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儿_分节阅读_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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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而不为唐棣所喜。后北雁入寇、康平乱起,镇北军首当其冲,却因唐棣于阵中遭人刺杀而大输溃败,让北雁大军得以势如破竹地一路朝盛京直逼而去;饶是戍守京畿的十万禁军有半数折在了盛京城下,仍只留得了让皇室及朝中诸臣仓皇逃命的机会而已。

    真正阻住了北雁军势的,是原先驻扎在西疆防卫西凉的卫平军。

    西凉与大昭虽时有边衅,但整体国力仍弱于大昭,又深知唇亡齿寒之理,这才没有趁火打劫,而是主动遣使表达合作之意,让卫平军得以空出手来抗击北雁。于此同时,镇北军幸存的将领也开始收拢残部相互集结,却因群龙无首又彼此不服而难以成事;有人认为应当南下与朝廷会师共同迎敌、也有人认为应该留在北方寻机应变、混水摸鱼……高如松便是后者的代表。

    他本是枭雄一般的人物,在康平之乱中看到了崛起的机会,遂选择留在北方继续收拢镇北军残部和地方上幸存的抵抗势力,名义上是为了寻机乱敌后方,实则却是藉此拥兵自重。因他所谓的「乱敌后方」不过是偶尔偷袭北雁的小股部队,又有地利之势,北雁方面自也不怎么在意这些「散兵游勇」,而是将战略重点放在了阻挠己方进军的卫平军身上。

    只是随着战争旷时日久,北雁方面的补给渐渐不支,朝中也渐渐有了反对的声音,整体形势遂渐渐开始往大昭一方倾斜。高如松知道情况已不容自己继续混水摸鱼下去,这才以镇北军之名与朝廷联系,称欲与卫平军一同夹击北雁光复河山,请朝廷赐大将军之位以正其名。

    高如松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却是以此为挟制,迫使朝廷认可他拥兵自重的行为。朝中虽对此多有非议,却因情势所逼而只得从其所请。卫平与「镇北」二军南北夹击之势因而得成,让大昭与北雁之间的战局就此扭转,最终成功克复全境、将北雁彻底逐出了关外。

    可战事已平,放出去的军权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收回来的──这也是端仁太子病逝后、楼辉等重臣力主拥萧琰为储的原因。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若换了其他皇子即位,这位雍王殿下会在乱事平后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掌握着的卫平军。在此情况下,与其留下这种显而易见的祸患,还不如直接让各方面也都相当出色的萧琰即位,也好让大昭免于无谓的兵祸。

    但这样的处置方式,自然是没可能用在高如松身上的。

    高如松是有野心的人,虽因时势所趋不得不重新归附于大昭,却没有交出兵权的打算。自隆兴元年克复全境之后,他就以北疆不宁为由停留边关拒不还朝,对朝廷整顿镇北军的命令也一概视若无睹,所差的,也就只是不曾高举反旗自立为王而已。

    康平之乱持续了十年,连年的战祸让整个大昭元气大伤,北雁又依然在旁虎视眈眈,萧琰虽清楚高如松是一颗不得不除的毒瘤,却也不能冒着让大昭重启兵祸的危险加以诛除。所以他最终选择了迎高如松之妹高崇华为妃,在缓和双方关系的同时给高如松抛下了一颗诱饵,让对方因为眼前的「可能性」而放弃兴兵自立的想法,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实现自身的野心。

    高如松也确实被萧琰的饵钓了住。

    镇北军或许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也的确有能力给朝廷带来极大的麻烦;但要说仅仅凭着这支军队就能实现他的野心,就是高如松再怎么骄矜狂妄、自高自大,也知道这种事顶多存在于他的妄想当中。

    他是个识时务也懂得判断情势的人,所以才会在意识到战局转变后主动联系朝廷表达归附之意,而不是像先前那样继续坐山观虎斗。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朝廷和北雁真的打到两败俱伤、当时仍在北雁势力范围之内的他也没有太多发展壮大的机会──北雁军队尚且补给困难,更何况是偷偷摸摸地暗中收拢势力的「镇北军」?两相权衡之下,归附朝廷无疑对他今后的发展更为有利,这才有了后来的镇北、卫平二军南北夹击、共逐北雁之事。

    可纵使在威胁利诱之下逼得朝廷认可了他在康平之乱中拥兵自重的举动、也在乱平后利用萧琰顾全大局不愿再兴兵祸的心理保住了手中的军权,高如松的「成就」和「前景」却仍旧十分有限。

    镇北军,顾名思义自然是镇守在北疆的。以北疆的水土,一年能有一获就要谢天谢地了;更何况大昭的军制并非屯田,高如松虽能以军权迫得邻近郡县的地方官向他低头,于粮食一项也依旧不能自给,只能仰仗朝廷拨粮、或是私下派人到南方购粮。

    购粮需要钱,养兵更需要钱;尤其是高如松这种拥兵自重的,更需得花大力气收买手下的将领,才能让底下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而高如松来钱的方式基本有二,一是以「北雁袭边」为由向朝廷索要大笔军费;二则是暗中同北雁走私互市、再派人到南方销货买粮。

    可这两种做法却都有着相当大的风险。

    如果朝廷手里没有一支让他甚为忌惮的卫平军、又或在位的仍是那位懦弱无能的德宗皇帝,这样做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但萧琰是个强势的君王,虽然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而暂时选择了妥协,却不会容许他予取予求──如果容忍镇北军所带来的损失犹胜于兴兵将其剿灭,这位被称为中兴之主的年轻皇帝哪还有继续妥协的道理?而这,无疑是高如松无论如何都不愿见着的。

    在不触及帝王底线的情况下行事,结果就是他虽仍掌控着镇北军,却无法如所期盼的那般日益壮大、直至能与朝廷抗衡……尤其萧琰对边军捞钱、筹粮的方式十分熟悉,有的是办法从各方面拿捏他、压制他。而结果,便是高如松过得一日闷上一日,心中也不免生出了「还不如奋力一试、兴许真能拿命搏个前程」的念头。

    可便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京中却传来消息,道是萧琰欲迎崇华入宫、还将予其贵妃之位……饶是高如松清楚萧琰这么做一方面是收买人心、一方面也是将崇华当成了人质,可妹妹入宫为妃一事所隐蕴的可能性,却让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同意。

    毕竟,他就算拿命一搏,前程如何还未可知;即便真能挡住朝廷的镇压,顶多也就是继续当个土皇帝而已。但崇华入宫,只要能生出皇子来,便有了即位的可能性……到那个时候,只要他把握得宜,岂不连整个大昭都能落入手中?

    高如松并非不清楚萧琰对他的防备,但这个饵实在太香,由不得他不上勾。所以宫中终究多了个高贵妃;而原先时有躁乱的镇北军,也因此安分了不少,让萧琰得以将心思放在如何蓄养民力、整顿朝纲上,让百姓能够休养生息、一应秩序和经济也能逐渐恢复。

    当然,仅仅一个贵妃之位其实不能代表什么,所以为了稳住高如松、也为了让高如松能将他放下的饵咬得更紧,萧琰不仅没在行幸高崇华时做些避子的手段,反倒还让这位贵妃娘娘入宫半年不到就顺利怀了上──于他而言,三子萧宜就是那枚吊在高如松面前的香饵,好让对方的野心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而逐渐膨胀,甚至因此将注意力由军队逐渐转往其势力范围之外的朝堂上。

    这世上,能同时掌得好军、弄得好朝堂权术的毕竟是凤毛麟角。萧琰是一个,高如松却不是。他就算有钱能贿赂官员,能不能找对人、做对事还是两说。尤其边关走私来钱再快,花钱的地方多了,某些支出自然就得削减。他在朝堂里投注的金钱和力气越多、对镇北军的掌控力就越弱;萧琰对高如松多有容忍的原因,便也在于此。

    萧琰并非没想到爱子会因此成为高氏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他太过自信,认为自己一定有办法保护好宸儿不受伤害;却没想到现实会以这样的方式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可后悔又能如何?就算再怎么自责、再怎么痛恨高如松和高崇华兄妹俩,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地直接对高氏下手──国力未复便又再起内乱,对大昭的影响无疑是十分致命的。所以他只能忍着,然后继续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削弱高如松对镇北军的掌控程度,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

    但萧琰终究还是不甘心。

    即使宸儿已经有了治愈身子的可能,可一想到那个怵目惊心的午后,和高如松肆无忌惮的猖狂,他胸口翻腾窜延的怒火,便怎么也无法平息。他怒视着地上那本奏折的目光依旧,垂于身侧的双拳亦青筋暴起、时紧时松……却到好半晌后,他才勉强控制住情绪背过身挪开视线,朝角落里侍候着的曹允吩咐道:

    「去请楼相和沈先生。」

    「奴婢遵旨。」

    曹允虽一直待在御书房里,但他熟知帝王性情、更知道那本奏折的主人是怎么样的货色,自然不会做出主动将奏折拾起放好这种没眼色的举动。也因此,从得着萧琰吩咐出外请人、到领着两名同为帝王心腹臂膀的大臣重回御书房,那本奏折始终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已平复情绪的帝王也像是彻底忘了这回事般,正端坐案前努力批覆案上小山一般的奏折。

    「圣人,楼相和沈大学士到了。」

    「请。」

    听得二人到来,萧琰当即搁下了手中的朱笔起身相迎。但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名美髯长须的中年文士先后入内,正是当朝左相侍中楼辉楼明光,和原为萧琰潜邸幕僚、现任弘文馆大学士的沈燮沈修睦。

    二人早在来之前就已听曹允简单交代过事情的因由,故尽管地板上躺着的那本奏折怎么瞧怎么突兀,却不论楼辉又或沈燮都殊无异色,只在见着帝王后恭敬却不失风仪地躬身为礼道:

    「臣楼辉见过圣人。」

    「臣沈燮见过圣人。」

    「两位卿家请起……曹允,看座。」

    这二人俱为萧琰的心腹重臣,是故二人才刚双双躬身长拜而下,帝王叫起看座的吩咐便已紧接着响了起来。

    曹允于此早有准备,当即让外边候着的小黄门取了几案并坐垫于殿中安放。却到一切布置停当,君臣三人才分别落座,然后一如既往地屏退了一众闲杂人等,只留了曹允在内伺候。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楼辉并沈燮才大大方方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巧位于二人中间的那本奏折。

    「圣人看来是被气得很了。」

    沈燮说是幕臣,实则与萧琰有半师之谊,某些话由他说来自然要少上几分忌讳:「可是思动了?」

    「先生知我。」

    萧琰微微苦笑,垂落的长睫藏住了凌锐凤眸中一闪而逝的恨意,却仍掩不住眸底浓沉的阴翳。

    瞧着如此,饶是楼辉与沈燮心中早有准备,亦不由胸口一跳……两人颇有默契地对望了眼,随即换成楼辉一声轻咳、试探着开口问:

    「可否让臣等一观大将军所奏?」

    「嗯。」

    萧琰淡淡应过,随即抬了抬手,示意曹允将地板上的奏折呈给两位心腹重臣看看。

    高如松行事为人如何,整个大昭朝廷就没有不知道的;至于皇嗣案的内情,二人得帝王信重若斯──楼辉还是元后楼氏之父、皇二子萧宸的外祖──自也是一清二楚的。可饶是如此,轮流看完那本萧琰恨不得直接烧了的奏折后,沈燮仍不由给高如松肆无忌惮的猖狂态度吃了一惊;颇有切身之感的楼辉更是额角一跳、胸口一滞,忍不住张口怒斥道:

    「竖子欺人太甚!」

    「的确,也无怪圣人气愤若此了。」

    沈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神色却是定静如前,紧接着又轻飘飘地反问了句:「却不知圣人意欲何如?」

    「……朕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恨不能,便还是不能。」

    知道帝王虽心中恨极,却因仍顾及着家国社稷而未有冲动之举,沈燮虽不如何意外,但还是稍稍松了口气,劝道:

    「二殿下之事虽教人遗憾,可高如松会有此举,也是其已将眼目重心移往承嗣之事的明证。长此以往,圣人只需按计逐步收拢镇北军,同时搜罗证据静待时机,自然能兵不血刃地断其臂膀、彻底解决高氏之祸。」

    君臣几人早在康平乱弭之初便已拟妥了收复镇北军的方略,如今虽出了皇嗣案这么个意外,整体计划的进行却仍是相当顺利的……在沈燮看来,萧宸遭祸之事既已无从扭转,萧琰身为帝王,便当忍一时之气顺势而为,做出合适的姿态引高氏一系入彀,才不至于白费了皇二子的牺牲。

    其实这一点,便无需沈燮相劝,萧琰自身也是再清楚不过。

    可不论再怎么清楚,一想到高氏的猖狂和宸儿所受的苦,胸中的气便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之所以会请二人来此,就是明知不可为、却仍不禁想看看能否有实现心中所愿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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