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压在雪上的声音让人心中不安,对着白露看似诚恳的黄色面皮,清秋只得压下一切猜测,强笑了笑,问道:“我睡了多久?”
白露搓了搓手,微窘道:“我怕姑娘受惊吓,便用了点宁神的香,您已睡了一天一夜。”
宁神的香?怕不就是迷药,天府人自上而下都会这一手,宁思平每回见她都要对那两个小丫头用上一回,今日又被他手下的人用到她身上,真是好手段。看着白露不自在的模样,她只得叹口气:“下回要用香前,记得同我商量一下。”
白露低头应下,这位姑娘是宗主的什么人她不知道,但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人,此番受命带她上路,若非必要的时候,她还需小心伺候,万一弄不好得罪了人家,将来受苦的不定是谁。
车子行驶得并不快,清秋往小窗格子那头挪了挪,推开挡板想看看自己身在何处,入眼是一片迷茫的白色,所有的树木和平地都覆盖着一层白雪,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有些着迷。按说南齐今年天有些奇怪,可雪也下得太大了。
清秋缓缓坐下,拿过披风搭在身上,这是她从世子府出来时,唯一带着的与世子有关的东西。世子爷的衣物皆明紫亮白,少有暗色,只这一件暗色不太起眼,他只穿过一回便放在一旁,清秋暗自神伤,她就如同这件披风一般衬不起他,合该着被丢弃的命,眼下她凭着胸中一口硬气,不顾严寒出来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一时间暗自神伤,但觉来路不可追,去路已分明,心里隐隐地发痛。
她并不知此时卫铭正到处追查她的下落,更不知道这辆马车的方向并不是去顺州,而是一路向北。
天黑前马车终于在一座小城停下落脚,半路上雪已经停住,没有真象北方一样下个没完。可是路却极不好走,简直是寸步难行。
西城客栈座落在云州城的西门附近,来往客商进城,最先看到便是挑杆上“西城客栈”四个大字,小二不必在门前迎来送往招揽客人也能天天爆满。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要祭灶,敬灶王爷,过了今天就是小年儿,可西城客栈的掌柜却还在训斥着店伙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侍候客人,一个个心急着回家,我不想回吗?谁叫老天爷想照顾咱们的生意,客人是一拔儿赶着一拔儿,咱丑话说在前头,干得好了过年有红包,干不好我让你们大年节去哭!”
没有人敢说什么,谁也不想年节时候回家哭丧个脸,再说还有红包可拿。耳朵尖的已听到又有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忙出去迎客,掌柜的一脸喜色,心道这雪下得好啊,好得不得了,没想到近年前生意还能这么好。
双匹骏马拉着一辆极大黑漆马车,这般气派的马车可不多见,迎出门的店伙计搬了条木墩放在马车前,等着里面的客人下车。车门开了,先头是个小丫鬟,稳稳地踩着木墩下车,又回身去扶里面的人下来。
这一定是个贵人,店伙计期待地看着车门,却走下来一个裹着披风的女子,并不理会那个青衣丫鬟,下了车也是盯着车夫很是看了好几眼,待那丫鬟叫了两声“姑娘”才转身进了客栈。
清秋任白露跟掌柜的商量腾不腾得出上房,独坐一边深思。刚刚下车时见到了赶车的刘三儿,身量不高,一脸胡子拉碴,看上去极其老实,她实在想不出就是他和白露一起装扮的婆媳二人。突然听到那掌柜地吹嘘这家西城客栈是云州最大的客栈,云州是哪儿?去顺城必经之路吗?她不敢确定,这一趟出门才发现自己太无知。
上房腾出来了,其实有银子就好办事,清秋看着白露将一锭银子交给客栈掌柜,不禁摸摸自己身上的钱袋,没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拿走,其实不过是几张银票,估计也入不了天府人的眼。可即使她能摆脱天府的人,又能过上多久的安稳日子?
白露不时地请她示下,吃什么,喝什么,可要去马车里拿自备的被褥。清秋不懂是白露太入戏还是自己无法坦然接受受人摆布的事实,只是点头或摇头,并不想多说什么,只用了些饭便说不舒服早早睡下。
刘三儿是车夫,睡的是客栈通铺,白露的身份是丫鬟,自然与清秋一个房间,好随时服侍,若说得难听些,是监视。许是睡了太久,清秋没有一丝困意,各种纷杂的念头在脑中徘徊不去,无一不跟世子有关。他有没有继续派人找她,还是说皇上已赐下旨意,他已开始筹备大婚?东皇林那晚她有备而去,照样失意而归,不是为看到世子与康家小姐在一起而生气,而是不想再为原本就苦守着的感情再加重负,人家都订亲,人家都嫁人,怎么到了她头上就那么难?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与她无缘,她留在那里被人冷眼相看又有何意义?
她这边想着心事,白露却以为她已入睡,悄悄地起身出门。清秋一时紧张莫名,到底她要做什么呢?
白露轻身来到客栈后院,马车便停在这里,两匹骏马早被拉去马厩,车前站着一人,正是车夫刘三儿。她冷冷地问:“大晚上不睡要我来这里做什么?”
云州不知云水(小修)
宫海人长得不怎么样,功夫却很好,在宁思平的近身护卫里最数得着,他曾护送雪芷一路南下,对这位琴艺大家甚是倾心,直至忠心。当雪芷想找宫海来打听到底出了何事时,才得知他出门去了,且是刚刚走的,留给她的信息只有两个字,云州。
宫海在这时候出门只说明一件事,宁思平离开了越都城,去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云州。
雪芷本在怀疑宁思平这个伤势是为了清秋而假装复发,远远地看着府里一片为了宗主身体不适往来奔走的景象,她冷冷地勾起嘴角,都这时候了,难不成宁思平还打算与那位贤平郡王世子抢女人?她不知清秋已离开世子府,故听宫海说去了云州,马上把一颗心放回肚子,只要不是去找清秋,哪怕宁思平去什么云州水州。她当然听说过关于世子卫铭婚事的种种流言,巴不得卫铭快快娶了清秋,不管是正妻还是做妾。倒不曾真心为了清秋能有个好归宿觉得欣慰,但起码她不必担心宁思平再与清秋有何牵连。
只是宫海说的,真能信吗?再过月余才能北归,到那时她才会真正放心。
宁思平带人往云州死赶,他不说歇息,谁也不敢喊停,还未开消的雪路甚是难走,一不小心就要摔下马,用了一天半才到云州城外,天已全黑,今儿个是大年三十,城门早早关闭,无奈何几人只得弃马于城外,跃过城墙来到了西城客栈。
西城客栈的客房里,白露和刘三儿已等了很久,宗主掌管天府时日不长,看着瘦弱其实性子尤其狠辣的宗主,只觉心惊肝颤。白露低声而详细地回忆了当日的情形,只是吃了顿清秋姑娘炒的菜,便开始腹痛难忍,也查不出什么毒,和刘三儿闹了半天肚子后才发现清秋姑娘人不见了。两人大急之下便找,可云州城这么大,哪里找去,等着传信的灵鸟来到,再传回消息,已过了两日。
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宁思平觉得心头上火,连带着身上也热起来,他扯开身上银裘的系扣,压制着怒气问道:“这么说她已经不见三天了?”
“是,”白露颤着声,是啊,三天了,外头的雪还没消化,可清秋姑娘就是不见了,整个云州城他们是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谁敢说人家不会早已离开了云州城?天大地大,上哪儿找人去?万一那女子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她说得清楚吗?“这几日因着下雪,各处的路都封了,连灵鸟都晚了些日子,属下有心无力!”
宁思平深深地吸一口气:“白露,走的时候我怎么交待你的?先是在世子府的人面前暴露身份,如今更是把人都弄丢了,还来说什么有心无力?”
天府中人,凡是跟着来南齐的,没有一个简单的,他是想来想去才把这事交给了白露,实指望明年春日回到北齐时,能与伊人聚首,那时再劝得她回心转意。清秋她既不要世子,也不要去北齐,她倒底在想什么?
白露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她这两天肚子里才刚消停,但闻此言,浑身没了力气,跪倒在地:“宗主,是属下办事不力,愿领责罚!”
刘三儿跟着跪下来,眼睛却是看向宗主身后的宫海,心想这事不怨他,不管那个清秋跑没跑,最终也难免是个死,只能说人家命大,但人跑了这责罚可不能落在他身上,不然他抖落出旁的人。
宁思平没有说话,宫海突然上前一步:“宗主,今夜是大年夜,还是先饶了他们,再说路上的雪还没开消,清秋姑娘一个女子,没车没马的,能跑多远,定是还在云州城里。”
说起找人,白露突然想起一件事:“宗主,从今晨起,城里的官军突然上街巡查,象是也在找什么人。”
哪儿会这么巧,他们找人,官军也找人,难道大家找的是同一个人?宁思平眉头紧皱,若是官军也在找清秋,那定是卫铭派出的人,他们是怎么知道清秋会在云州呢?
但愿清秋还在云州城!宁思平不希望她会乖乖地回北齐,但是她孤身一人不知去向,实在不能让人放心。事已至此,他只有全力在云州城里找人,刚站起身,突然有所觉,低声喝道:“谁在外面?”
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啪”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去,如此两三回次,冷冷风灌进屋里,正在此时,不知谁家点燃年夜新旧交替的第一挂鞭炮,噼啪声如雷般响起,全城的百姓都跟着开始放起鞭炮,良久也未停下。
卫铭足下发力,身子轻飘飘地落在房中,跟着两条带着银钩的绳索“咚”一声钉在大开着的窗户上,向外一拉紧紧关住窗户,多少隔住外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想来卫铭也带了不少好手,不用去看,宁思平也知此时外面定是围了不少人。
只是没有一个人跟卫铭进来,他一一打量了房中的四人才道:“听闻宁宗主伤势复发,却原来跑到云州过年,真是好兴致!”
被人拆穿装病的把戏,宁思平却半点没有惊慌,唇角还有一丝笑意,温和地反击回去:“哪里,世子不也是吗?看来你我喜好甚是相同。”
当然,连女人都是看上同一个,岂止是相同。
房中椅子不多,只有两把,卫铭拉过一把坐下,示意宁思平等人不必太过戒备:“坐啊,我只想听宁宗主解释一下,为何要派人跟在清秋身边,还迷昏了我的人,再有,你们把清秋抢走后弄到哪里去了?”
宁思平自然不甘示弱,拍了拍手,待宫海与另外两人退出房后才坐到另一把椅子上道:“怎么是抢呢?秋秋头回出门,我不放心,自然让人跟着保护她。”
秋秋?卫铭为了这个昵称沉默片刻:“宁宗主是如何知道她要出门?”
“我不象某人,连自己的女人心里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卫铭不怒反笑:“我倒要问问宁宗主,你知道清秋心里想些什么?”
他在得知云州这个地方后,先是让人传信给云州守备,派人留意清秋的行踪,跟着便抄近路赶来,那条近道本就少有人走,再加上积雪未消,极其难行,紧赶慢赶才追到这里,竟然还被宁思平的人给弄丢了!他曾想过清秋走的无数种可能,最怕就是清秋跟了宁思平走。
幸好不是,他庆幸之余,更加不懂清秋为何要走,只是为了下人的怠慢吗?
“世子何必来问我,你只要稍用心想想便可明白……”
明明是来追寻清秋的下雪,而指示清秋下落不明的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卫铭却与他开始谈论起清秋的心事,让人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他闭目想了想道:“我想来想去,便只有那些传言了。”
宁思平直言道:“传言未必不是事实,世子你是国之栋梁,贵国皇帝极其看重于你,你的婚事定会由他亲点,我若是秋秋,当然不会留下来等着看你娶妻迎新。”
赐婚之事不过是康家有意奏请皇上下旨,但并不是康家想要就能有的,卫铭并不担心皇上会下旨,否则也不会私下问过他的意见。不过这关他宁思平什么事?东皇林狩猎时大家不过提了提,宁思平哪里来的消息?
“是你告诉清秋有此一事?”
宁思平淡淡一笑:“我说的她未必会信,我只是让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而已。”
然后学着康家小姐的腔调轻轻叫了声“世子……”
他一个男人学女人本是极可笑的事,但卫铭听了却觉心中发苦,东皇林帐内他与康松蕊深夜独处,不想竟被宁思平这个有心人利用,虽然当时他并无逾矩举动,但只是如此便足以让清秋断情绝爱,连夜离开世子府。
卫铭无力地道:“宁宗主好深的心思!不错,清秋离开我,如今下落不明,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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