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不休,饶是体格强健的习武之人也感觉到了深深疲惫。
余燕至头脑已经空白,无力想象任何事,他似乎有一口气就不会停下,虽然明明是活受罪。铁锨碰到硬物发出叮当脆响,余燕至立刻扔了工具,跪俯下身去挖,刨出几把泥土,余燕至发现了隐藏其中的萤绿,他加快速度拨开周围泥土,终于让那事物重现天光——碧绿的簪子裂开了道缝隙。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其他人眼中的余燕至仿佛是疯了,他不顾土中碎石,徒手挖着,十指陷入,每一次都是大把泥土,一次比一次快,一下比一下用力。而后在那看似坚实的泥土背后,竟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洞。
急剧的喘息,糅合着疲惫,紧张,兴奋,余燕至在持续一整天的沉默后发出了一道嘶哑的,“啊——”
啊,啊的怪叫低沉暗哑,几乎不像人声。
严丰从未见过师弟这副模样,他感觉微微心惊,然而手中动作不停,帮助余燕至将洞口挖得更大了些,因为担心再次坍塌,当能容纳一人钻过时,余燕至迫不及待地闪身进入。
“师弟!”严丰阻止不及,又被裴幼屏挡下。
漫长的等待后,严丰眼尖地发现洞口有影子蠕动,他连忙探身向前,一个辨不清模样的人被送了出来。严丰朝外拉扯,好不容易将这团事物拖出,那凄惨的形貌怔得当场鸦雀无声。裴幼屏立刻命师弟们将人背往洞外,此时又一人被自洞口送出,第三人出现时与前两人略有不同,他身上多裹了件外衫,严丰一打量,是余燕至的衣裳,他不仅紧张地朝里喊道:“余易?”
余燕至随后爬出,并未看严丰一眼,留下句话便急匆匆追上,从其他师兄怀里接过那人,自己抱了出去。
严丰越发诧异,师弟怎会如此不负责任?他钻进那洞中,点燃火折子瞧去,确实如余燕至所言——里面还有人。
不过都是死人。
原来这处山洞的洞顶有一块巨大石板,石板塌下,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庇护所。只是他们若再迟些,剩余的空气支撑不了多久,那些人便是不葬身土下,也会活活窒息而死。
裴幼屏将二十几人分成四组,三组轮流继续挖掘,第四组随同阿瓦将伤者带往附近村落暂时安置。
严丰扛着几人工具走在余燕至身旁,越瞧越觉奇怪,虽说仁义心下不该嫌弃伤患,但那些人散发的气味实在刺鼻,身上更是肮脏不堪,另两人都是被背在背上,唯独他将人横抱怀中,抱得死紧,仿佛怕被抢走。严丰看见余燕至的嘴唇阖动,然而听不见声音,他像是在无声地絮叨什么,时不时朝怀里看一眼甚至莫名其妙微笑,那情形颇为诡异。
阿瓦领他们前往村落,付了些银两,借宿进村民家中的一幢竹楼,并请来了当地的大夫。那大夫医术平庸,治疗些外伤尚可,对巫医之毒束手无策。
另两名获救者被安排在楼下,有师兄们照顾,余燕至则跑上跑下忙碌着烧水,他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疲惫之态,提着两大桶热水返回二楼,他反手阖门,走向竹床边坐下。
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他可以仔细地好好地看这个人。胸口像住进只小鸟,吵得他耳鸣,他不得不用双手捧住,捂住,让它安静一些,安静一些……他目光温柔落上那人脸庞,一寸寸抚摸,爱不释手。
“何英?”他轻声唤道,那人气息微弱还没有醒。
余燕至抬手轻轻拨开他额上的发,郑重地将唇印在了眉间,一瞬间的接触,几乎辛酸。这是时隔近千日夜的吻,他失而复得,苦尽甘来。
他像个偷偷藏起宝贝的小孩,暗暗地雀跃着,想有人知道,可又舍不得真给人看。他在竹楼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突然想起什么,又慌张地跑了下去,他找到阿瓦,拜托他借来了梳子剪刀和一套半新不旧的干净衣裳。
桶里的水不再滚烫,余燕至摆湿布巾,从头到脚为何英擦洗,怕惊扰对方,所以动作十分轻柔。他避开几处处理过的伤口,发现何英瘦骨嶙峋,甚至有些硌手,那样子不好看,洗去污垢显出原本的皮肤后便越发苍白瘦弱得犹如纸人。但余燕至盲目而冥顽不灵,认为何英还是好着时的模样。
擦洗完毕,余燕至给他穿了衣裳,这是身藏青色的南诏服饰,分上衣与长裤两件,何英穿着稍显宽大,余燕至静静看了会儿,想这衣裳颇像中原的亵衣,何英大概是不想穿出去的。
他手脚不停,匀出一盆热水蹲放在床头,沾了梳子,一点点梳理起何英的发。余燕至并不使劲,实在梳不开的结他便会用剪刀剪去,其实这一头脏发藏污纳垢,实在该齐齐剪了才妥当,可余燕至想了想,自顾自笑着摇头,他几乎想象得出何英的反应,小时候还能找他打架,如今只怕要气得发疯,可到头也就会嚷嚷句,“你敢剪我头发!”
他心里一直有爱意,此刻那爱意化为了情动,他俯身轻吻何英的唇,不同与眉间,这一吻轻怜蜜意,柔情缠绵。
一头发梳梳剪剪,只剩到肩胛的长度,擦干湿发,余燕至用头绳将它整齐高束在了一起,而后他给何英剪去手脚的指甲,收拾妥当残余,掀了薄被盖在何英身上。
余燕至倚在床头,垂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何英,仿佛许久没有如此的心平气和。长久以来,无时无刻不紧绷在心间的弦,令他体会着魂不附体的煎熬,而现在他感觉到了塌实,实实在在,有血有肉。
看得见,摸得着。
“师弟。”严丰推门而入,带进饭菜的香味。
余燕至迎上前接过那五个竹筒,放上矮桌,道:“有劳师兄。”
严丰正待开口,一旁发出“嗵”得声响。
不知何时清醒的人从竹床摔下,寻着香味挪来。
余燕至将他重新抱回床上,拿了个竹筒饭喂他,何英吃得很急,筷子将饭送进口中,他不咀不嚼便咽了下去,余燕至一边吹着竹筒上的热气一边轻声道:“还有,慢慢吃。”
一筒饭很快见了底,余燕至走到桌旁又拿起一筒,他视线朝旁送去,发现有一筒中是烧鸡枞,这道菜他吃过,味道十分鲜美,于是便夹了些放进香米中。何英朝床边挪去,余燕至连忙走回,送了香米和鸡枞喂他,何英先是狼吞虎咽,片刻后微可不察地皱了眉头,余燕至望去,将鸡枞拨到一旁,他喂何英两口米,间或自己挑着吃了那些鸡枞。
严丰怔然立在一旁,虽说中了巫毒的人十分可怜,余燕至又很善于照顾他人,可跟对方同双筷子同个碗,甚至一个细微表情就猜透对方心思,这样的程度未免夸张。他仔细去看那人,却是微微愣了愣,那人极白,眉目却浓若水墨,扇子似的眼睫下眼瞳仿佛雾气氤氲的深潭,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吸入,他面无表情,然而眼角眉梢都带着股哀怨之色,明明是个薄情的样貌,又反像在嗔怪对方无情。再看余燕至,当真就像被勾了魂魄,他一瞬不瞬望着那人,除了那人便旁若无人。严丰这才发现,余燕至左手食指没有指甲,他之前那样疯狂地挖那石土,不知何时被崩伤……
联系前后种种,严丰察觉蹊跷,师弟与此人的关系定然匪浅。
仇人自然不像,那便是亲人,朋友?
无论哪样都令人唏嘘……哪怕模样再出色,这人如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是个中了巫毒的傻子,余燕至辛苦救回的就是这么一个傻子。
第 28 章
28.
藤条碍路,花香扑鼻,垂杨枝条轻拂屋檐;鸟鸣花飞,风吹叶落,景色赏心悦目,几乎非是人间。穿过一座小亭,有架秋千,随微风轻摆。
余燕至牵着何英走过去,让他坐在了秋千上。
朝后微微拉起绳索,将秋千送出,极小的幅度也吓坏了何英,他发不出声,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握着绳索像是根救命稻草。余燕至固定住了秋千,他原本想哄何英开心,结果却适得其反。
秋千停下,何英迫不及待站了起来,他慌乱无神地朝旁伸出手,余燕至将他带入了怀中,“不好玩么?”
何英感觉害怕,抬起软绵绵的手腕打在了余燕至身上,他或许是想用力,可那模样就像脆弱的撒娇。
余燕至颇为无奈地禁锢住何英,他坐上秋千,将对方抱在了腿上。
双脚点地向后挪动,秋千又荡了起来,何英无可附着,搂住余燕至脖颈,整个人僵硬地像块石头。
余燕至慢悠悠荡着,一手抓绳索,一手揽何英的腰,轻声道:“别怕,我也在。”
何英将脸埋在余燕至颈窝,半晌后才缓缓抬起,他感觉轻飘飘的,没先前那么可怕。试探着想要松开手臂,余燕至却是箍紧了他的腰支,道:“不要乱动。”
何英听闻这句话急忙搂住对方,又是害怕又是讨好,长长的眼睫垂下,十分温顺。余燕至感觉奇异,他以前从未见过何英如此表情,似乎是全心全意地依赖,没有他便要活不下去。
停下秋千,余燕至静静看着何英,而后吻住了他双唇。
何英明显怔了怔,手臂无力地抵在了余燕至胸前,他朝后靠去但摆脱不了束缚在腰间的力量。
何英的抵抗在余燕至眼里微不足道,只是明明以前常做的事,如今却像趁火打劫……余燕至放开何英,只瞧他双唇已是有些红肿,眼角湿润,仿佛受了委屈,何英抿着唇,他无处可躲,便又将脑袋缩回了余燕至的颈窝,半张面庞都埋在阴影里。
余燕至抚摸他垂下的发,微微偏首,唇贴着他额头,轻声道:“何英……你怕我……”
何英眨着眼睫,似懂非懂。
秋千荡漾,榆树钱纷纷飘落,庭院景色怡人,不输落伽山的风采,可这里并非真正的落伽山……
一个月前,裴幼屏众人回转圣天门,另两名获救者被安排在别的住处,何英则留在了余燕至身边,如今派门上下都知道他们是失散数年的表兄弟。只是二人无论样貌气质皆无相似之处,余燕至容貌俊美,性情沉静温和,是会令女子心动的男人;而那表兄却是个芙蓉面的小白脸,楚楚惹人怜。
一日练剑归来,余燕至刚进屋中便见一名师兄与何英在一起。那人立在何英面前,虽无逾矩,可放出的目光却是昭然若揭。那人发现余燕至后仿佛心虚,寒暄过几句竟匆匆离去。
当晚,余燕至将饭菜从膳堂端回,何英几次想徒手抓食都被他阻拦。余燕至告诉他,对其他人的亲近要拒绝,然而这话的意义对何英来讲太复杂,余燕至只好身体力行,他吻他,直到何英开始笨拙地回应。
若是曾经,何英怎会需要这样的叮嘱和保护?可如今他连个八、九岁的孩童也要不如。
夕阳西下,余燕至带何英回到了住处。
童佳神秘地牵过何英,拉着对方的手探进了自己怀中。
何英怔了怔,忽然无声地张阖双唇,跟童佳抢夺起来。
“哎,轻点轻点……”童佳连忙将怀里的事物递给何英,轻轻拉着对方手臂走到床边,让何英坐下,然后贴着何英手背一起抚摸,“它还小,可能找不到爹娘了,咱们养它吧?”
抱紧怀里的小兔子,何英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能让严师兄知道,他肯定会叫我把小兔子丢了。”童佳一脸苦恼,像个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下巴,他沉思片刻,看向何英小声道:“你去跟哥哥说,哥哥一定有办法!”
童佳在圣天门也只有苏无蔚看得起,别的师兄都只当他是孩子,何英来了后童佳很高兴,他感觉自己也能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了,何英不如他,是要听他话的。
何英听得糊里糊涂,童佳瞧他傻愣愣的便有些泄气,夺回小兔子,他装作无所谓道:“你想抱小兔子就去求哥哥,要么我只能把它放走啦。”
余燕至端着晚饭刚自膳堂返回,也不晓得他们聊些什么,这会儿将饭菜放到桌上,便走向何英要牵着他过来。
被童佳一通“威胁”,何英隐隐明白想抱小兔子就要讨余燕至欢心,余燕至拉起他,他立刻拥住对方,亲了亲余燕至脸颊。
童佳呆了呆,他是让何英去求余燕至,可不晓得是这样的求法。
“我……我……”童佳吞吞吐吐,满面羞红,也不敢看向余燕至,视线飘忽道:“不是我……我没让他……”
余燕至瞧见童佳怀里的雪团,心里有了数,掌心拂过他发顶,余燕至笑道:“快去吃饭,严师兄方才还在膳堂问起你。”
童佳一听严丰名字,心也跳,腿也颤,不敢停留片刻,小兔子送进何英怀中,他撒欢似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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