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_分节阅读_3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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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江湖通缉令,追缉叛徒余易,四人三匹马只能行走隐密小路。无医无药,第十日,何英已经昏昏沉沉。

    雾气氤氲,静湖一叶扁舟。

    头戴斗笠之人先行步入,余燕至紧随其后,严丰抱着何英最后登上。

    从严丰手中接过何英,余燕至坐在船尾,何英枕着他肩头,滚烫的额挨着余燕至脸颊。

    严丰将水囊递给余燕至,余燕至喝一小口,想要渡给何英,水却是从嘴角漏了下来。

    眼见此景,严丰抢过蒙面人手中船桨,奋力摇动。

    余燕至放下水囊,抱紧何英,望向茫茫雾气,望眼欲穿。

    一柱香后船靠了岸,岸边站着一人。

    掀起覆面的黑纱,季辛跳下船,走向邵秋湖,停步在三尺距离,“救人。”

    邵秋湖目光转向季辛身后,“随我来。”

    无心周遭风景,余燕至跟着邵秋湖一路走进屋中,将何英安放床榻,余燕至急切开口,“表兄体质虚弱,每年入冬都要病一场,病根——”

    “他真是你的表兄?”邵秋湖神色淡然,问话却是意有所指。

    余燕至不动声色看着邵秋湖。

    邵秋湖欠身,指尖搭在何英腕上,沉了眼皮静思,再抬头看何英面庞,然后迈步到药柜前抓出几味药,包入纸中,转身塞给余燕至,指尖一点沙锅,“三碗水熬成一碗,用此地湖水即可。”

    “他并非我的表兄。”余燕至直望入邵秋湖眼底,如实做答。

    邵秋湖丝毫不吃惊,淡淡道:“他不会有事,你出去吧。”

    余燕至看了看何英,抓紧手中纸包,端起沙锅去屋外煎药。

    半个时辰后余燕至将冒着热气的滚烫沙锅送进屋中,邵秋湖接手,盛出一晚黑糊糊的药汁。

    坐向床边,余燕至扶起何英,发现何英手背抹着层药膏,原有些溃烂的伤口已处理得干干净净,余燕至不禁心酸,扭头道:“邵大夫,多谢你。”

    邵秋湖从袖中拿出小药瓶,拔了木塞,在何英鼻端晃了晃。

    眉头紧皱,何英半睁开眼。

    邵秋湖面对余燕至坐下,展臂揽过何英,何英摇摇晃晃靠向邵秋湖。眼神示意,余燕至捧来了药碗。邵秋湖喂何英喝下,何英刚含住就又吐了出去。

    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药渍,邵秋湖将何英连带那碗药一齐还给了余燕至。

    嘴唇轻轻贴着何英额头,余燕至小声哄劝,“听话。”

    他心知何英烧糊涂了,可何英忽然有了反应,微微仰起下巴凑近了他。余燕至一口口喂何英,药很苦,令人难以下咽,何英却在他嘴唇离开时做出了挽留。

    “啵”的轻响,当着邵秋湖面前,余燕至几乎羞愧,怕对方误解他对重病之人心存促狭。

    一碗药终于见底,余燕至扶何英躺下,何英很快沉入睡梦。

    “你的伤不轻。”

    余燕至寻声望去,短短工夫,邵秋湖竟已是换了件衣裳。

    邵秋湖显然不喜欢余燕至一身的赃污,借口疗伤,余燕至被要求从头到脚清洗一番,顺便也替何英擦洗手脚,换下干净衣衫。

    三日后,何英醒得没有征兆,突然就睁开眼睛望住了余燕至。

    余燕至守在床尾,因为阳光明媚,所以懒洋洋地眯着眼。发现何英的视线,余燕至整张面庞顿时鲜活,他站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碟点心。三天里何英粒米未进。

    缓缓撑起身体,何英靠在床头,揉了揉眼角,再次将视线送向余燕至,眉头越皱越紧,何英双手覆上眼皮,狠狠揉搓,然后又看向余燕至。

    余燕至察觉异样,将碟子放去脚边,“哪不舒服吗?”

    何英咧了嘴角,像是要笑,笑容却僵硬在脸上,他垂下头,双手掌心朝上,手指动了动。

    余燕至想要拥抱他,双臂伸到他面前,却是被狠狠打了开来。

    重新垂下胳膊,何英手抖得厉害,十指像不受控制似的痉挛起来。

    余燕至感觉莫名,牢牢握住了他。

    何英整个身体开始颤抖,胸膛起伏不定,他抽回一只手,抬起了头,突然揪住余燕至披在肩头的发,嘶哑着开了口,“你……想……怎样?”

    余燕至不可置信地看着何英。

    何英双眼通红,不像悲哀,像愤怒,他再次扯裂嗓音,“你想……怎样?说……啊!”

    落伽山的时节,余燕至对他好,他明知错不在对方,却不能不去恨,因为不恨就不配为人子。可余燕至依旧对他好,八年时光,点点滴滴,他渐渐放下仇恨,渐渐淡忘,他几乎是出于习惯地接受了对方的感情。再后来他身边只剩余燕至,彼此相濡以沫,他对余燕至除了喜欢,更是感激,可以生死与共。

    何英认为爱一个人就是为他死,坚定,决绝;他不懂爱一个人也会渗透骨髓,渗入发丝,一寸灰白,一寸相思。

    种种情绪充斥心中,何英理不清,他恨余燕至,余燕至怎么能这样对他,余燕至想将他逼疯。何英觉得自己是快疯了,把余燕至害成这样。

    “说……话啊!”何英扯紧余燕至的发,将他拉到眼前,咬牙切齿。

    余燕至唇角颤动,也红了双眼,泪光在眼圈打转,他毫不退让道:“我想你!”

    何英松开手,一把抱住了余燕至,哽咽起来,“我在这……啊……”

    余燕至反手搂住何英,不说话,搂得很紧。

    “你变……回去……变回去……”何英伤心极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五脏六腑都跟着余燕至的发一起苍白了。

    躺在何英身边,余燕至一下下抚他后背。

    何英捉着一缕发丝放在眼前静静端详,似乎看久了就能让那发恢复黝黑。

    “很丑是不是?”

    何英抬起眼帘望向余燕至,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去。他摇头,目光又落在了发梢上,瞧了会儿,仰起下巴亲余燕至的唇,“你最……好看……”

    余燕至拭着他的泪痕,几乎是被逗笑。何英话说得不顺溜,声音沙哑,结结巴巴,余燕至很想找邵秋湖问个清楚,然而又舍不得眼下光景。

    转身捞起碟子,余燕至把点心搁在了何英身后,捏起块单手掰下一半,送到何英嘴边。

    何英张嘴吃了,边嚼边搂住余燕至,脸颊一鼓一鼓的。

    余燕至又拿起另半块。

    何英抬起手臂,把余燕至整个束缚住了,面庞贴着他胸膛,嘀咕道:“我想……抱……你会……”

    第 58 章

    58.

    秋风萧瑟,落叶满山。

    极目了望,静幽的山谷被一片金色覆盖。

    眼底风景优美,却无心欣赏,季辛收起目光,垂下视线,思索余燕至方才的话。

    两个月前,季辛收到苏无蔚一封信,委托他调查裴幼屏的身世背景,言辞透露对十年前余景遥一事的怀疑。季辛游历四方,人脉广博,不久便探察出忘川花海这一隐世之所,然而等季辛赶往当地,却发现除一座无名孤冢外忘川花海只剩荒凉废墟。线索就此中断,同一时间,苏无蔚遭罗刹教谋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武林。

    日夜奔波,途中季辛打听清楚了事件原委。

    苏无蔚对裴幼屏刚起怀疑便惨遭不幸;天底下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季辛心知将面临重重阴谋——裴幼屏手持铁证,深得信任拥戴,又以新掌门之姿广发屠魔帖,立威江湖。罗刹教与余燕至被定罪首已成事实,若自己返回圣天门,无凭无据下无非给了裴幼屏“清除异己”的借口。

    飞鸽严丰,季辛决意救出余燕至。

    严丰曾是寂寂无名的游侠,只因季辛对他有救命之恩,便投身圣天门立志追随其后。季辛收到苏无蔚信笺不久也向严丰书信一封,要他密切关注裴幼屏,但不可轻举妄动。苏无蔚遇害当下严丰已察觉不详,猜测季辛担忧的正是此事。果真七日后接到飞信,严丰按指示将余燕至与何英带离了圣天门。

    季辛自余燕至口中得知,当年余景遥身中蚀心散而错杀三人,愧疚之下以死谢罪,余燕至则被何妻师兄救走,八年后,一群身份不明的黑衣人袭击了落伽山。余燕至为寻找何英以及真相进入圣天门,两年后,何英现身南诏巫医的地下囚牢。随即,余燕至写信给忘川花海的毒师梅清,而这封信最终却落入罗刹教手中,暗算苏无蔚的暗器也与庄云卿那枚一模一样。至此,季辛明白了余燕至为何会热中暗器图册,感兴趣的并非暗器,而是隐藏背后的组织。

    裴幼屏来自忘川花海已是毋庸置疑,再联系苏无蔚之死的种种迹象,蛰伏于忘川花海身后的势力便是罗刹教了。

    “父亲被设计陷害,做了无可挽回之事。”思及父亲当初的绝境,余燕至面色平淡,内心却翻涌着悲浪怒波,“裴幼屏是为报复,但未言明与父亲有何冤仇。”

    二十年前,余景遥与卓真亦的一战季辛不曾亲历,只耳闻过当时情景。卓真亦自空灵谷一路逃回南诏,众人皆以为他是想寻求罗刹教的庇护,然而卓真亦匆匆见过一名女子便又继续向南逃亡。苗疆遍布毒雾深沼,中原正道顿时步履艰难,为逼卓真亦就范,余景遥将女子挟持上了赤水涧。余景遥初衷绝非要伤害无辜,可女子却因此自戕身亡,留下无依无靠的八岁孩童。余景遥出于赎罪将其带回北方,不料他途中逃走,从此音信全无。

    卓真亦与余景遥,八岁孩童,十三岁离开忘川花海来到圣天门的裴幼屏,忘川花海与罗刹教。

    原本有头无尾的几条线终于连在了一起。

    季辛走回亭中石桌前,提起蹲在火炉上的茶壶倒满两杯茶水,一指身旁,“坐。”

    余燕至点头谢过。

    从空灵谷说起,季辛将二十年前之事一一道出,言罢,目光转向余燕至,“这是我的推想,尚需近一步查证。”

    余燕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对他而言,空灵谷血案凶手是否卓真亦,父亲是否错杀无辜,裴幼屏是否身不由己已不重要。因为任何宽容都经不起累累血债!

    “你的仇我不会干涉。”季辛浅酌一口茶,起身拂袖,踱步亭外,阳光仿佛也驱散不了他面庞上的冰冷,“但裴幼屏欠圣天门的必须还!”

    心知此事已非关个人,两人相谈良久,一边回忆细枝末节,一边商议今后动向。季辛对余燕至原就颇有好感,见他年纪虽轻,却在经历诸多磨难后依旧冷静沉着,便又添了几分欣赏。

    时近傍晚,两人返回住处。

    严丰抵达的隔天便带着一封信与季辛嘱托再次离开。如今偌大天荒谷,除了余燕至,季辛,还有另两个不对盘的人。

    邵秋湖与何英可谓棋逢敌手,一个清高自傲,一个骄横任性;一样记仇,一样的心眼针尖小。那日何英弄脏了邵秋湖衣裳,邵秋湖便在他醒后凉凉地刺了几句。冷嘲热讽,何英斗不过邵秋湖;比脸皮厚,邵秋湖也非是对手。

    膳堂外,何英一手端着木盆,一手捏着把水淋淋的芹菜,与对面抱了柴火的邵秋湖碰个正着。两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在了原地。

    轻飘飘的目光瞟进邵秋湖怀中,何英从鼻腔哼笑一声,“你也……不怕弄……脏衣裳?”

    视线扫过何英脸颊,邵秋湖道:“药需按时喝,喉咙的撕伤若再不愈合,你就只能当个结巴了。”

    “你才……结巴!”何英狠狠瞪向邵秋湖。

    邵秋湖云淡风轻地回望,“柔则血和,郁则气逆,你体质虚弱阳气亏损更该修心养性。”

    何英怒极反笑,一甩手,芹菜上的水珠洒了邵秋湖满头满脸。

    邵秋湖当即变了脸色。

    他二人一者仿佛幽兰若谷,一者仿佛芙蓉映日,比肩而立该是绝美风景,偏偏冷脸对冷笑,剑拔弩张,几乎是要咬在一起。

    余燕至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

    何英闻声望去,眼里就无别的人了。

    走向何英,接过木盆,将芹菜搁入盆中,余燕至顺手又包揽了邵秋湖的柴火,一笑道:“我来。”

    邵秋湖客气地点了头,然后偏首看季辛一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拂净衣摆又擦拭脸庞水迹,手忙脚乱地拾掇片刻,等目光再度落往前方,季辛却已不知去向。邵秋湖怔了怔,回头盯住膳堂里欢天喜地的何英,抿紧唇角,一振袖子离开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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