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_分节阅读_52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十分郁闷。这一年多,类似的郁闷场景遭遇不少,无可奈何之中,磨得成熟了很多。

    声音渐渐消失,三个人不再说笑,默默进屋。子归把门掩上,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这上好的无烟白炭,还是冬至前夕尹家仆人送来的,足够烧到出正月。

    子释在逍遥椅上坐下,接住子归扔来的木棉靠枕塞到腰后,两条腿搁在火盆前方的踏几上,望着红彤彤不冒一丝黑烟的炭火,太阳穴微微抽痛:唉……挣的虽然是血汗钱,欠的却是人情债啊……

    正月二十四,双胞胎满十五岁。

    满十五,进十六,乃是人生中的大日子。男孩儿从此束发,标志成丁;女孩儿则盘发及笄,可以嫁人了。

    一大早,子释领着妹妹去拜见隔壁王大娘。提前已经说好,要请王大娘为子归绾髻盘头。子归天性活泼,又曾经一身男装跟着哥哥们千里流亡,学文习武,更加大方爽利。这会儿也羞涩起来,任凭大哥拉着自己送到王大娘跟前。王家两个姐姐半掩在帘子后头,故意弄出声响笑话自己。子归却知道,她们其实是想引起大哥的注意。

    子释双手捧着亲自到首饰店定制的发饰盒子,向王大娘郑重一鞠躬:“我兄妹父母俱亡,此地并无亲长,妹妹及笄之礼无人主持。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多日承蒙大娘看顾,便如自家尊长一般。有劳大娘为妹妹绾髻盘头,并讲讲闺门礼仪。”

    子归眼圈一红,其他几个女听众也差点掉泪。

    之前子释同子归商量,女孩儿听大哥说要自己也学学日常的闺门礼仪,很有些嗤之以鼻。请求赦免没有得到允许,垂着头怏怏道:“从前娘教过的……我都没忘,重新捡起来好了……”

    子释轻叹一声:“大哥不是这个意思。从前你还小,很多规矩娘不会说。现在你长大了,规矩也不一样了。平日在家里,你爱怎样便怎样。可是和别人交往,这些规矩,却不能不懂,否则--”

    “我知道了,否则--”子归抬起头,接过大哥的话,“给自己添麻烦!”十分淑女的抿嘴一笑。末了,还是忍不住吐吐舌头扮个鬼脸。

    妹妹暂时留在王大娘家里,子释回来,把弟弟叫到跟前跪下,替他束发。打散童子髻,拢成一把抓在手里,插上木簪,取了天青色的发带,一边缠一边笑:“女孩子真费钱啊,梳篦簪钗一大套,哪有男孩子省事。”

    子周却正色道:“大哥,子归从来不讲究这些,咱们平时也想不起来给她置办--以后应该多给她一些零用钱。”

    “钱就在她手里抓着呢。”子释嘴里应着,心中却想:“这小子将来铁定是模范丈夫。”两个孩子跟着自己,潜移默化之下,许多平常观念世俗礼制渐渐忽略。可是自己身为大哥,却不得不为他们的将来考虑,想着叫他们如何在适应大环境遵守潜规则的前提下,活得比别人轻松一点。

    发髻绑好,发带一边留出一截,垂在耳后。子释绕到子周前边,上下看看,击掌赞道:“好一个英俊潇洒少年郎!”

    子周正被大哥笑得不好意思,门开处,子归回来了。兄弟俩一转头,不禁呆住。门口立着的少女明眸巧笑,竟是十二分的娇媚动人。头上绾起双环髻,红木发笈和银色簪钗交相辉映;上身一件月白短襦,下边银红色高腰长裙,端的是花容月貌,亭亭玉立。

    子归见大哥和子周直愣愣瞧着自己,红了脸:“我说不要描眉的,玉芙姐姐非说好看……”

    子释微笑:“是好看。”再端详一会儿,点点头,“非常好看。”

    女孩儿脸更红了。

    “子归,我记得你先前不是这身衣裳啊。”仔细瞅瞅,那月白短襦银红长裙,居然是蜀锦中“月华丝雨”和“腊梅灯笼”两种上等花色,精巧绚丽,流光溢彩,衬得穿它的人恍若神妃仙子。

    “王大娘说,我教玉芙、玉蓉二位姐姐画的绣样被锦院采用了,这既是生辰礼物,也算是给我的谢礼。要我回头再多教一些。”

    原来是这样。子释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不过瘾,干脆把两个拉到一起并排站着,自己坐下来慢慢看。

    --真有成就感啊。算是我拉扯大的不是?双胞胎越长越不像。这么站一块儿,一个浓眉大眼,端正帅气;一个云鬓娥眉,俏丽明媚。可是,那同样鲜明的五官,同样清亮的一双眼睛,同样挺直的一管鼻子……唉,毕竟他俩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子周和子归见大哥满脸欣慰的表情,把自己二人看来看去不说话,心里暖暖的酸酸的。互相望望,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以后可不能老叫大哥操心了。

    就听子释道:“子归这身衣裳,太招眼,恐怕不能穿出去。”摸着下巴笑,“家里有个太漂亮的妹妹,很让当大哥的头疼啊!以后尽量不要独自出门--”挥手制止妹妹插话,“我知道你很能打。在家跟子周对打就行了。王大娘跟你说的闺门之礼这么快就忘了?嗯?!想出去玩叫子周陪你,或者找王家两位姐姐解闷……”

    又对子周道:“至于你,从明儿开始,备考春试。典籍虽然默熟了,经义领会得也不错,策论文章却差着一大截。不练他个百来八十篇,上场一慌,什么都倒不出来……”

    双胞胎立刻垮了脸。刚觉着自己二人长大了,怎么一眨眼工夫又回去了?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嘛……

    子释训完话,展颜一笑:“一会儿上街,捡爱吃的买回来,咱们晚上打牙祭!”

    下午,兄妹三个上街采购。路过炒货店,子释拐进去买了二斤带壳花生,又把椒盐糖霜五香油炸各色花生米都称了半斤。

    子周在后边对子归道:“我记得大哥从前不爱吃这东西啊--最近一年买的,倒比过去十几年都多。”

    “大夫不是说,此物扶正补虚,健脾和胃,滋养调气。正该让大哥多吃。”

    “不对,大夫说的是炖花生。可不是这些个……”

    “难得大哥愿意吃。反正也吃不多,总没坏处。”

    “也是。”子周点头。大哥吃花生,纯粹消遣。搁在盘子里,摆在桌面上,想起来拈一颗放嘴里嚼嚼。要不是自己和子归帮忙,二斤花生不知吃到几时去。

    子归看着大哥在前头悠悠漫步,一句话舌尖上滚了几滚没说出来:这东西,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长生果”。

    长生哥哥走了年半多,开始双胞胎时常想一想,提一提,后来渐渐说得少了。并不是真的忘了这个人,而是……乱世之中,像他那样厉害,这么久杳无音讯,让人无法不去揣测最坏的可能性……长生哥哥说话做事,向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他说来,就一定会来。没有来,必定是不能来。那么有本事的长生哥哥,什么样的情形,才可以叫他不能来?

    双胞胎于是慢慢不再提起顾长生。只有在两个人练功的时候,会用辛勤的汗水表达沉默的思念。

    大哥从来都不提。可是他竟然会买回以前几乎不吃的各种花生零食,一一尝遍。

    如果……长生哥哥真的再也不回来……子归不敢往下想。

    晚饭后,吃过长寿面,兄妹三个摆了茶点说话。外边有人敲门,子周出去,不一会儿在院子里高声道:“大哥,尹老板来了。”

    尹富文亲自登门,还是头一遭。子释心中惊讶,但衣食父母来了,不管为何而来,总须殷勤应酬。撩开帘子,边迎边笑道:“大老板光临,真正蓬荜生辉。”

    尹富文拿过小厮手里的螺钿檀木盒子,打发他过两个时辰来接自己。转身望着门内出来的人,只觉比院子里盛放的玉蝶梅更见风致。也笑道:“子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般见外?”

    “尹老板这是给我出难题了。以长辈论交,阁下风华正茂,未免唐突;以平辈论交,子释万万不敢造次……”

    “认识你这么久,叫我一声‘伯郁兄’,当真如此为难?”伯郁是尹富文的字。

    子释伸手相延:“恭敬不如从命。伯郁兄,有请。”

    尹富文一愣。没想到这声“伯郁兄”反不如“大老板”听着舒坦,三分调侃里边透着些微洒脱不拘的亲密,那股子奇妙味道,再没有别人叫得出来。打个哈哈:“算了,呼我‘伯郁兄’的一箩筐,叫我‘大老板’的却没多少。咱们外甥点灯笼--照旧罢。”

    说话间进屋,子归已经捧上香茗。

    子释把主位让出来,尹富文也不客气,径直坐下。手中木盒放到桌上,揭开盒盖,推到双胞胎面前:“束发及笄,不同一般生辰。尹某托大,便充一回尊长。长者赐,不得辞。收下吧。”

    料不到大老板亲自上门是来送生辰礼物,兄妹三个都十分意外。

    “这可如何敢当……”子释连忙拉着弟妹恭敬还礼。

    盒子里两支羊脂玉簪,质地纯净,做工精致。男款雕的是明月云头纹,象征平步高升;女款雕的是莲花水波纹,象征吉祥如意。值多少钱在其次,难得的是这份情意和心思。双胞胎的生辰,自己三人当然不会告诉他,但是户长里正都卫司各处都有详尽备底,凭他财势地位,随便派个人一问便知。--还是那句话,费多大力气不重要,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子释头痛得很。

    这人真正是情场老手,面子做得漂亮,里子落得实在。什么都不说,只把那曲线直线的柔情攻势绵绵不断展开来,等着你自投罗网。他不明着来,自己便无法明着去。人家儿子都识字了,家里妻妾一大群,他不开口,难道还能拿乔作势叫他不要这样?暗示好几回,他只装不懂。又不能真正断了往来--如今找个好说话的衣食父母容易么……原本跟这种人周旋,并非无趣,只是自己没心情啊……真的是没心情……

    对方挑了这样特别的时刻来送如此特别的礼物,便是算准了自己无法推辞。无法推辞,还能怎样?照单全收呗!

    索性把眉毛一挑:“大老板下这样的本钱--罢了罢了,我替你把‘养正斋’《诗礼会要》终稿修订的内容都校出来,也算交代得过去了。”

    尹富文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望着李子释,想起第一回看到他,那般模样气质,那份学识修养,双双令人惊艳。一年多了,每次相见,和初次一样的目眩神迷,不曾减少分毫。竟至于不敢常常与他见面,只差底下人跑来跑去,更别说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了。

    温柔乡里打滚多年,尹大老板头一回对着一个人是这种心情:对方好像是水晶盅里养着的水银丸,圆润光亮,但是碰一碰就可能碎得无孔不入不可收拾;又像是琉璃窗外贴着的未央花,晶莹剔透,但是摸一摸就可能化得无影无踪寒彻指掌。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转了一年多,就是不敢伸手。

    哈哈一笑:“子释,这可是你逼我做小人--恰好礼部前些日子要我再供一批书,正想着那十卷《诗礼会要》用的是第一稿,有点儿拿不出手--你肯答应,再好不过。”

    原来当日皇帝南逃,“集贤阁”的藏书没带出来。入蜀之后,宫中内府翰林院国子监这些地方,连日常查阅的典籍都匮乏,只好从民间征收。朝廷下了几次征书令,像尹富文这样的大藏书家和书商,自然抓紧机会跟官府拉关系。

    双胞胎告退,让大哥和尹老板说正事。两人认真商量起校书的事情,直说到深夜,尹家仆人来接,子释才把尹富文送出大门。

    回到屋里,弟妹早已睡下。静夜无声,孤灯如豆,子释了无睡意。坐在桌前,将盛着羊脂玉簪的檀木盒子挪开,把一盘花生端过来。又把火盆上架着的小铜壶拎过来,给自己冲了一杯茶。

    剥了两粒花生,托在掌心瞅着。看了一会儿,送到嘴里慢慢嚼。

    第〇三七章  请君入瓮

    华荣永乾三年(西锦天佑六年)春天。

    豫州东南睢县境内,窑山脚下汤河西岸,是一望无际大片良田。去年这里还是野草荒芜,不见人烟,今年立春前夕,顺京朝廷一口气从东边迁来五千流民,就地安置屯田。一群群男女老少,除草犁田,播种插秧,好一派热闹景象。据说像这样的屯田据点,今春在豫雍二州开出了上百个。

    屯田的说是流民,其实都是攻打东南三州过程中抓获的俘虏。西戎军队每下一地,除了那些投降投得特别快特别有诚意特别有价值的,其他人统统定性为俘虏,然后鼓励他们拿钱赎身。最后剩下那些实在凑不出钱的人,便只好充当义务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5_25377/4085510.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