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绮无声的点头，在水航的帮助下趴上云晗的背。这时候云绮居然有点痛恨自己骨折的腿，如果她不骨折的话现在就可以飞速跑过去了。

    在一群人的侧目中，云晗就好像一匹受惊的马，横冲直撞的香住院部跑，路上不知道撞到多少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时间说，水航只好跟在这发慌狂奔的人身后不停的给那些被撞倒还在骂骂咧咧的人道歉解释。

    感染到云晗和云绮的情绪，水航也觉得有些难过，但是更多的却是对云晗的心疼……心痛的感觉强咽下去，云绮说不出现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左胸胸腔里某个位置咸咸涩涩的，不是剧痛，却是在揪着某根敏感的神经，麻木又酸涩。

    医院的味道她刺激着她，云晗慌乱的情绪也在刺激着她，前世那些惊慌失措痛失亲人的场面一件件在眼前浮现。有奶奶爷爷去世时候的，有姥姥姥爷去世时候的，但最深刻的是妈妈去世时候和爸爸自杀时候的。殷红的鲜血流了满床，爸爸抱着妈妈年轻时候的一条裙子躺在床上，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时候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被子掉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赤脚踩在上面却不觉得疼，那盘爸爸最爱吃的蛋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手，奶油沾染了地毯，就好像大朵大朵的花。那时候的她只剩下爸爸，却想不到早上起来一开爸爸的房门，看到的却是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原来她早已经面对过这么多的生离死别……“云绮，别怕别怕，奶奶只是抢救，妈妈说奶奶好像不太好，现在还没事呢，别哭，别哭……”

    云晗颤抖的声音将云绮从回忆中拉回来，抬手一摸，原来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早就已经把这些画面都尘封起来，很久都不去想起，没想到在今天，也许是触景生情，更也许是这些画面太深刻的印记在灵魂里，在这个特定的时候又自己冒出来。

    紧紧搂着云晗的脖子，云绮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颤抖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奶奶现在没事……哥，今天咱们别走，也别让爸妈叔叔离开，一会把小羽和爷爷接来，也让姑姑姑父和他们家赵颖过来。今晚，今晚十一点……”

    云晗浑身一震，脖子上市云绮温热的气息和转冷的眼泪，云绮说今晚十一点，她知道什么？对了，她是转世而来的，“云绮，你知道什么？”云晗有些急切又害怕的问。毕竟这样玄的事情，想到了还是会毛骨悚然。

    云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她怎么会这么慌乱，说错话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咱们守在这里，千万别留遗憾就对了。”

    “嗯，”云晗点头，一语不发，过了半响才说：“云绮，以后不要再外人面前乱说，让人瞎想了。”

    “……我知道。”

    加护病房的门前一片寂静，云晗气喘吁吁的把云绮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推开病房大门。

    病房里的景象，让云晗云绮和水航都愣在原地。

    叔叔跪在床前泣不成声，妈妈红着眼眶抓着奶奶的一只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奶奶依旧还是不能躺下，只要躺下她就无法呼吸，从住院来时道现在她已经连续坐了十多天了……此时爸爸坐在奶奶身后，让奶奶仰着头靠在他身上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病房里只能听到叶少荣低沉却凄厉的哭声和叫声，“妈，妈妈，憋死，求求你了，你回来，妈妈，妈妈……”

    一个白大褂在一旁看着心电图，紧皱着眉头转身问道，“后事都准备好了吗？”

    周秀梅无措的点点头，“寿衣什么的都准备了……要，要现在穿？”

    一声拿着销售点翻开奶奶的眼皮来回晃了晃，然后又看看心电图，道：“过不去今晚了，现在我看就要够呛，抢救的针也大了，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气囊里根本都不怎么嘀嗒药，就说明现在根本连药抖打不进去。你们现在要是不叫唤她，估计就是这一会的事。人道最后了也是有能叫回来的，但是也就是多遭罪一会。”

    白大褂的说话声音完全被叶少荣伤心欲绝的哭声和叫声盖住了。但是门前的云绮和云晗却能听的清清楚楚。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湿了脸颊，就连手背上刚刚扎吊针的针眼儿都忘了按，现在还在淌血，好像涓涓细流，顺着手指嘀在地上。

    白大褂摇摇头和云绮擦肩而过。爸爸就好像着魔了一样，一直在哭在叫：“妈妈，妈妈，你回来，妈妈……”

    叔叔跪在地上抱着奶奶的一只脚，也哇哇的大哭起来，“妈，妈……”

    云晗搂着云绮的腰，半拖半抱的把云绮拽进了病房放在床上，云绮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搂着奶奶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呜咽着说：“奶奶，我不恨你了，我原谅你了，奶奶……”

    两士了。这个老人，做了两辈子的奶奶，可是道现在云绮才切实的感觉到，很多东西真的就好像书上写的那样，等到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就连她这个重生过，自认为活的通透的人，都不能免俗。

    恨，爱，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会随着死亡而泯灭。现在云绮才明白，那些爱和恨，这么扰人的情绪，原来会误会这么多。如果再重来一次，她会改变爸妈的命运，但却不会再恨……只是现在，所有都来不及了。她已经重来一次，这已经是得天独厚，不能再奢求。

    “呃……”赵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紧接着就是粗重的喘息。云绮一愣，赶紧推开一些，紧紧盯着赵玉的脸，叶少荣和叶少强也停止了哭泣，都瞪大眼睛看着赵玉。

    “妈？妈妈？”叶少荣搂着赵玉轻轻的摇晃两下。

    赵玉这才睁开眼睛，无力的说：“你们叫我干什么，我妈都来接我了，我都跟着她走了……”

    云绮抹了抹眼泪，唇边溢出一个苦笑，这一句，也和前世的时候一样。

    叶少荣哽咽道：“妈妈，你别离开我。你坚持住，求求你了……”这时候的他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好像又回到小时候那个牵着妈妈的手，被爸爸轰出门的年代，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不是姓叶德，那时候的他只是知道妈妈才是最疼他的人……赵云叹了口气，使劲坐直了身体。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因为赵玉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云晗擦擦眼泪，小声问周秀梅：“妈，你打电话通知我姑姑他们了吗？”

    “嗯，都通知了。”周秀梅用袖子摸摸脸，“可能一会人就都来了。”

    “云绮啊。”赵玉吃力的握着云绮的手，笑了笑。发青的脸虽然早就已经脱像，但是这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奶奶。”

    “奶奶知道你，奶奶知道你从哪来。你以后好好的加油，好好孝顺你爸你妈。”

    这一句，除了叶少强之外，叶少荣一家四口听过之后心里都是一震。周秀梅和叶少荣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云晗也是不动声色。云绮早已泣不成声，“奶奶，对不起，我不恨你了，我不恨你了。”

    赵玉的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却能连贯的吐字清晰：“不恨了就好，不恨就好。少荣。”

    “妈。”叶少荣在赵玉背后审过头来，跟赵云贴着脸，眼泪全都流进了赵玉的领子里。

    赵玉苍凉的笑：“妈对，对不起你。”

    “妈，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我妈啊。”

    周秀梅也留着眼泪说：“妈，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让少荣和我回家有声妈可以叫。”周秀梅知道赵玉在叶少荣心里有多大的分量，她不希望叶少荣难过啊。

    赵玉抬起另一只手，周秀梅马上伸手握住。

    “秀眉，妈对不起你，你受委屈了。”

    周秀梅听了这一句，早已经呜呜的哭出声：“没有，没有对不起，妈，我不怪你。”

    赵玉抬眼看着小儿子。叶少强好像从来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母亲会有这样一双洞彻一切的眼睛。就好像曾经犯过的所有的错，都变成了荆棘，一条条的抽打在身上，让他无地自容，让他后悔莫及。

    “嘛，”叶少强呜咽了一声，“我错了。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都改，我错了妈，你活着，你别死……”

    赵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少强笑了笑……接下来的时间，赵玉的一切生命迹象还在微弱的跳动，只是吊针里面的药液已经不再继续嘀嗒。云绮呆呆的坐在赵玉身边，一直握着她的一只手，叶少荣也不曾离开半步，在身后支撑着赵玉的重量。

    赵玉后来说过的两句，第一句是对着叶少燕，只有一个字——“滚”。第二句事对着叶德，字数稍微多一点——“死老头子，我在底下等着你。”吓得叶德再也没敢进病房。

    到了一直让云绮忐忑的晚上十一点二十，赵玉终于可以躺下了。病房里一片哭声，有人在哀嚎“妈，女儿不孝啊。”有人在痛彻心扉，无声的哭泣，那是叶少荣周秀梅和叶少强三人。

    第四百六十七章留下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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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很冷，这么大的房子，现在只有云绮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卧室里身上盖着棉被，发烧让她觉得头昏脑胀。春天已经来了，供暖期也早就过去了。但是这段时间确实最冷的时候，一只手搭在脑门上，一只手摆弄着被子的一角，云绮看着天花板上阳光透过恍惚照过来的影子，眼睛有点发直。

    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就故去了。奶奶走了三天了。本来那天她就已经发烧，自从奶奶走后，又是一股急火上来，她就病倒了。虽说感冒嗓子发炎什么的打针就好，但是现在大家都在忙奶奶的丧事，哪有人有时间照顾她？云绮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自己，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什么事都没兴趣去做。今天是在殡仪馆停尸的最后一天，等一下就该出殡去火葬场，然后去公墓了吧。

    其实她也想跟着去，昨晚就打算一直在殡仪馆守灵来着，但是爸爸不让，说那种地方阴气太重，再说她现在腿还骨折，又在发烧，今天要折腾多久去那么地方，带着她也不方便，去了也是给大家添乱，还是不要去捣乱的好，还说奶奶不会怪她的。

    没办法，云绮只好乖乖的被云晗送回家，昨晚总算睡了一宿好觉。

    其实不去又能怎么样呢？反正出殡入殓那些事情前世早就已经见多了。那种场面，还是不要去看心比较静。

    不光是自己家人的哭声，殡仪馆那个地方，哪家的哭声都是让人肝肠寸断刻骨铭心的伤心，云绮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前世奶奶办丧事时候的一幕一幕，怎么告别一题，爸爸是怎么摔的丧盆，车子在转弯过桥的时候是怎么撒的纸钱，最后下葬的时候有是怎么磕头，这一切，不用再看她都能记得很牢。而且奶奶的那张脸，不论是耀武扬威的还是委屈的，乃至最后咽气的时候，都早已经刻在她心里了。

    两世，走了第一个亲人……想到这里，云绮就觉得鼻子发酸。

    “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云绮的思绪。整理一下情绪，懒洋洋的翻个身接过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云绮笑了笑，“喂？”嗓子已经沙哑了。

    “云绮？”一下子还没传出来云绮的声音，栾飞下意识的问了一声。

    “嗯。”不是她还有谁？

    栾飞有些吃惊，元气本来的嗓音是脆生生的，现在却好像被砂纸砬过似的，想到云绮的奶奶已经过世了，不知道这丫头上了多少火，栾飞心疼又有些着急的问：“你怎么了？嗓子怎么成这样了？感冒还没好吗？打针了吗？”

    “这几天太忙了，再加上上火，没事的，就是嗓子发炎了。”说话的时候云绮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嗓子火烧火燎的，发音都有点困难了。

    “哎，”栾飞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呢？”

    “在家躺着。”

    “就你自己？”

    云绮仰着身子看向窗外：“嗯，就我自己，家里人都去火葬场了。”

    “……别难过”栾飞沉默了半响，对云绮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她的身体，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三个字来。

    “嗯，我，不难过。”虽然说着不难过，但是听到栾飞的音声，云绮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委屈，眼泪就自己流出来了。

    栾飞一听云绮沙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知道她在哭。立刻乱了阵脚：“那个你别哭，我马上去，马上就到啊。”虽然是在上班时间，但是又什么会比云绮更重要的？云绮现在自己一个人病哀哀的躺在家里独自伤心，这时候应该是最需要他照顾的时候。挂了电话，立刻跑去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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