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子事。尤其他上京之前,好友只提过要随父亲回老家,并不曾将「老家」的事儿说得太过详细,眼瞧着对方这身明显不只是寻常豪富人家的作派,有些让自家小厮的话影响了的青年脑子一转,忍不住语带犹疑地试探着出声问:
「你先前提过要随令尊回老家,难道你的老家就在京城?而且瞧着这阵仗……莫非我还真得喊你一声『世子爷』?」
问是这么问,但因书院好友其实是王公贵冑什么的、怎么看都太过异想天开,宁睿阳这话却仍是玩笑的份儿居多,就等着对方出言反驳他呢,并没怎么当真。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听着这话的少年不仅没有马上加以否定,还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瞥了他一眼,有些含糊地道:
「嗯……有些类似吧,虽然不大一样。详情请容我稍后解释。咱们先进去吧?」
「……好。」
虽觉好友的态度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可出于对对方的信任,片刻沉吟后、宁睿阳终还是一个颔首,跟在好友身边一道进了梅园。
他不知萧宸身分,言谈举止间自也不会刻意避忌什么,仍是如在昭京时那般、仅仅以一个莫逆之交的态度平等相待;可这番举动看在少年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卫眼里,便觉此人着实有些大逆不道了。
当然,因训练有素,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纵有不满,也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殿下的事本非他们这些臣子所能置喙;比起在意这些,他们眼下更该做的,是尽快完成整个梅园的布防戍卫。
萧宸今日带出门的不光有往年使惯了的几名潜龙卫,还有近百名从太子近卫中遴选出的精锐。这些精锐大多出自萧琰嫡系辖下,实力自然十分可靠。也无须等太子下令,几人入园后便自分散了开,按着梅园的布局规划完成了布防。
侍卫们的动作虽然迅速而精确,但几十人「哗」地一下四散了开,动静仍然小不到那儿去……见友人身后的「尾巴」居然有如此声势,饶是宁睿阳同少年交情再好,此刻亦觉出了少许不妥来:
「耀之?这到底是──」
「……虽是情非得已,但此前多有隐瞒,还望敏行莫要见怪。」
见好友已让手下人的动静惊得没了赏花的心情,萧宸心下暗叹,却终究还是顺着对方的疑问起了话头,而在一番解释兼致歉后辗转道出了自个儿隐瞒多时的身分:
「『沐昭荣』是我离宫历练时用以掩饰身分的化名──我姓萧,单名一个『宸』字。」
面对好友,他实在说不大出「孤乃当朝太子」这样的话来,故最后仍只道出了自个儿的真名,并藉那「离宫」二字给了对方一点提示。
宁睿阳毕竟是个有志为官的读书人,上京之后除了闭门温书,也时常会到酒楼茶馆这些士子群聚的地方听人议论时事。如今先听着好友说起「离宫历练」,又说自己姓萧名宸;便未确认那个「宸」具体究竟是哪个字,单看好友入园时的偌大阵仗,真相如何,自也不言而喻。
想通好友身分的瞬间,饶是宁睿阳一向心大,此前也已让少年锦衣华服、从者如云的模样震了一回,仍不由露出了浓浓的惊骇之色。
「萧……!你、你竟是……」
话语未尽,蓦然意识到什么的青年一整衣襟便待同对方俯身下拜;不想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身前早有预期的少年便已先一步把住了他的臂膀、用那股子外表绝对瞧不出的猛劲儿阻止了他的动作。
「敏行无需如此。」
萧宸微微苦笑道,「我只是不想继续瞒着你,才选择了说出真相……现下我本是微服,就算换了个名字,也依旧是那个同敏行相交莫逆的『耀之』。敏行要还将我当朋友,就莫要如此生分。」
「但这委实……太过惊人了些。」
见好友卯足了劲儿地阻止他下拜,宁睿阳僵持半晌,终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万分感慨地一阵叹息:
「书院好友竟是当朝太子,我还以为这种事只有在戏文话本里才找得着呢。」
「你我相识之时,我也不过是一介皇子而已。」
「『不过』……就算是皇子,对一般老百姓来说也足够遥不可及了。更何况你还是元后嫡子?按着大昭礼法,就算未被立为太子,你也是诸皇子中最为尊贵的一位……」
宁睿阳本还想再接一句「更是最得圣人看重的」,却在意识到圣人便是好友的父亲,而这位父亲却是他数月前曾亲眼见过一面的后蓦地又是一僵,惊愕无措的程度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等等,耀、耀之……那天在景丰楼……半途过来接你的,难、难道真是令尊?」
「……正是家父。」
没想到对方直到现在才反应了过来,萧宸心下莞尔,却仍是一本正经地一个颔首,肯定了对方的疑问。
而这样的答案,让听着宁睿阳瞬间脸色一白,一时间连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心都有了。
那可是圣人啊!虽说那天提议不醉不归的是耀之,可痴长对方几岁的他不仅未曾阻止,还放纵了好友的作为,最终让远赴昭京往寻爱子的帝王逮了个正着……那时他就觉得「伯父」看似温和的外表下似乎隐隐藏着几分杀气;如今知晓了对方的真实身分,又教他如何不惊骇非常?
被好友的父亲看不上也就罢了;可被圣人看不上……总觉得他连省试都还没赴,前途就已经多舛了起来。
想到这里,望着眼前正自担心地凝视着自个儿的好友,宁睿阳还未完全消化掉方才那个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便因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而浑身一震,本就苍白的脸孔甚至都有些白到发青了:
「耀之……你今儿个同我碰面的事……圣人也是知晓的?」
「自然──无论什么事,我一般都不会瞒着父皇。」
之所以用上「一般」,自然是因为不一般的情况下,有些事儿,萧宸终究仍得拼命往心里藏。
──比如前生种种;比如心底那些过于阴暗丑恶的嫉妒和独占欲。
想到这里,胸口因之而起的情绪让少年眉眼间不可免地染上了几分阴翳;可一旁正忙着自怨自艾的宁睿阳却已无了分神留心的余裕──好友方才的回答让他整个人一时如遭雷击,足过了好半晌才勉强缓过了神,哆哆嗦嗦地问:
「那圣、圣人可有交、交代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我穿暖些、莫要着凉了而已。」
见青年抖得厉害,本有些沉浸在自个儿思绪里的萧宸这才明白了什么,忙面露莞尔地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安慰道:
「放心吧,父皇虽不许我同你吃酒,可寻常往还仍是没问题的。至于其他,父皇处事向来公允,只要你应考时发挥得当,前程不说一片光明,也决计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当真?圣人真不曾恶了我?」
「自然不曾──上回又不是你逼我喝醉的,怎么怪也怪不到你身上不是?」
在萧宸心里,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无疑是和「迁怒」、「不分青红皂白」等词儿无缘的,这话回起来自然是斩钉截铁、信心十足。
瞧他说得信誓旦旦,宁睿阳虽仍心下惴惴,但想到天下间怕是没有比眼前的好友更熟悉帝王脾性的人了,便也逼着自己放下了心头绕着的那点忧虑,有些感慨地一声叹息。
「这几天温书的时候,我本还设想了许多你我同朝为官,一起整饬吏治、改善民生的景况,连史书上会怎么称呼咱兄弟俩都想好了呢!就像这样──『宁睿阳与沐昭荣同出岐山书院,史称岐山双杰,乃隆兴之治不可或缺的两大功臣。』」
「……你这不是在温书,而是在发臆病吧!怎么不干脆连封号也一起补上,直接来个『宁某某公』算了?」
萧宸虽早在书院时就知道了友人贫起嘴来的德行,可入耳那番煞有介事的「岐山双杰」和「两大功臣」却仍让少年一时听得好气又好笑,不由语带奚落地回贫了句。
可不久前还在担心自己会否招了帝王厌恶的青年此刻却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厚脸皮,不仅未曾因少年的奚落而脸红羞躁,反而还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没想过,就是『某某』什么的听来实在掉档次,但谥号该用什么,我又拿不定主意……」
「……谥号是能自己给自己定的吗?作白日梦也不是这种作法。」
「想想而已,又没碍着谁……都说『人死留名』,你就不曾想过么?百年之后,世人会如何论断自己的一生。」
「世人多愚昧;与其在意这些,还不如将目光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稳稳当当地走好前方的每一步。」
即使一切早已过去,可听得「百年之后」、「如何论断」等语,萧宸却仍不由自主地给勾起了重生之前、以魂灵之姿飘荡在父皇身畔时的种种记忆。
就算年少之时,他确实也曾在意、向往过这些,可在接连见识过朝臣们为自己和父皇商定谥号时的丑恶嘴脸后,这些事儿,他就彻底看得淡了。
少年的语气淡淡,言词间却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让此前仍带着几分笑闹之意的宁睿阳亦不由给影响得端正了态度,在友人远超乎年龄的凝沉目光中一个颔首,叹息道:
「确如耀之所言……受教了。」
「只是有些感慨吧。」
萧宸不过是一时受了前世记忆的影响,本身倒无意指责好友什么。故见宁睿阳一脸郑重地出言应承,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连忙扯了扯嘴角松缓了脸上的表情,同时语气一转,道︰
「欸,难得来了梅园,你我总这么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今天既是封了园的,不物尽其用一番,岂不是可惜了这满园盛开的梅花?」
「确实。」
知他不想多谈,向来知情识趣的青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微微侧身朝前一比、作了个示意友人先行一步的动作:
「有劳耀之带路了……请。」
「恭敬不如从命。」
如此一应罢,收拾好心情的萧宸当即迈开脚步,领着好友在园里四下游览了起来。
第六章
梅园确实不负盛名,单单梅树就有三十余种、加起来更合共有上千之数。
眼下正当花期,盛开的各色梅花接连成片,衬上园内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和小桥流水……如斯美景,连萧宸都不由生出了几分流连忘返之感;更何况是在这方面尚且逊他一筹的宁睿阳?加之园中本就有可供饮宴的地方,便因帝王禁令而无美酒相佐,二人诗歌相和、把臂同游,倒也实实在在地玩了个尽兴。
如此这般,直到未申之交,不愿误着友人备考的萧宸才主动提出了辞意,并将自个儿的联络方式和一些顾虑尽都告诉了对方。
宁睿阳的性格看似大大咧咧,却实打实地是个聪明人。便无需萧宸明言,他也知道以对方的身分、就算两人的友谊仍深挚一如往昔,亦再无了同往日在书院时那般密切往还的可能。尤其他才智不凡、心气也同样不小,对可能落人口实的举动一向能避则避,自也不会因少年那句「殿试结束前,若无必要,咱们就暂且不要见面了」而误会什么。
当然,临别之前,萧宸也不忘自随行的潜龙卫中分了些人手暗中护着好友归家。却不想宁睿阳无风无浪、顺顺当当地回了府;他自个儿却在回宫途中给人迎头截在了半路。
──看着前方让侍卫们拦在两丈开外的、那平素只有在朝会上才有机会见到的身影,回想起此人两世以来的种种作为,萧宸眸光微冷,却仍是在半晌思量后朝安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将人放到跟前来。
来人是一名美髯长须的中年男子,眉眼虽远不若萧宸袭自父皇的丹凤眼那样勾魂夺目,却也生得十分俊朗。若只单单瞧着外表,却是任谁都不禁要对此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更别提他的身家背景,也确实有那么几分唬人之处了。
此人姓楼,名孟允,表字德馨,如今任职礼部,乃是当朝侍中兼太子太傅楼辉的长子、已故的元后楼氏的长兄……和萧宸的嫡亲舅舅。
本来以二人血缘之亲,他就算与这位舅舅少有往还,顶多也就是关系生疏一些而已,远不到这等视若寇雠的地步。但楼孟允两世以来的种种作为,却让萧宸对这位血亲彻底寒了心,自此再无可能将对方当成「亲人」看待。
可无论心里如何厌恶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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