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费多托夫是共青团委员会的委员,他们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才相互认识的。有一次,费多托夫还专程到商港去看他的水彩画和沙皇俄国伐木工人的苦役劳动。他对后一幅画不以为然说:“依我看,缺乏生**验。”,但对水彩画表示赞赏。
平时他们彼此以“你”相称,可是阿廖沙打心里尊重费多托夫,自认望尘莫及。
现在见到了费多托夫,某种很久以前的亲近之感油然而生。
一边听费多托夫传奇式的经历,边心里想:“从明天起什么都不画了,就画宣传画。很久没画了。画一个战士用头盔喝水。下面题上:“现在饮祖国第聂伯河水,我们还将坎德涅斯特河、普鲁特河、涅曼河和布格河的水我们定要把德国法西斯妖孽从苏维埃国土上清除干净”
第三十章
清晨,阿廖沙带着刚画好的宣传画来找费多托夫。
“我看画得不错。”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说。“应该马上送给少校看看。”
维克多斯捷诺诺维奇异常高兴:“立即送到政治部去。好极了现在正需要。”
戈尔斯科夫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让费多托夫看叛徒,尤其是甜睡的姑娘。而且关于他自己和卡佳的事也还只字末对萨沙提起。
元月中旬,戈尔斯科夫的宣传画引起了轰动。宣传画传到了军部,甚至传到了方面军司令部,到处受到称赞,后来又复制了许多份。
阿廖沙被邀请到乌克兰第二方面军司令部。
司令员伊万斯捷潘诺维奇科诺夫授给他一枚红星勋章。
军事委员会委员伊万扎哈罗维奇苏赛科夫建议戈尔斯科夫留在司令部工作。
建议并不坚决,因此戈尔斯科夫婉言拒绝了。
他不能离开谢罗夫、伊斯托明、维亚佐夫,不能离开所有的熟人,而今更离不开费多托夫。不知什么原因,他似乎觉得呆在自己原来的部队里离卡佳要近一些。这种想法当然是愚蠢的,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乌克兰的冬天,不是雨就是雪。说不清象冬天,还是秋天,或者春天。有时天气晴朗,阳光普照,鸟语喧哗,空气使人有冬行春令之感。
就在这样的一天,阿廖沙下了决心:“萨沙,我想给你看件东西。不过你可别求全责备”
于是他把叛徒拿了出来。
费多托夫默默地看了许久。
时而远看,时而近观。
“你听我说,阿廖沙,”他终于开口。“好象我现在才明白,没有悲剧就没有真正的艺术。尽管你今后还会为这幅画吃苦头,但对任何人你都别轻信,都别屈从这是实在的天啊,你比画苦役劳动时成熟多了。简直是天壤之别。你使我大为震惊”
阿廖沙不知该说什么。他信任费多托夫。可是难道真是这样好吗
他又拿出卡佳的画像:“看看这个。画名叫甜睡的姑娘。”
“妙极了”费多托夫一看便赞扬说。“瞧,你真是多面手,什么都能画。这个姑娘。旁边那个叛徒,还有你的那幅宣传画,都很好,阿廖沙,非常非常好老实说,我完全没料到你能画得这么精彩。你是天生善于掌握色彩的画家,尽管你强烈追求绘画的具体感和真实感,但对世界的反映绝无丝毫平庸的自然主义。我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这简直象是在做梦。
阿廖沙似信非信。
当天,他便着手画一幅新画。按照构思,定名为撤退。第聂伯河畔,一个未戴钢盔的战士用手捧水喝。他似乎在向故乡的河告别。脸上应该有倦容和忧愁的神色。但同时也要表现出决心:他是要回来的,一定会回来。
阿廖沙工作得十分起劲。他现在明白,人们需要他。需要他的不只是法庭,他那幅闻名整个方面军的宣传画也大有用场。
费多托夫看着他画撤退说:“人物的安排、光线的强弱、甚至头型,你的处理都与别人不同。妙极了”
谢罗夫又给戈尔斯科夫弄到了一些颜料。矿物颜料有:赭石、赭土、富锰棕土、合成氧化铁。人造矿物颜料有:镉黄、白垩、靛蓝、绀青、色淀茜素红、普鲁士蓝、珞黄。还有一块油画底布。
“您从哪儿弄到的,维克多斯捷潘诺维奇”
“德国人正在撤退,他们总会留下点东西的,”少校神秘地解释说。
现在看来,戈尔斯科夫从前画的一切肖像、速写、习作,好象都成了儿童游戏。
他把油画撤退的初稿拿出来请费多托夫看。
“你明显有进步了,”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十分高兴。想了一下又补充说:“阿廖沙,尔不觉得你的战士跪蹲姿式应当再稍微直一点吗你知道在团旗面前是怎样站的吗他好象在宣誓吧”
“对,”戈尔斯科夫赞同说,“对,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他又埋头画起来。
他想起了在美术学院的院长布罗茨基说的话:“天才不是一切。要日积月累,持之以恒”
可是学院里为什么特别注重风俗画,而不注意人物画呢
还想起了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波格丹诺夫老师对他说的话:“戈尔斯科夫,我看你是个风俗画家,而你的风景画,怎么说呢,只不过是陪衬”
在又一次突破德国人的防线之后,必须把击毙的德国人埋掉。所有的人都被调来干这件事。原来,埋葬队已经向前推进得很远。
大家忙碌了几个小时才干完。
“阿寥沙,你注意到我们的人是怎样埋死人的吗拖头和拖肩,但不拖腿。德国人就不这样,我见过。”
“要知道,这也是人的性格”戈尔斯科夫表示赞同。“这样拖,不致碰撞头,也不致在地上蹭破皮。就其本质而言,俄国人是人道的”
在一个被收复的小城镇里,戈尔斯科夫弄到了一个拉奥孔石膏面模。开始他感到很高兴,试着画了起来,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那样干肯定一无所获。甚至只有中学生的水平。他很失望,就扔掉石膏面模,把画笔和画架扔得老远。他想方设法弄来了纯酒精,稀释并用绷带过滤之后,饮而尽。似乎感到轻松了一点。但陡然想起他和卡佳一起喝这样的酒精的情形,便又苦闷起来。
阿廖沙帐然若失地踱着步。
费多托夫看见了他,说:“你怎么不高兴了”
“就是为那个拉奥孔石膏面模,”阿廖沙坦白地说。“去他的,真不该看到它”
“慢着慢着你这个怪人”亚历山大弗拉基米诺维奇叫起来。“你怎么不明白,你已经不是初学者了。已经入了门,这还不知道吗还记得彼得米特罗法诺维奇舒赫明吗”
“当然记得。”
舒赫明是美术学院的一位优秀教师。
“你想想看,他是怎么说的,”费多托夫提醒说。“他在看你的苦役劳动时也这样说过。还有,哎,瞧我这记性,你还有一幅关于土地的画,叫什么来着,你说说看”
“颁发土地永久使用证书,”阿廖沙帮他说出。
“对了,对了想想舒赫明说了什么别再画这些荒谬可笑的脑袋了,那已是过去的事。现在还是画风俗画吧,风俗画布罗茨基也是这么看的别胡闹了,还是坐下来画你的撤退吧。”
戈尔斯科夫又坐下来画撤退。看样子,这次比较顺手。他现在不是从体形,也不是从第聂伯河入手,而是先画面孔。这是一张显露出负疚神情的面孔,因为人民遭受了德国人的蹂躏。他过去常常在战士们的脸上看见这种神情,而且在听到群众说“看瘦成什么样了”这句话时,他自己也曾有过这种内疚的感觉。除此之外,脸上还有他们要回来的信念;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对胜利及复仇的渴求。这是他在部队回到第聂伯河和强渡第聂伯河时看到的神情。
画呀,画呀,不停地画。
一只腿脆着的人形很快画好了,继而是从河里取水的双手,接着就是干渴的嘴唇,整个形象就象在旗子旁边宣誓一样。
一切都画好了。
“一幅出色的作品,”费多托夫对他表示支持。“不比叛徒和甜睡的姑娘差。某些地方还有新颖之处。当然,这幅面你还得下点功夫,付出辛劳。但愿你百折不挠”
第三十一章
冬天慢慢来临。开始出现轻微的霜冻。田野盖上了一层薄雪。道路也干了。寒风常常把地上的雪吹得四处飞扬。
在他们的对面,德国人驻扎了第六集团军的一部分兵力二十二个师,其中五个坦克师和两个摩托化师。德国人的预备队中有两个坦克师、一个摩托化师和三个步兵师。
战线仍然在慢慢地,但却是顽强地向前推进。
元月底,他们与乌克兰第一方面军一起,完成了对德国科尔松雪佛钦科夫斯基军队集团的包围。德军陷入大包围的有十个师和一个旅七万三千名官兵。敌人企图在诺沃米尔哥罗德和托尔马契地区突围,但未能得逞。二月十七日包围圈内的敌人全部被歼,三月十日前线部队攻克了乌曼。
在乌曼近郊十到十二公里的地方,戈尔斯科夫和费多托夫走进了一座奇怪的房屋。
的确,这座房屋象是一座古老的地主庄园,高高的门廊,金属的大门,门上镂着花,两侧是褪了色的圆柱和狮子。
地址是谢罗夫悄悄告诉他们的:“进去看看,你们一定会感兴趣。”
显然,他已经到过这里。
房子座落在一个陈旧的公园里,整个被白雪覆盖。公园里长着橡树和槭树。四周的雪地上布满了枯枝败叶。
阿寥沙和萨沙登上台阶,拉了一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太太,身上还残留有几分往日的妩媚,裹着一件毛皮披肩。看样子她年近五十。
“你们好,”她说。“欢迎,欢迎”
过道的墙上挂满了画,楼梯边的墙上也挂着画。戈尔斯科夫和费多托夫觉得不好意思,太太却抢先说道:“你们想必就是少校先”她立即改口说,“少校同志说的那两位画家吧”
“唔,不完全是,”阿廖沙说。
从二楼跑下来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不拘礼节地同他们问好之后,自我介绍说:“我叫斯韦特兰娜。”
“这是我的小女儿,”太太解释说。
乍眼一看,这里的藏画色彩繁杂,但却结人以美感。这些藏画之中,有雅罗申科的风景画,艾瓦佐夫斯基的习作画,康恰洛夫斯基的秋林,还有一些外国画家以及卡尔波夫的几福画:涅日丹诺娃肖像画、巴尔素娃肖像画、两幅铅笔素描的斯大林像和风景画哥里。
一个念头在阿廖沙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德国人占领时这里怎么能挂斯大林像呢”
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领他们上楼,斯韦特兰娜跑在前面。
他们走进一个舒适的房间,室内四壁放看书架。
尽管天色一点不暗,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还是点燃了大烛台上的蜡烛。斯韦持兰娜这时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唉,这场可怕的战争,”她叹了口气,“把一切都给摘乱了,全乱了套。简直是一场恶梦这一切怎么了结,何时才能了结”
“快了,”阿廖沙说:“为时不远了。”
“别说了,别说了”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继续说。“你们的事也许会了结,可我们的事永远也不会了结。”
为了设法摆脱这场令人难堪的谈话,阿廖沙鼓足勇气问道:“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过道墙壁上挂有画家卡尔波夫的一些画。有斯大林同志的画像还有哥里。
德国人占领时这些画怎么能挂呢”
“哦,德国人没找我的麻烦,当时斯大林的画像是取下来了。只留下了哥里,反正他们一窍不通。”
又是一阵沉默。
“德国人没有枪走您的藏画吗”萨沙问。
“哼,哪能呢”她说。“他们敢要知道,我丈夫维季肯伊万诺维奇在俄罗斯解放军里服役。”
戈尔斯科夫和费多托夫相互瞟了一眼。
“这是什么军队”
“难道你们没听说过俄罗斯解放军吗”
“是不是弗拉索夫所在的部队”
“对了,对了,当然是。维季肯伊万诺维奇同弗拉索夫一起被俘我不是对你们说:这场可怕的战争我丈夫在俄罗斯解放军,可儿子在红军,是炮兵大尉。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请想想吧,儿子打老子,老子打儿子,多么残酷”
现在他们就更糊涂了。
“怎么会这样呢”阿廖沙冲口问道。
“丈夫两次来过这里,当然是德国人在的时候,”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老老实实地解释说。“我自己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可是你们知道吧,他有自己的见解,我一个弱女人又能怎么样呢真弄不明白。维季肯是莫斯科装甲兵学院毕业的,儿子毕业于炮兵学校,可是”
她说得似乎很激动,实际上却十分轻松和随便,好象是在谈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争执一样。
这时斯韦持兰娜跑了回来,她铺上台布,摆上漂亮的碗、糖罐、盛有果子酱和德国饼干的高脚盘。屋里的一切都结实耐用且又考究。
“您在这儿住了很久吗”阿廖沙无话找话地问。
“哦,从三四年起就住在这儿了”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提高嗓门说。“是从一个年老昏聩的地主婆手上买下的。当时孩子都还小。沃洛洼十二岁,斯韦托奇卡七岁。这里好极了,风景秀丽,幽静,空气也新鲜。再好的城市都不想住了。我们到过许多城市和村庄,迁来搬去,弄得精疲力尽。你们知道,这就是军人家庭的命运后来维季肯伊万诺维奇离家去莫斯科学习,沃洛佳也到基辅上炮兵学校去了,但是他们常常回来住上一段时间。我则和斯韦托奇卡一起消磨时光。我教过书总而言之,生活过得挺快活,要不是这场战争”
阿廖沙发觉斯韦特兰娜“就是说,她才十七、八岁”他暗想,老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茶后,他们一起去欣赏藏画时,她悄声说:“我很喜欢您,您喜欢我吗”
他没有作声。
藏画虽很怪异,但却很有趣味。这里有马特科的判决、西斯莱的干草、维尔特勒的泥沼、弗兰克的山风、卡普林斯基的女起义者、格里戈雷斯库的老实之像、维绍尔科夫斯基的天主教堂和维特凯维奇的受伤的起义音草图。此外,还有浦尔维特、比利宾、科罗文、斯杰潘诺夫、萨文科、利雅布什金、奥尔洛夫斯基、鲍里索夫、彼得罗维切夫等画家的作品。
阿廖沙简直目不暇接。
“喜欢吗那么对我呢”斯韦特兰娜俏声问。“我可不喜欢你那个同志。他有点儿孤傲,老气横秋的”
费多托夫看着这一切,好象心情很平静。
他们又回过头来看艾瓦佐夫斯基、雅罗申科,康恰洛夫斯基和卡尔波夫的画。卡尔波夫的画放在这里似乎有点不够协调。他的风景画哥里,涅日丹诺娃肖像函和巴尔索娃肖像画倒还很不错,可斯大林的画像呢
“你们知道这是写生画吗”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挪说。“是斯大林让人给他画的。”
戈尔斯科夫战前就听说过这件事。现在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画,并未细听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的话。
斯韦特兰娜一直在缠住他低声细语。
阿廖沙还发现了几幅作品,可能是这些画中最有趣的。其中有谢洛夫的洗衣和萨沙。画得十分精彩。还有易科夫斯基的习作画农村的葬礼,也很有意思。这是什么天啊,这是瓦斯涅佐夫的秋叶和列维坦的兹维尼戈罗德
“您家有多少画,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他问。
“一百五十多幅”,她说。“都很好,是吗”
“很有意思,”阿廖沙承认。
司令部在乌曼附近驻扎了一个星期,这期间他们又到那座奇特的庄园去过几次。照例是喝茶,听女主人对可怕的战争的叹息,当然主要还是看画。
三月下旬的一天,阿寥沙独自一人跑到庄园。费多托夫有事,他是列兵,常常要担任巡逻。
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象往常一样热情,而斯韦特兰娜更是喜形于色“太好了,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您一个人来太好了您真机灵”
她当着母亲的面就踮起脚吻了他一下。
阿廖沙一阵脸红。
“我们的斯韦托奇卡是个多情的孩子,”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开玩笑地说。“小心点,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她会把您迷住的”
他们和往常一样,在那间点着蜡烛的藏书房里喝茶。
“我有件高兴的事,也是我们一家值得高兴的事,”好象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想起了什么。“您瞧,这是沃洛佳寄来的。”
说着把儿子的来信递给阿廖沙。
他不好意思地把那封普通的三角形军邮信翻来翻去。
斯韦特兰娜心不在焉,好象他们谈的事与她无关。
当母亲走出房间以后,她一下子跑到阿廖沙面面:
“喂,吻我一下,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吻我一下嘛我求求您”
他难为情地避开了她。
“我真的爱您”斯韦特兰娜悄声说。“您刚一来我就我发现,我等了一辈子了,等的就是您。”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喃喃地说。“您才多大我已经老了”
“我已经十八了您怎么老了呢您非常可爱您”
她天真直率,无忧无虑。
“无论您到什么地方,我都跟您去,哪怕是天涯海角”她低声娇语。
阿廖沙定了定神,严肃地说:“可我们明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
第三十二章
春意盎然,一派南方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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