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姐的尸首是谁先发现的?”
杜书玉黯然道:“是我与她的贴身丫鬟眉儿一起发现的。”
“哦?杜公子可否能细说?”
杜书玉点点头,叹了口气:“迎亲的仗队是酉时就从杜府出发,酉时三刻到的宋府,刚一进府就看见宋管家正在骂金月身边这个丫头,说是未照顾好小姐,至今还没出来。我并没放在心上,就说与她一起去金月房中,预备背金月直接上轿。
哪知敲了门以后,无人回应,推门时门又上了锁,我当下觉得有些不对,撞开门进去时,金月她……”
杜书玉偏过头:“她已经上吊,自缢了……”
公孙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进屋之时,宋小姐是吊在这绳索上的?”
“是。”
“那位丫头可在,唤她上来。”
宋管家应道:“在的在的,公孙公子稍等片刻。”
不多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步伐很轻,大约能猜出这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
秋禾小声道:“公子,那丫头来了,正哭着呢。”
“嗯,知道了。”
公孙策微微颔首,问她:“你就是眉儿?”
小丫头没见过这般阵势,抽噎得厉害,本一句话也说不出,但碍于管家的淫威只得颤着声道:
“是……是……我。”
听出她言语里的恐惧,公孙策轻声安慰她:“你莫怕,我只问几个问题便是。”
“当日你在房中照顾你家小姐,为何半路又出来了?难道你不知迎亲队伍快要来了么?”
眉儿咬了咬嘴唇,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是小姐……是小姐要我出来的。”
“宋小姐?”
“嗯……当时,我跟几个婆子在给小姐打扮,嫁衣与头饰都穿戴整齐了,因得时间还早,几个婆子就先出去了。剩得我跟小姐在屋里,后来小姐说,说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叫我迎亲的时候再来,所以我就出去了。等姑爷来了的时候,宋管家正好在训斥我照顾不周……然后杜少爷说与我一同去找小姐,我就领着他去了,但是小姐的房门是锁着的,打不开,我在外头喊了许久也没人应,姑爷说不对劲,就要把门撞开,结果、结果就发现小姐她……”
公孙策想了想:“你还记得那时是什么时候?”
“大约……大约是酉时四刻左右。”
“你家小姐是何时叫你出去的?”
“……好像是酉时。”
孙师爷点点头:“看样子宋小姐就是在酉时到酉时四刻这段时间里自缢的,待我去查一查这个时候府内的人都在做什么。”言罢便招呼了几个捕快与宋管家一起召集府内的下人。
公孙策抿唇不语,他倒并未说凶手就在府中,不过也懒得解释。
“秋禾,我想探探她的喉咙。”|
“哦,是。”
秋禾忙拉了公孙策的手移到宋金月的咽喉处。
“公子,宋小姐的脖子上有一圈紫色的淤痕,痕迹跟绳索很吻合。”
公孙策收回手,秋禾递上微湿的手巾与他擦手。
“她的咽喉很紧,死前确实脖颈被人掐住或是勒住。她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口?”
秋禾张望了一下:“没了,公子。”
“那她咽喉上的紫色淤痕旁还有别的什么痕迹没有?”
“也没有。”
“嗯,知道了。”
尘湘抱着臂,靠在一旁瞅着他,突然笑出声。
“看样子,你还当真很在行。”
“那当然了!”秋禾抢先叉腰看着她,赞扬公子的事哪有他不自豪的?“我早说了,我家公子是大宋第一才子,大宋第一学士!哪有人比得过他的!”
“秋禾。”公孙策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愉悦的神色,反是厉声呵斥道:“我们是来验尸的,不是来炫耀的,再多嘴就立马给我滚回去!”
“……是。”秋禾识时务的闭了嘴,规规矩矩地立着。
兴许是看得差不多了,公孙策拍了拍衣袖站起来,秋禾忙赶上去把竹杖给他,小心翼翼问道:
“公子,这就走了?”
公孙策像是连回一句都觉得懒得,只闷闷出了一声“嗯”。
尘湘走过去拦住他,奇怪道:“你要走?去哪里?”
“公孙家。”公孙策压根不想理会她,冷声道,“莫不是连这个,沈小姐也要管么?”
“我当然不是要管你这个。”尘湘摇摇头,明知公孙策看不见却还要眼神示意宋金月的尸首,“你看了那么久,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不知道。”回答得很干脆,抬脚就往外走。
屋子里除了尘湘还剩几个看着的捕快,她仰头四处看了看,屋内的陈设透着喜庆,想来不久后就将换做素白,世事难料,宋老爷过世,如今连宋家小姐也去了……
“小姐?”丁宁见着尘湘出来,小跑着上前跟着,方才她不在时就见宋家家丁一个接一个被衙差抓着去审问,看得她心惊胆战的。
“我们是不是该回府了啊?”
“回府?”尘湘托着腮,忽然打了个响指,回头道:“丁宁,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记得跟爹说我要晚些回来。”
“哎,小……”
话还未喊出口,尘湘已是脚尖一点,踏着池中小亭跃出府外。
*
宋家闹出人命的事街头巷尾自然传得快,大门外早已围了不少前来凑热闹的人,虽有捕快拦着但仍多有不便,公孙策略一迟疑还是叫了秋禾走后门。
天色黑尽了,明月高挂,夜风微寒。
街上的夜市早早的也有人开始收了,暗下来的梅林此时看上去有些骇人,秋禾由不得开始发抖。
“怎么了?”发觉他的异样,公孙策停下步伐来。
“没,公子……就是那林子怪吓人的。”
听得公孙策哼了一声。
“有什么可怕的,这些年尸首也没少见。”
“是是是……不可怕,不可怕。”秋禾朝他吐了吐舌头,心道,公子你又看不见,当然觉得不可怕了……
才走了没几步,头顶上就呼啦啦落下一个人来,吓得秋禾惨叫一声,下意识就躲到公孙策身后。
尘湘拍了拍头上的枯叶,左右打量了自己一番,不满地瞅着他:“怎么?我有那么恐怖么?”
秋禾这才探出头来,像是大松了口气:“原来……原来是沈小姐啊……”
公孙策皱了皱眉,狠甩了一下袖子,秋禾一怔,才发现自己紧拽着自家公子的衣袖微微发抖,当下尴尬地咳了咳,走出来:
“沈小姐您那么晚了还不回家,可是有事儿啊?”
尘湘点点头:“嗯,有事。”她几步走到公孙策跟前:“我有话要问你。”
眼睛虽是看不见,公孙策还是觉得此人来意不善,脸上波澜不惊:
“说。”
尘湘低下头踯躅了一会方抬起头来看他:“你是不是……知道金月她是怎么死的?”
不等他答话,继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来与你吵架的,我是当真想知道。”
公孙策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知道。”
尘湘眼前一亮:“是什么?”
“自缢而死。”
“你胡说!”尘湘微微有些恼怒,这不明摆着耍她么。“她就要出嫁了,凤冠霞帔都穿戴好了,嫁妆也备在厅中,这个时候怎会还要想着自缢呢?再说了,若她一心寻死,哪里还会有心思管喝不喝茶水的事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杀,你少来唬我!”
“这就是事实。”
“你!休要蒙我!”
公孙策暗暗叹了口气:“沈小姐说过不吵的。”
“……”尘湘咬了咬牙,自觉理亏。
“好……是我的错。可她没理由要自尽啊。”
公孙策偏向她的位置,淡淡道:“第一,房中上锁,宋小姐又故意支开贴身丫头,说明她已有上吊之心;第二,众人皆知宋老爷死后宋家生意日渐萧条,唯有嫁到杜家,靠杜家的财富重获生机,这说明宋小姐嫁人实则非她所愿;第三,宋小姐身上只有脖颈处一道勒痕,若是被人所杀她反抗之时定会抓住绳索,故而在颈上留下抓痕。”
这席话确实极有道理,尘湘默然不语。
“再者,就沈小姐所说的茶杯一事……我想,一个人要是渴了,自会喝茶,这与想不想死……似乎没有多大关联。”
如他所说,金月或许真是看破尘世了,只是……
尘湘难受地咬着下唇:“怎会这样……七日之前她才来找过我,说她要出嫁,还一脸欢喜的模样,今日怎么……”
公孙策本欲将走,猛地一滞。
“你适才说什么?七日前,你见过她?”
第7章 【冤鬼·梅林】
不明他问之何意,尘湘只是点头:“是啊,喜帖还是她亲手送来的。”
公孙策沉吟半晌,方又问道:“你与宋小姐关系很好?”
“……说不上很好,但决计不坏。”
公孙策觉得奇怪:“她那日神色如何?”
“神色么?”尘湘抓了抓耳根,回忆道,“看上去十分欣喜,别的到没什么。”
“那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或是,她家中有甚不对劲的地方?”
“我也是才回庐州不久,与她没来往几次,这些我如何知道?”尘湘实话实说。
“哦。”问得差不多了,公孙策心中有数,亦不便与她多作交谈,轻轻侧身唤道:“秋禾,时候不早了,打道回府吧。”
“是,公子。”
尘湘由不得有些不悦,上前一手拦住他:“你等等。”
公孙策略有无奈地叹了口气:“沈小姐又有何事?”
“什么叫‘又有’?”尘湘听着就觉得耳中酸疼,“你这就走了?问了这许多时候,金月到底是死于何人之手你还没告诉我呢。”
公孙策不耐地皱了眉:“我已说得很清楚了,宋家大小姐是自缢而死,并无凶手。”
“可是……”
公孙策半转了身子,冷然道:“天色已黑,若沈小姐不愿家中人担忧,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恕不奉陪。”说罢,敲着竹杖便往前走,秋禾自不敢懈怠,忙的跟上去。
只留得尘湘一人立在原地。
又一阵阴风吹过,摇得远处的梅林枝叶抖动,发出些许怪声,此地颇为偏僻,举目再看不见行人,尘湘不自觉的搂着臂膀,呵了口气。
梅林森森,漆黑一片,连她看了也禁不住有些怯意。
忽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狗叫,她一惊,再无逞强之心转身就狼狈地往回路跑。
穿过石桥,再走几步便是三梅街,秋禾终是有些不放心,小声地提醒公孙策:
“公子,宋家后门出来这一路太过阴森,把沈小姐一个人丢在那儿……似乎不太好吧?”
不想公孙策只是清浅地道了一句:“人家不是说过武功极好的么?犯得着你我多心?”
“说的也是……”看他没有半点要回去的意思,秋禾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随意捡了个话题岔开:“不过公子啊,宋家小姐当真是上吊自尽的么?”
公孙策淡淡道:“怎么?你不信我?”
一股不祥的气息蔓延开来,秋禾赶紧竖起手指,作发誓状:“没有没有,小的怎会不信公子的话呢!”末了,他又低低地加了一句:“可是沈小姐的话也不无道理啊……”
一个好端端要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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