觉了,现在开着灯做什么呢?
肖文戎怀着坏坏的好奇心,想突然冲进去吓小笨蛋一跳,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柳橙抱膝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单薄的衣衫,背部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一个人默默掉眼泪。
柳橙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响,没有抽噎,只有晶莹的泪滴沿着腮帮子向下滑落。肖文戎惊讶得忘记反应,一个人在门前无声地站立。他想冲进去安慰难过的柳橙,却不知为何硬生生刹住脚步,身上似乎挂满沉甸甸的砝码,重得他抬不起手推开那扇门。
过往的一幕幕在肖文戎眼前闪现,他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几乎窒息。
无论如何要弄清楚,肖文戎暗暗握拳。他怕迟一步就会酿成大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乡下的夜晚宁静美好,远处的夜空是海一般的深蓝,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在春季的微风中格外清晰悦耳。肖文戎和柳橙并肩坐在草地上,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在月光的抚摸下显出些可爱的妩媚。
青草的香气就在鼻尖萦绕,肖文戎努力很久才终于紧张兮兮地问:“柳橙,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柳橙被他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起来,然后想了想,说:“明天要去田里摘棉花,一定很有意思!”
肖文戎赶紧点头,问:“还有什么话吗?”
柳橙疑惑地看他一眼,又想了想,说:“这里离汤山很近,真想去泡温泉啊!”
肖文戎再次赶紧点头,“好,学农结束以后我们就去汤山。你、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紧张到掌心都出汗,暗骂自己没用,直接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不就好了吗,搞得现在一颗心不上不下,简直急死人。
柳橙突然像明白什么一样叫起来:“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我喜欢你’?”然后鼓起小嘴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你!”
肖文戎被小笨蛋故作正经的可爱表情煞到,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也喜欢你!所以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我们一起想办法面对!”
柳橙开心的表情霎时间不翼而飞,整张脸好似冰冻般凝固。肖文戎有一瞬的后悔,但很快坚定起来,宁可如此也不要再为柳橙无缘无故的悲伤担惊受怕。
面前的男孩咬咬手指,然后抬起头露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你也觉察到了吗?”沉默了半晌,“没有谁能一直陪着我,你也会离开的对不对?”
“怎么可能!”肖文戎恨不能指天发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
柳橙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他,“嗯,爸爸妈妈以前也这么对我说。”
可现在呢?
肖文戎一下子觉得无比泄气,遥不可知的未来突然变得阴森可怖,似乎正伸出狰狞的双手要将他和柳橙硬生生撕开。
“从小我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做不来,吃饭也比别人慢。除了念书,没有不被笑话的地方。”柳橙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就因为这样,没有人愿意跟我玩,我也交不到朋友,只能拼命学习,努力考个好成绩。这样爸爸妈妈就会开心,疼爱我,买一堆玩具和零食。同学们也渐渐聚拢在我身边,因为总有不会的题目要来问,或者借笔记和练习册。”
“那个时候我很开心,觉得被大家需要着,笔记做得越来越详细,练习册的解答步骤比标准答案还周到。”柳橙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难过,“可是爸爸妈妈的工作突然变得很忙,两三天都不回家,后来渐渐延长到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国外,电话都没办法打,家里堆得全是他们从外国邮寄回来的礼物,我一个都没打开。”
“再后来,好成绩成了必然,没有一个人会来夸奖我,把我当成宝贝一样疼惜。即使笔记再精致,分数再高又怎么样呢,我都快记不清爸爸妈妈的脸了……”柳橙的声音开始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最终不受控制地呜咽出声。泪水夹杂着悲伤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身体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落叶。
肖文戎轻轻地、轻轻地把那个孩子抱入怀中,似乎要连那些痛苦和悲伤一并抱进去。虽然笨笨的,总是犯迷糊,小意外接连不断,却是个有血有肉的柳橙。有小小的憧憬,简单的愿望,也有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安。
肖文戎拍着他的背,安慰般轻轻附在他耳边,催眠般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
柳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突然以同样轻声的口吻说:“你知道吗,我有轻度抑郁症。”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饭后下手11
肖文戎猛地愣住。那个呆呆的、羞涩的、规规矩矩的、会把简单事情弄得一团糟的小笨蛋竟然会得这种病?
柳橙把脑袋埋进双腿间,声音有些疲惫:“已经确诊了,两个月以前。”
肖文戎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笨拙地把那个瘦小的身躯揽进怀里,哄小孩般拍着他的背,一遍遍说:“我不会离开的,不会离开的……”
学农的最后一天,学校安排学生们去田里摘棉花。
春末的风吹得人格外舒爽,大家走在田间小路上,远看是一条细细的线。肖文戎紧紧握着柳橙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信心和勇气通通传达给那个瘦小的身体似的。柳橙微笑,反而安慰起紧张无比的肖文戎来,“我只是轻度病症而已,还没到消极绝望的程度。”
肖文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你服用过什么药吗?”
柳橙皱皱眉,回答:“吃过,但是身体比不吃药的时候更难受,所以就没继续吃下去。”
肖文戎“哦”了一声,牵着他的手在田间小路上慢慢地行走。
柳橙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好奇宝宝一样瞪大眼睛凑上去。肖文戎刚想提醒他别被蜜蜂蛰了,柳橙就一声惊呼。肖文戎揉揉酸疼的太阳穴,问:“怎么了?”
柳橙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心地叫:“稻草人!你看你看!”
肖文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不远处的麦田里竖着一个小小的稻草人,蓝衣红帽,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中格外显眼。
肖文戎还未反应过来这娃就已经冲出小路,直向稻草人奔去。肖文戎脱力地扶住额头,他一不注意这个小笨蛋就乱跑!
柳橙噔噔噔跑到稻草人前,伸平双手做出个与稻草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微风吹拂起他的发梢,稚气的神情带着几分倔强,孤独却坚韧地站立着。
肖文戎看着那两个单薄的身影在滚滚麦浪中默默伫立,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孤独,一模一样的坚韧,不由替小笨蛋心疼。
明明是那么可爱,那么招人疼惜的一个孩子。
终于到达棉花田,大家“哄”地一声冲进去,原本平静的田里顿时冒出许多许多小脑袋。柳橙咯咯直笑,拉着肖文戎的手也冲进去。
肖文戎快被这个莽撞的小笨蛋弄到抓狂,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怒吼,只能用眼神狠狠警告。但是柳橙对盘旋在脑袋上空的低气压完全没有觉察,兴致勃勃地开始掰棉花,肖文戎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做出一副忧郁的表情。
柳橙拾起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球,疑惑地说:“这个就是棉花?怎么和平常见到的不像?”
“笨蛋!”肖文戎从他手里拿过小球,抓住四角用力一掰,雪白的棉絮如同爆米花一般迅速膨胀开来,又白又蓬松,像一朵小小的云。
柳橙又惊又喜,将棉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捧着一只雏鸟。肖文戎倒宁可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棉花上,省得到处惹祸,至于老师规定的分量,他一个人完成就可以。
柳橙虔诚地捧着那团棉花,张嘴微微地呼气,棉絮随着突来的暖风微微飘动,很好欺负的样子。柳橙笑得跟傻瓜一样,可着劲儿揉搓棉花。等到玩够了,才把它们朝随身背着的小包里一塞,准备带回去接着玩。
肖文戎埋头在地里摘棉花,一手一个,很是熟稔,突然听见柳橙一声尖叫,吓得他赶紧抬起头。
还好只是被棉花上的尖刺划破了手,如果是遇上蛇和有毒的虫子就比较麻烦了。肖文戎借来湿纸巾将柳橙手指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又用纱布简单地包扎好。柳橙一直脸红红地由着他摆弄,动都不敢动。
肖文戎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眼睛直直地望向那个小笨蛋,问:“要不要我含在嘴里替你消毒?”
柳橙果然上当,一边丢脸地尖叫“不要——”一边慌张地后退,结果被树枝绊到,不出意料惨兮兮地摔了一跤,眼睛顿时雾气弥漫,好像马上就能滴出泪来。
肖文戎放心地哈哈大笑,他的小笨蛋又回来了。
为期三天的学农活动在大家的一片欢笑声中结束。宁静美好的乡下,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塘水,海一般深邃的夜空,滚滚麦浪,红衣蓝帽的稻草人,那么多的美好,那么多的回忆。
可对于肖文戎来说,还有一丝苦涩。
学生们纷纷爬上返程的公交,车厢里满是笑闹声,肖文戎在邓域枢上车前叫住他。
邓域枢奇怪地问:“你不回城里吗?”
“柳橙想去汤山泡温泉,我们直接从这里搭车去,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他顿了顿,才把考虑了很久的话问出口:“治抑郁症的药……是不是吃过以后会很难受?”
邓域枢歪头想了想,回答:“对啊,因为一般抗抑郁的药物副作用都很大,而且副作用会先于药效表现出来。所以有吃过药以后会有很难受的感觉,不过千万不能因此停药,抑郁症这种病不是靠乐观向上就能自愈的。”
肖文戎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回答:“谢谢。”
不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
肖文戎暗自握拳。
两人搭车来到汤山,一路上小笨蛋又好奇宝宝一样哇哇乱叫,肖文戎恨不能装作不认识这娃。
汤山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泉眼群集,终年泉水汩汩,热气腾腾。汤山温泉是全国四大温泉之首,亦是传承一千五百多年养生养颜精粹之地。泉水清澈透明,不但对多种病痛有奇效,还能促使皮肤细洁光滑。
选好旅馆,换上泳衣,两人手牵手步入池内。
蒸汽袅娜地上升,伴随着宁静、自在与轻松,眼前的一切都雾气迷茫,惬意舒适极了。柳橙安静地坐在池内,皮肤被熏得宛如刚出生般粉嫩,嘴唇水润到不像话,仿佛一块上好的荷叶蒸肉,泛着淡淡的清香与水汽。
肖文戎情不自禁凑上去一亲。
柳橙在雾气迷蒙中清醒地接收了这个吻,脸红得厉害,手简直不知道往哪里摆,只能呆呆地由着肖文戎摆布。
肖文戎百转千回意犹未尽地吻完,放开小笨蛋的唇,舔舔嘴角,很是满足。柳橙嘴角挂着一小抹银丝,配上他呆呆的表情,唔,有点傻。
肖文戎笑着把那个小笨蛋抱在怀里,发誓般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去面对。虽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可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饭后下手12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又去尝试温泉矿砂浴。这种洗浴利用温泉导热矿砂覆盖人体,在高温环境下通过加速血液循环大量排汗,排出人体炎性渗出物和发热性物质,祛除体内毒素,还能给身体提供足够的氧,吸收热矿中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
柳橙新奇得要命,抱着木桶站在浴池边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肖文戎好笑地看着他,说:“坐进去。”
柳橙立即乖乖遵照指示坐进满是灰色矿砂的池中,肖文戎把白毛巾放在小笨蛋脑袋上,然后用矿砂把他埋得只剩一个脑袋。柳橙傻傻地任他摆弄,矿砂沿着身体的曲线堆出一个小小的人型。肖文戎满意地看看成品,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把小笨蛋拍个底掉儿。
柳橙委委屈屈地大喊:“你、你也给我躺进来!”
肖文戎一脸邪笑,说:“好,你等着。”然后大大方方地躺进去替自己铺上沙,洒脱又优雅,比起像被铁链锁住的小笨蛋强了不知多少倍。柳橙很郁闷地嘀咕:“为啥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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