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_分节阅读_5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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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人,死要见尸。见了人要叫他生不如死,见了尸要叫他起死回生--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他。脑子顿时变得清晰,眼前柳暗花明:他没有来找我,我为什么不试着找一找他?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哪怕碰碰运气呢?在这西京城里,找找看……

    心情和身体都渐渐放松,“通”一声仰面躺倒。伸手在额前擦一把,满脑门子冷汗。琢磨起找人的事情,突然想到“碰运气”三个字,心中一动,立刻趴到床沿,搜寻摔落地上的花生仁。原来就在床前待着呢。两颗花生摔成四瓣,两片朝上,两片朝下--竟是个半阴半阳不吉不凶的平卦。

    呵……苦笑。这年头,连老天爷也跟人打太极。

    天佑六年四月底,京兆明伦司(相当于后世主管首都精神文明建设及教育的部门)通知新录取的士子前去报到,又鼓励排名靠前的找人推举投考国子监。

    国子监乃锦夏朝国家精英人才储备机构,其师资代表了锦夏当代最高学术水平。每一轮通过春试的优秀士子,都可以在士绅名流的引荐下投考。考进去之后,即可得到重点定向的培养,再去参加秋试,自然有把握得多。

    只不过再好的初衷,风气一坏,难免跟着变质。如今的国子监,已经变成了有权有势有钱者拉关系走后门的沃土。表面上春试成绩好的士子均有机会,其实进去的都是高官富豪之家纨绔子弟。这些有后台有靠山的年轻公子哥儿们,成日下了学聚在一块儿,斗鸡走马,惹草拈花,呼啸而来,狂飙而去,几乎成了西京城里一大祸害。老百姓暗中流传:“宁撞瘟生,莫招监生。”唯恐避之不及。

    名声坏成这样的国子监,子周自然是不屑去考的。何况还必须有推举者,通常都是官场上或士林中的名人,这一点也不具备可操作性。他只好埋头苦学孜孜耕耘,一个人默默辛勤努力。

    --此前,大哥终于同意他参加秋试,兄弟俩击掌为誓,约法三章。

    第一:只考这一次。考过了,设法留在西京;没考过,从此收心,另谋出路。

    第二:这一次,大哥决不参与,全凭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第三:在事情没有最终明朗之前,务必使用现在的名字和身份。

    “啪!”四只手拍在一起,干脆利落。

    子释想:就这样吧,交给老天去决定。看看弟弟,个头冲得几乎跟自己一样高了。因为坚持习武,体格匀称健硕,不出几年,必定长成独当一面男子汉。子归说得对,应该相信他的本事,相信他的运气。况且--就算考上了,他年龄还不满十六岁,按照惯例,吏部铨选时顶多安排到一些清闲衙门见习,甚至可能根本不得入选……转念又想,家里有个人在官场上,打听消息大概方便一点罢……

    找人的事情,他并没有说给尹富文,而是托了邢掌柜。邢掌柜执掌“富文堂”生意,与官宦世家多有往来,传言逸事常能入耳。因此,子释很有策略的请他帮忙,打听原京籍人士中谁知道昔日顾家的下落。只说是故旧世交,过问一下,也算全了交情。--八字还没一撇呢,光是下了这么个决定,摆了这么个姿态,已经仿佛有了某种寄托,心头翻搅的烦躁不安逐渐沉了下去。

    从此,子释每天只用心补校那十卷《诗礼会要》。虽然“养正斋”的终稿背过也抄过,毕竟过了好几年。手边又没有其他可供参考的资料,每一处地方,皆须聚精会神,细细回想,反复思量,确认无误。这事儿开了头,若中途歇工,重新起步更艰难,只得一章接一章不加停顿往下走。尽管他本是没情绪替子周备考,现在却是实在没力气管他。

    三月底第一卷校完,尹富文急急的雕版付印,恰在春试放榜前夕呈给了礼部。因为是当作贡品送上去的,不论用纸用墨,还是刻印装帧,无不精工细作,费尽心思。这类书皇帝陛下从来不喜欢,官员们都清楚得很,送到御前等于给自己找抽,于是只呈给了翰林院。翰林大人们书荒已久,拿到之后爱不释手,几个老头子为了先睹为快,差点打起来。看了第一卷,赶着催着要后边九卷。

    国舅爷宁书源向来爱面子装风雅,听说了这事,觉得是个显示朝廷文教繁荣的机会。上贡的又是蜀州本地书商,也是个增进本籍人士对朝廷感情的机会。这么一想,就指示以礼部的名义将“富文堂”大大嘉奖了一番。

    尹老板心花怒放之余,脑子也热了,胆子也肥了,领着仆从捧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子释。

    路上还想着怎么措辞叫他再快点儿,及至见着人,一不留神出口话就变了:“怎么这样没精神?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慢慢来,不要紧的--”

    子释笔杆支着下巴:“你以为我想啊?好不容易沉渣泛起,不快点儿处理的话,要么忘了,要么乱套了,你大老板的贡品怎么办?”又叹气,“悔不及起初时,贪心不足,拿人手短,替人卖命……”他很长时间心情不好,更兼劳累疲倦,不自觉把平素温文尔雅的敷衍都丢开了,由着性子说话,带出些微火气来。

    尹富文听他把满肚子学问叫做“沉渣泛起”,失笑。待见他冲自己发牢骚,心肝儿一哆嗦,竟是又酸又甜酥得不行。恨不能立时就把面前这人搂到怀中,如此这般好生抚慰疼惜,不叫他受一丁点儿委屈。再开口,那声音可就腻得化不开了:“快也好慢也好,随你怎样。只是别把自己累坏了。”

    子释一惊。察觉差点失守,立即弥补。笑笑:“哪能随我。这活儿已经变成官家差事,拖不得了。你放心,就是这个速度,不会再慢。”

    这一笑,笑出十万八千里。

    尹老板一颗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啊……总算他老江湖处变不惊,稳住心神,恢复常态,道:“我照你的意思,只说得了一套东边来的旧书作底子翻刻的。其实,这事儿真可说得上造福子孙,流芳百世--奈何你却不肯留名。”心想:这人真正天资高绝,颖悟夙成,偏偏极不愿显山露水,甘于平淡。

    “你知道,我并非刻意故作神秘,实在是嫌麻烦。”

    “知道知道。”尹富文连连点头。瞧着那张月下冰昙一般的脸,忽然觉得对方如此人才品性,自己居然有机会离得如此之近,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还想奢望什么呢?还敢奢望什么呢?心头一时平和欣慰,一时怅然若失。

    把子归叫出来,将那些补品一样样交代给她,又再三叮嘱她督着大哥不要过于劳累,这才婆婆妈妈的告辞了。

    子周因为跟大哥约法三章,这一回兄弟俩正正经经击掌为誓,可不能像前次那般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想起只此一次机会,暗下决心要抓紧抓牢。又见大哥忙着挣钱,根本不过问自己备考的事,和春试前的谆谆教诲切切叮咛简直天壤之别,心里不由得就憋了一股气:你不管我是吧,我偏要考出个样子来给你瞧瞧!

    --子释被妹妹劝过之后,弟弟这事便告一段落,心思没放在他身上,也就没注意到小孩儿被激出了青春逆反无穷斗志。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工作。生活上的事情有子归打理,完全用不着操心。在他眼里,子周也是每天吃饭、睡觉、学习、练功,正常得不得了,哪知弟弟正咬牙攥拳要给自己好看。

    八月里的一天,子周独自跑去尹府求见尹富文,要借子释编著的那一大套科举应试宝典。尹老板听他说了原委,大乐,觉得这兄妹三个实在有意思。隐约明白子释为什么任由弟弟自生自灭,开始有点顾虑,恐借了书惹他不开心。然而和子周一番对答下来,顿感这少年不可小觑,定非池中之物。就算没人搭梯子,只怕也终将一飞冲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干脆叫他在“富文楼”里尽情浏览一番,凡是用得着的统统慷慨相借。

    九月十八一大早,子周背上包袱,里头是子归细心替他理好的笔墨砚台、干粮和日用品--秋试不比寻常,得在国子监考房里待上整整三天不能出来,跟下狱没什么两样。

    子释和子归把他送到门口。当大哥的袖着双手:“去吧,路上小心点。”轻描淡写仿若弟弟不过出门打趟酱油。

    望着大哥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子周忽觉信心百倍。这场秋试,好像也就不过是打趟酱油那么简单而已。轻轻松松应了一声,转身开步,潇洒前行。子释心道:咦?这小子!哪来那么足的底气?狂得他,真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啊?!

    第〇四一章  君子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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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〇四二章  富贵逼人

    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十月初五,礼部将翰林院评卷大人们敲定的第一榜十名进士名册和试卷呈给皇帝,请陛下圣裁,钦点前三。要说在成千上万考生中脱颖而出闯入前十,水平上已经没有什么明显差别了。因此历来状元榜眼探花都由皇帝从前十名里勾出来。万岁爷亲自挑的,谁也没闲话。对当事人来说,更是莫大的荣耀。

    赵琚坐在嵌着天然蟠龙出水纹大理石面板的紫檀御案前,手持金络象牙玉兰蕊羊毫朱笔,把黄绫玉版名册上十个名字逐一往下看。试卷他历来不耐烦细瞧,那些陈词滥调圣贤言论,在风流自赏皇帝陛下眼中,有如粪土,一钱不值。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个形式省不得,否则不定闹出多大风波。所以我们的万岁爷,从十六岁亲政算起,这活儿干了好些回,有时候挑三份书法最好的,有时候拿三份篇幅最短的,有时候干脆闭着眼睛抽签。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压根儿懒得翻卷面,直接勾三个名字顺眼的。

    十位进士的名字按姓氏笔画顺序排列,依次为横、竖、撇、点、捺。这十个人里头,自然少不了因额外“关照”提上来的。同样,也自有那凭真本事过关斩将闯进来的。

    第一位,叫做王宗翰。皇帝看到“宗翰”两个字,眼睛里立刻仿佛揉进了沙子,紧接着头也疼起来。第二位,叫做元觺麟。皇帝正头疼呢,被元字后边一片蜘蛛网晃花了眼,直接跳过去了。第三位,叫做劳晤厷。皇帝想:“劳晤厷,劳无功,是个没福气的。”第四位,第五位……如此直看到第六位:李子周。嗯,这三个字倒清爽得很。

    周者,全也。昨日右相和兵部尚书又来唠叨,说西戎兵眼下虽然退了,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闯关,定要加强战备云云。赵琚听得心头烦闷,瞅着这个“周”字,便觉暗合心意,竟是十二分顺眼。再看看籍贯,越州人氏,也符合国舅的要求。因为上一轮状元刻意点了蜀籍士子,又对蜀籍考生多有倾斜,寓籍士民意见很大。这些人真闹腾起来,破坏力同样不可小觑。为平衡起见,宁书源建议皇帝今年点一个寓籍的状元。

    行了,就是他。朱笔一圈,在李子周名字上边批了“状元”二字。

    十月初八,秋试放榜。前三榜录取进士共计五十四名,后三榜录取举人共计三百八十名。新科状元乃是越州彤城士子李子周。

    礼部送榜的官吏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登门,直把人震得耳朵疼。街坊邻里看热闹的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子释眼晕半天,才想起来给送榜的人派发红包。

    十月初九,皇帝在西京南郊新建的皇家花园“鸾章苑”召见新科进士,赐闻喜宴。席间和在座各位精英栋梁亲切交谈。温言勉励一番之后,开始闲聊。一会儿说桌上美食,一会儿论园中花卉,一会儿讲玄秘奇谈,一会评逸闻掌故。好在皇帝陛下总算记得皇家体统,没扯到香词艳曲上去。饶是如此,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圣贤出来的栋梁们也多数目瞪口呆,接不上茬儿。

    倒是年纪最小的新科状元李子周,平素跟着家中兄长耳濡目染,几乎每个话题多少都能应上几句,把个赵琚弄得心头大喜:人才啊!正眼一瞧:仪表堂堂,气度从容,端的是年少有为。不禁心旷神怡龙颜大悦,当场赐了秘书省从三品司文郎的清贵职务。听说状元郎仍然租住民居,又赏了三进三出一所大宅子。

    一个月后,当子释站在位于西京东南“恩荣坊”高级住宅区一座大院子里,看着内务府派来的小吏们打起飞脚帮忙搬家,竭力讨好圣眷方浓的新科状元,还觉得似乎在做梦。

    --这富贵逼上门来,真真直叫人来不及晃神哪……

    三兄妹足足用了小半天,才把占地十余亩的宅子整个参观了一遍。

    皇帝赏赐住所,不着急的内务府拨钱现盖,要得急就直接采买。这屋子原主人也曾十分兴盛,到这一代衰落下来,子孙分家不匀,干脆卖了祖宅分现钱。装修布置都很见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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