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钦差正史仍是沈燮,就算春汛之事真有什么内情在,旁人多半也只会紧盯着恩师的动静而已。届时,只要他仗着太子的身分做出一些捣乱恩师「调查」的揽权之举,想来应能让当事人放下不少戒心才是。
至于赈灾之事,萧宸虽是第一次接手,但有许多可供参考的先例在,心底自然早早有了一番章程。
赈者,济也,首要之务便在于救助、安置灾民。因瑶州素来仓廪丰实、此次春汛的灾情又集中在紧邻棱江的三郡二十五县,故萧宸并不怎么操心粮食的来源,只担心该如何避免当地官员的中饱私囊、层层克扣,将筹集来的粮食迅速而确实地送到受灾百姓手中。因受灾百姓如今多被集中安置在几个不曾受灾的邻近县城外,故萧宸的应对方式也十分简单,便是派出部分随行卫队监督当地衙役开仓运粮,每日于灾民聚集处针对老弱妇孺按人头施粥送饭;青壮年则统一组织起来以工代赈,视情况协助疏浚河道、清理地土,一方面充分利用这些闲置的人力、一方面也可避免这些人因无所事事而生出什么风波躁乱来。
除了粮食的问题,另一项亟需处理的,则是受灾地区的防疫和医疗。
饥饿困倦本就容易使病气入体,灾民们又多被集中安置在一处,只要有一个人病倒了,不论是单纯受了风寒还是真染了疫病,影响到周遭人等都是迟早的事……灾民们本已因洪涝而饱受痛失至亲、流离失所之苦,若再让疾病时疫雪上加霜,就是因此生出民变都有可能,自然得想方设法防患于未然、将一切可能的变数全都掐灭在源头。
便因顾及到这点,萧宸此行不仅请了孙医令同行,一路上更没少差人四处采买药材、征集大夫……到灾区看诊虽是颇为受罪的事儿,可有孙元清这个驰名天下的神医做榜样,又是太子亲自下令招的人,就算没用上什么强制手段,愿意随行同往的仍然不在少数。故萧宸抵达瑶州境内时,整个队伍的规模已较离京之初又更大上了几分,也亏得这支成军未满一年的太子卫队在各方面都可称得上是精锐之师,才在负担日重的情况下如期抵达了瑶州。
比起在萧宸看来大抵称得上十拿九稳的赈灾,究责之事的变数就要大了许多。
原因,便还在于瑶州刺史邢子瑜其人。
邢子瑜与沈燮、楼辉、余青玄等人虽俱为帝王心腹,可论起同萧琰的亲疏远近,仍能具体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自潜邸时期便为后者幕僚的沈燮自不消说;而楼辉身为两朝宰辅,既有拥立之功、又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自也为帝王倚重颇甚……至于余青玄和邢子瑜,前者因是卫平军出身,同萧琰乃是过命的交情,虽是个只会练兵打仗的莽汉,于帝王而言仍是能说些私话的「自己人」;而后者么,尽管出色的才华让萧琰对其信任有加、多所重用,说是「以国士待之」亦不为过,却也仅限于公事上而已。尤其邢子瑜所擅过于偏才,帝王对他倚重的程度自也局限于此,不可能像对着沈燮与楼辉那般事事征询、讨教。
萧琰虽不曾将这些事儿掰开来揉碎了仔细说予爱儿,但萧宸打小跟在父皇身边看着,在政治方面又一向敏锐,日子一久,对这些个远近亲疏自也了然于心、不问自明。
──至少,萧宸虽没少听过父皇提及此人,却从不曾见父皇像对沈师、外公那样私下召见对方,对此人的印象也仅限于「精通水利」、「擅实务」等,较之长年待在边关的余青玄还要淡薄许多。
可不论亲近程度如何,此人都是实打实的帝王嫡系,既与父皇的威信息息相关,又关系到日后征伐北雁的布局,处置起来自然得慎之又慎。故萧宸虽已将调查春汛与河工之事的任务派发给了随行的潜龙卫,却仍费了不少心力在思考应对之策上头。
倘若此次春汛成灾当真只是时运不济、碰巧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雨所致,没有任何人为因素掺合在里头,他需要担心的,也就只是赈灾善后、尽可能平抚受灾百姓们心底的怨气而已;至于朝中御史的攻讦,自有父皇应对处置,却是无需他多加烦恼了。
但这只是最好的状况;实际上更有可能碰上的,是这次春汛成灾不仅仅是单纯的天灾为祸,更有人为疏失和阴谋算计牵涉其中。
而萧宸最不愿见到的一种,自然是邢子瑜当真罔顾了父皇的信任偷工减料、贪墨河银。
萧琰虽是个强势的帝王,却自来秉承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既然信任邢子瑜的能力,就不会在交付给对方的事务上随意指手画脚。正因为如此,前年邢子瑜上书要求重修瑶州大堤时,尽管朝中于此非议甚多,帝王仍是在评估了对方论据的合理性后同意了邢子瑜所请。
换言之,若此次春汛真是邢子瑜之过,一旦事情公布出来,不仅萧琰会因此失了个得力臂助,自身的威信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打击。
今日处理此事的若是萧宇,按其作风,十有八九会将邢子瑜的过失隐瞒下来,同时一不作二不休地直接处理掉相应的人物证,随便寻个人栽赃了事……如此一来,帝王的威信不致受损,他也能藉此拿捏住邢子瑜的把柄,对野心日重的萧宇而言,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都不为过。
可萧宸却不可能、也做不来这样的事。
几番思量过后,他所能想到的、最适切、合宜的决定,仍是秉公将邢子瑜的罪行昭告天下,并尽可能给予受灾的百姓相应的补偿和照拂。
萧宸不是不懂得权衡利弊、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大义当前」和「必要的牺牲」──上辈子,他之所以落到为父皇亲手射杀的下场,却仍无一丝怨望憎恨之心,就是因为清楚大义当前,父皇便有再多的不舍,仍不得不壮士断腕、大义灭亲所致──但理解归理解,他却不认为「大义当前」四字能用在为一个失职官员文过饰非上头,更不认为为此湮灭证据的举动,能谈得上「必要的牺牲」。
说到底,将失职之事揭露出来,只要善后得当,父皇纵然名声有损,也只是「一时为奸人所欺」而已;可若为保得一时名声无瑕,便替失职之人遮掩过犯、湮灭证据……如此作为,就是实实在在的「不分是非黑白」甚至「罔顾人命」、「残害忠良」了。
更别提一个为了私利欺瞒君王、置百姓性命于不顾的臣子,就算再怎么聪明有才,也不值得用这样的方式将对方保下来──毕竟,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谁能保证对方不会再一次犯下同样的过错?萧宸如今虽也有了揽权自立之心,但会否危及父皇的安危、名声、利益,仍是他在评估、衡量一个决断时的首要基准。也因此,若春汛之事当真证实了确为邢子瑜失职所致,他绝不会有一丝枉纵。
──当然,平心而论,他虽对邢子瑜虽谈不上有什么了解,却不想、也不认为父皇会将一个人错看到如此地步。即便此次灾情真有大半是肇因于人祸,可单单那「人祸」二字,就有许多值得分说的地方。
比如阴谋陷害、比如栽赃嫁祸。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论邢子瑜再怎么有才华有能力,他的每一次晋升、上位,都意味着其他竞争者机会的落空;后者便是因此生出嫉恨怨憎之心,也不是什么太过希奇的事儿……父皇尚且不能确保满朝文武军师铁板一块儿;邢子瑜手下有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官员,也是在所难免了。
当然,若此次春汛真是因为某些人的阴谋设计才会酿成如此重大的灾情,邢子瑜虽仍得担上个「失察」之罪,对父皇声名和日后布置的影响却仍要小上许多……问题只在于对方罔顾人命如此作为,究竟真只是为了拉邢子瑜下马,还是有着更深一层的目的在。
父皇意在北疆之事虽从未明言,可他尚且能凭自己的见识和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出这一点,更何况是朝中那些经验、见识均胜他不只一筹的大臣?他们没法将手伸进卫平和镇北二军,不代表不能在旁处做手脚。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旦作为重要粮饷来源的瑶州出了问题,不仅收拾善后得要费上不少公帑,就是因此影响到北雁一战的战备,都是极有可能的事儿。
更别提此事牵涉极广,父皇要想收拾善后,必然会派一心腹亲近之人前往瑶州……若真有人有此心思谋算、以春汛之事布局意图颠覆朝纲,那么他此去瑶州,需要面对的便不仅是流离失所、满腹怨气的百姓,还有正潜伏暗中伺机而动的敌人。
意识到这点,即使这种种阴谋布置仍只存于他的设想当中,萧宸却仍不由生出了几丝懊悔来。
他虽不惧怕那些可能面临的危险,可让自身处在如此境地,若真有了什么万一,岂不又走回了上辈子的老路?无奈木已成舟,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无了因莫须有的「危险」而退却的可能。故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追查真相的同时尽可能保护好自己而已。
回想起前世以魂灵之姿随伴在父皇身边时见着的、那让他椎心刺骨的一幕幕,萧宸心下微涩,却仍只能逼着自己按下胸口一瞬间过于激荡的情绪,在安远服侍着让他简单洗漱过后早早歇了下,从而养好精神补足体力、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第二章
黄沙滚滚、骄阳炎炎,荆门关外,镇北、卫平二军行师鹤列、气势俨然,玄朱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与两里外同样严阵以待的北雁骑兵遥相对峙,双方形势紧绷、一触即发。
──萧琰期待这一仗,已经期待了将近二十年了。
自隆兴元年彻底收回失土、克复全境以来,他努力休养民生、整饬吏治,就是为了尽早恢复国力,从而为这终将到来的一仗做好最万全的准备。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丑恶与贪婪、错判了简简单单的「储位归属」四字,能让那些人面目全非、丧心病狂到什么样的程度。
望着北雁阵前、那个被人高高绑缚在木柱上的、浑身血污的纤细身影,萧琰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漫开,几乎费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得以勉强控制着不让身子由马上坠下去。
宸儿……
他的宸儿……他十多年来如珠似宝地放在手掌心上捧着、护着的爱子,却在「至亲」的算计下沦落敌手,不仅被连番刑求折磨得不成人形,如今更成了北雁人用以要胁自己退兵的筹码,又教萧琰如何不悲愤填膺、心痛如绞?
可无论有再多的痛悔、自责和不舍,在两军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此刻,他却已没有了任何妥协、挽回的可能。
因为萧琰很清楚自己的「妥协」会换来些什么。
这十几年来,他极尽理智地权衡利弊、数度妥协,原只是不想让自己因私情而在决断上有失偏颇,不想却因此养大了某些人的胃口,甚至仅仅因为那悬而未决的储位归属,便将心思动到了他的宸儿身上,生生将宸儿逼到了这种必死的境地。
──是的,必死。
即使二里之外、少年形若破布般给高缚在木柱上的身影仍自微微起伏、一息尚存,可当爱子成为北雁人公然要胁自个儿的筹码的那一刻,不论自己的答案是什么,都已注定了如此结局。
若他屈服于北雁人的威胁,且不说北雁人会否依约将人交还,仅单就退兵一事,就能让「离宫出游被俘」的宸儿成为整个大昭的罪人;若他无视于北雁人的要求直接进攻,无论胜败,沦于敌手的爱儿也会成为对方泄愤的对象……而萧琰甚至不敢想象宸儿还会因此遭遇些什么,更清楚此时的自己,早已无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明明是那样宝贝、疼爱这个孩子,却因为一己的愚昧与疏忽让对方迭经危难,最终生生陷入了死地。
他救不了他。
他救不了他的宸儿,救不了这世上他唯一发自心底深深在乎着、爱着的人。
想起半年多前、那个导火索一般失控越轨的夜晚,终于看清了自个儿心意的帝王胸口几分绝望与涩然漫开,却仍只能强忍着满心哀恸、逼迫自己做下了那个残忍至极的决断──
他让曹允取来了那张曾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五石强弓,又钦点了一支骑兵随行护卫,无视于身旁一众将领的劝阻、亲身纵马疾驰到了北雁阵前。
──然后,在瞧清了木柱上爱儿浑身血污的狼狈身影、对上了爱儿那双已因性命的流逝而黯淡不堪的凤眸的那一刻,于众目睽睽之下蓦然弯弓搭箭、就这么当着两军无数兵士的面,用他曾赖以纵横沙场的通神箭术……亲手射死了他奉若珍宝的爱儿。
仅仅一瞬而已。
仅仅一瞬过后,那尾端缀着紫色雀翎的利箭便已化作流虹直直洞穿木柱上的少年心口,就此截断了少年此前仍存着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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