掂了掂怀中的身躯,以行动证明幼弟于自己确实称不上负担。
三四岁的孩子在人情事理上虽然懵懂,对周遭人的情绪却最是敏感。感觉到萧宸释放出的善意,萧容直直盯着兄长的目光因而瞬间又更亮上了几分,忍不住鼓起勇气将圆鼓鼓的小脸往前一凑、在少年干净漂亮的面颊上轻轻印下了一吻──一如心底暗搓搓地想了很久的那般。
萧宸小时候虽也时常这么同父皇撒娇卖好,但让父皇之外的人这样亲近,却是实实在在的头一遭。幸得萧容亲归亲,却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什么湿答答的口水印子,这才稍稍减轻了少年心头的别扭感。
而这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的一幕,自也全入了一旁的帝王眼里。
萧琰此前之所以对么子格外上心,除了为排遣爱儿不在身边的寂寞,也是为了替对方培养出一个合适的帮手来。正因着如此,这些年来,他私底下带着萧容时,谈的最多的就是宸儿昔日的种种「丰功伟业」,让萧容还未和这位嫡兄谋面,就已生出了相当的亲近感来。
──当然,要不是祈昭媛得势后渐渐将孩子当成了自己固宠的工具,萧琰再怎么潜移默化,也达不到眼前这般显著的效果。
只是瞧着兄弟俩亲亲热热、交头接耳地说着小话的模样,比起欣慰,这一刻、帝王心底更为鲜明的情绪,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憋闷和郁郁。
面对爱子,他的心思总是如此矛盾;一方面冀盼着对方大放光彩、一方面却又不想让那份独属于自己的美好被分薄出去……就如现下,明明最开始就是他让人将容儿交到爱子怀里的,可看着宸儿将全副心思投注在么弟身上、半晌不曾分出一丝注意力给自己的模样,他便恨不得将么儿从少年怀里「拔」出来,让宸儿那双黑白分明的明媚凤眸重新定睛在自个儿身上,像往日那般只一心关注着自己。
可纵有千百个不愿,有些事儿,他终究也只能想想而已。
──而这般复杂的心思,基本贯串了帝王的整个晚膳时光。
因从小所受的教育和后来深居养病的经历,萧宸的性格自来偏于沉静隐忍;关注、在意一个人的方式,也往往是无声的陪伴和静静地凝视。反观萧容,一碰到上心的对象,便要千方百计地吸引对方的注意;如今面对他崇拜已久、好不容易才得以亲近的太子哥哥,种种小动作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以至于萧琰每每想和爱子说些什么,都才刚起了个头就被萧容整出的动静生生打了断。
萧琰不好跟一个三岁孩子──而且还是自己的么儿──计较,却也不可能放任爱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旁人身上。父子俩你来我往、手段尽出,最后的结果,就是这顿饭基本耗在了轮番争抢萧宸的注意力上头,包含无端被卷入「斗争」中的少年,却是谁也没心思去好好品尝御厨们精心烹制出的美味。
值得庆幸的是,萧容年岁尚小、精力有限,经过晚膳时的一番「大战」,他虽仍一心想「霸占」太子哥哥,却终还是撑不住益发沉重的眼皮子,就那般窝在萧宸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而对此喜闻乐见的萧琰几乎是下一刻便让梳云将人从爱子身上抱了开,如以往那般将萧容安置到另一处偏殿去了。
萧宸今日虽同幼弟相处得颇为愉快,可在父皇的事情上却依旧很难「大度」起来。也因此,见着孩童被抱离正殿,他眨了眨眼、几乎压不下眸底近乎雀跃的情绪,但却仍是故作好奇地张口探问道:
「父皇不与五弟同睡么?」
「你二人终归是不同的。」
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性格,就算容貌像了个十成十──当然,实际上也就七八成罢了──也终究掩盖不了芯子不同所带来的差异。
更别提萧琰之所以格外宠着萧宸,不是因为次子的容貌格外合乎他心意,而是因为日积月累下越渐深厚的父子亲情。若非先有了宸儿、若非先对宸儿上了心,就算容儿与宸儿生得再像,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身为帝王,萧琰虽心怀天下,但真正能被他放到心底宠着护着、日夜挂心的,终归仍只有这个爱子而已。
而这一点,便无需帝王赘述,萧宸也能由对方深深凝视着自己的温柔目光中判断出来。
「那父皇此前说的、等五弟大了之后就让他搬出承欢殿,是……?」
「另寻一处宫殿让他住着罢了。朕虽不想让祈昭媛坏了那孩子的根子,却也不愿让人因此生出什么错误的联想。能天天在紫宸殿住着、让朕亲手抚育大的,始终只有宸儿一人而已。」
说着,萧琰抬掌摸了摸爱子几乎掩不住喜色的端美面庞,略带促狭地笑问:
「这样的答案,可还令宸儿满意么?」
「……嗯。」
「那么,还吃你五弟的醋不?」
「暂时不吃了。」
萧宸摇了摇头,却没有将话说死。
如此反应虽暗示了他日后还有可能小鸡肚肠地吃上类似的醋,但这样的话听在帝王耳里,却不仅不觉头疼、反倒还格外身心舒畅。当下一个低首轻吻了吻爱子发旋,温声道:
「好了,今晚就歇在父皇这儿吧……这等待遇,可是容儿绝对没有的。」
「嗯。」
「你要累了就先安置了。朕去沐浴,晚些便来。」
「好。」
少年一脸乖巧地颔首轻应过;心下虽有片刻踌躇,终究还是没在父皇转身离去前将那句「我帮您擦背吧」送出唇间。
他只是目送着父皇渐行渐远,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才微带怔忡地一个抬手、隔衣抚上了颈间垂挂着的平安扣……
第五章
时光,总是在忙碌中消逝得飞快。
萧宸于九月初抵京,之后先是忙着准备册立大典、接着又陷入了纷乱繁忙的东宫事务中;待到詹事府和卫队均已配置完整、有条不紊地开始运作起来,一年之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忙碌的时节──新年──却也于焉到来。
此前数年,萧宸不是卧病在床、就是远在他乡,虽也正正经经、热热闹闹地过了年,却终究比不得京中新年朝贺时的偌大阵仗。尤其他如今已被正式立为太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之储君,身上所肩负的责任,较昔年仍只是个幼年皇子的时候,自不可同日而语。
从腊月封印前的兵荒马乱,到年节期间的各种仪式祭祀,但凡需要帝王出席的场合都少不了萧宸,身上亦是各种冠冕礼服轮番上阵。饶是他早已将诸般礼仪熟稔于心,也让接二连三的仪制步骤弄得晕头转向,只能如傀儡般由着身边的宫人和礼官随意摆弄,在一片忙乱中度过了正旦的朝贺、初二的祭天,以及其他大小不等的诸般仪式和饮宴。
等到他终于能够稍喘口气,已经是元宵过后了。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不再满脑子练兵挑人的萧宸才恍然记起:往年曾与他一道在昭京共度春节的好友,这个新年也是在盛京城里度过的。
想到好友抵京数月,自己不仅没去探望、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起对方,便是事出有因,少年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愧疚来。
好在元宵过后,他忙碌的日子也算是暂时告了个段落,遂在确认了宁睿阳的落脚处后差人上门投帖,邀对方往城郊的梅园一会。
因萧宸至今仍未告知友人自己的真实身分,名帖上署的自仍是「沐昭荣」之名。只是见面之后,该直接坦言身分、还是在友人应考前继续瞒上一阵,便成了少年眼前不得不面对的一大难题。
事实上,萧宸才刚将名帖送出不久,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
按说以两人的交情,先前他外出历练、不得不隐姓埋名的时候也就罢了;眼下既已无了原来的顾忌,自然便该将真相坦诚以告……只是他身分敏感,就怕贸然行事,会将敏行牵扯进他身边的麻烦当中──他那位「好大哥」可是随时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不仅帮不上好友的忙,反倒要因此害了对方。
可转念一想,就算继续隐瞒下去,等友人中了进士,迟早也是会和身为太子的自己在御林宴上见面的。到了那时,只怕对方生出的便不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而是实实在在的惊吓甚至愤怒了。
毕竟,倘若今日易位而处、让他发现原先以为是挚友的人竟对自己欺瞒若此,就算事出有因,心下也难免会落得几分不痛快。敏行是他两辈子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渐渐成长、逐步摆脱前生阴影的一大见证。他对这份友谊十分珍惜,自然不希望彼此之间的关系会因此落下疙瘩。
况且,只因担心旁人可能的算计便畏首畏尾、甚至放弃这段友谊,岂不等同于因噎废食、自断臂膀?
萧宸本是外柔内刚之人,平素瞧着温和,不过是那些事尚未触及他的底线罢了。当年他尚且能面不改色地建议父皇杖杀高崇华,又岂会是心慈手软之辈?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会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出手对付那些曾生生将他陷于死地的「仇人」,却也不会傻到非要等对方动手了,才疲于奔命地出手应对。只有防患未然、料敌机先,又牢牢保持着大义名分,才能真正称得上是稳立于不败之地。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光靠东宫詹事府和太子卫队,是绝对不够的。
詹事府是有正式编制的官方衙署,太子卫队则是实实在在的军队,有什么动静几乎很难瞒得过旁人。要想暗中监视、调查周遭潜在的敌人,自仍得靠那些不在明面上的力量。
萧宸离京多年,光组建个东宫就已费去了无数心神,却哪分得出功夫另外组上一批专司见不得光之事的人马来?好在萧琰老早料想到了这一点,不光直接将当年伴随爱子外出历练的那队潜龙卫正式交到了他手中,还给了他一定的权力,让他可以随意调阅潜龙卫掌握的情报、并在必要时指派人马进行调查,这才让少年不至于陷入捉襟见肘、无人可用的窘境。
当然,因潜龙卫真正的主人仍是萧琰,萧宸所下的一切指令均会被记录成册,供帝王随时查阅。
换言之,萧宸如今的权力虽然不小,却全都是建立在帝王的恩宠上的。除非他能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偷挖潜龙卫的墙角,否则一举一动尽在对方的监看下不说,一旦帝王收回了相应的权利,他也立时就要被打回原形。
今日若换作旁人,只怕不仅不会认为这是帝王给予的恩宠,反倒要将之当成是对方的监视与防备。但萧宸这辈子几乎可说是为了父皇而活着的,他的一切全都来自于对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瞒着对方的──就算有,那也是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对这位储君来说,父皇的信任与宠爱,是比任何权力和地位都要来得重要的事物。若有一天,他于父皇心底的地位再不复前、甚或受到了父皇的厌弃,那么太子之名也好、潜龙卫的调用权力也罢,在与不在、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差别呢?
综观历朝,像他这样无欲无求的太子,也实在是绝无仅有了。
而萧宸首先派发给潜龙卫的任务,便是时刻留意颍王萧宇的诸般行动和交游往来。
前世将他逼入绝境的虽不只萧宇一人,但因两世轨迹已经截然不同,对他心存恶意之人,自也不可能与前世一般无二……在此情况下,要想找出潜在的敌人,除了撒网打鱼般暗自留心可能与己产生利益冲突的对象,亦可从已知的敌人身上顺藤摸瓜地加以查探。
毕竟,就算那些人彼此的利益并不一致,但在除掉自己这一点上,目标却是相同的。齐心协力总好过单打独斗,他前生经历的那场阴谋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此一来,只要牢牢盯着萧宇,自然不愁钓不到鱼。
至于父皇对此如何做想,萧宸倒不十分担心。
父皇此前之所以一力要求自己回宫,就是察觉了某些人──例如萧宇──蠢蠢欲动的心思,想从根本上绝了他们的妄念所致。加之父皇自个儿对几位叔伯也存着极深的防备,又特意为他培养了个听话乖巧的五弟,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便也不言而喻。
当然,因「钓鱼」之事一时难见成效,眼下首要之务,仍是想办法取得友人的谅解……虽知敏行一向心大,但自个儿隐瞒之事终究非同小可,故仍教萧宸不由生出了几分忐忑来。
可不论如何,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鼓起勇气前往面对而已。
便怀着这种七上八下、破釜沉舟的心情,待约定之日到来,休沐的萧宸难得未像往常那般整天腻在父皇身畔,而是在结束晨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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