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严肃起来,说,因为辛苦,才更珍贵。
从医院出来,提醒陈昊,把帽子戴好,吹了风,容易感冒。
陈昊脸色很差,总觉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直到上了出租车,才回光返照似的,转过头,激动地看我,说,今晚陪我k歌,是死是活,管他呢,这一个礼拜,还活着,就先活的痛快。
不想去,又怕他一人想不开,只好应了,心里却盘算,如何与张先生说谎。
身边朋友,张先生几乎都认识,要晚归,需编造理由,自己都心虚。
还是编了一个,直接打电话过去,声音镇定。
有同事离职,吃告别餐,要晚回家。这样说。
哪个同事?在哪吃?要不要去接?
很常规的回问,却让我觉得是在起疑心。
怎么这么啰嗦,又不是老人,结束了我自己回去!竟然恼火。
张先生似乎被我吓住,只说,那你自己当心。
挂了电话,心生愧疚,从没对张先生那么不耐烦,说那些话的自己,感觉好陌生。
陈昊问,有没有别的朋友,叫来,一起热闹。
愧疚的情绪就这么被他打断,开始在脑海中搜索人名,我的朋友,少的可怜,想来想去,只有宋凯。
国贸桥东,麦乐迪。
唱歌前在隔壁的小肥羊吃火锅。问陈昊,当同性恋,干嘛结婚?
陈昊笑,说,男人不结婚,被当作笑柄,有了家庭,事业上才更好往前。
不认同陈昊的理论,却也不想争辩,只想幸好没参加你们的婚礼,没亲眼看到那样讽刺场面。
又问,固定男朋友,交过几个?
再次笑了,那张带着不屑的笑脸,我并不喜欢。
同性恋,不就是跟男的玩吗?还真讲爱情?那太累了。想玩的时候,就找一个玩,当作情趣就好,男人,重要的还是事业成功。
不想再聊下去,低头吃烫好的羊肉。
一直觉得,同性之间的爱,与这世界上任何一种爱都无区别,神圣,纯粹,值得尊重。到了陈昊口中,只成了一种情趣。
如他所说,与张先生之间这十年,就只是玩玩?
电话响,宋凯到了,刚好找到救星,不需再跟陈昊说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之前知他可能有艾滋生出的那些同情,如今也所剩无几。
火红色外套,风风火火进来,整个店里,都是青春气息。
用余光瞄了一眼陈昊,显然已被宋凯清秀的脸蛋吸引。
宋凯坐定,一脸狐疑,问,张先生怎么没在?明明看到他的车就在楼下。
确定是张先生的车?紧张的不由脱口而出。
坐过那么多次,怎么会看错!宋凯意外我的反应,继续一脸狐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若张先生突然出现,拆穿谎言,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第15章
与宋凯面对面坐着,却用手机不停沟通。
三分钟后,宋凯便了解当下状况。
我与宋凯说,陈昊是我高中同学,来北京看病,不想让陈昊知道我和张先生关系,故两边隐瞒。听起来,倒也合情理。
要不我们换一家ktv,麦乐迪的包厢不够漂亮,三里屯soho那家,设定不同主题,更有气氛。
宋凯提议,真是好演员,完全看不出刚与我微信聊那么多。
整个吃饭过程,陈昊一直盯着宋凯一举一动,料想,宋凯这一型,是他的菜。宋凯提议,自然立刻应允,说,现在就下楼打车。
结账,下楼,紧张,怕与张先生撞到。
幸好,一直走到门口,都安全。
站在门口环顾,果然看到张先生的车,车里的灯竟亮着,张先生坐在里面,副驾驶座,坐着鸡米。
脑子轰得一下,像要爆炸。张先生正朝这边看过来,赶紧拉住宋凯的手,大步往前,一秒都不停留。
直到坐上出租车,才感觉到鼻子酸了,眼泪就在眼眶,忍着,撑着,不肯掉下来。
张先生应该看到我了,很短暂的一瞬间,我与他四目相对。两个谎言同时被拆穿,谁的,更惨烈一些?
张哲,你怎么了?
尽管夜色,宋凯仍看出我神情异样。迅速调整,如果说时间带给人的除了苍老,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一定就是伪装的本领,几秒钟后,神色如常。
刚才有砂子进眼睛,走的太急了。
微笑,也让闻声转过头来的陈昊放心。
ktv,陈昊叫了酒,芝华士兑红茶,有一点甜,有一点苦。
宋凯爱唱歌,连续点播几首蔡依林的歌唱着,陈昊一边抽烟,一边与我聊天。
我心不在焉,听陈昊聊他在大连认识的那些男孩。
其实对他们来说,机巴就是机巴,长一点儿,粗一点儿,硬一点儿,都无所谓,他们要的是快感,不同的机巴插进去,快感能有多不一样?而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一样,一百和一千,一千和一万,那差的远了。
在大连,有的是出来找钱的漂亮男孩,大学生,高中生,一捞一大把。三百块,就能让一大学生给我扣交,他还会瞪着眼睛,信誓旦旦的撒谎,说,老公,我爱你。
你说爱情,能有多值钱?
开始晃神,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张先生从车里看过来的眼神,有惊讶吗?有愤怒吗?实在太短暂,来不及分辨。
而我似乎更应该在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鸡米,张先生又一次出轨,我该愤怒。可我真的的确没有那么在乎。就好像把一颗冰块丢进脖领,很凉,又丢一颗,还是很凉,再丢一颗,就没那么凉了。
张先生承诺再也不见鸡米,可承诺了又如何?当时,本就没有真信。
此时,更担心的是被张先生发现我说谎,那一直以来,在张先生面前树立的可信赖形象,就有了残缺。
那也就意味着,我再也不能用完美恋人的身份站在道德的最高点质问张先生。因为,我们谁也没有比谁更好一些。
当发现自己真正在乎的,只是不能再拥有伪装成圣人质问张先生的优越感时,突然觉得有一丝恐怖。
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真的在爱张先生吗?
宋凯,我要跟你合唱一首。
陈昊大声嚷嚷,打断我思路,索性停下来,听陈昊与宋凯二人对唱《你最珍贵》,宋凯的假音,比真的女人还好听,真是个妖物。
闹到十二点,陈昊喝醉,跟宋凯两人扶着他下楼,送回酒店。
出租车上一直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张哲,我怕死,我还不到30岁,我真的不想死!
回到酒店,又开始吐,卫生间一片凌乱。
宋凯问,你这同学得了什么绝症?哭的像个娘们。
我说,艾滋。
宋凯立刻闭嘴,流露出惊恐又同情的眼神。
的确,对同性恋来说,艾滋是一个很可怕的字眼,可是,欺骗和背叛,难道就不可怕?
离开酒店,与宋凯各自打车,告别前,宋凯突然问,这么晚回家,怎么跟张先生解释?
我笑笑,说,他对我放心。这伪装的本领,愈发运用的炉火纯青。
回家路上,给张先生发微信,睡了吗?我很快回。
张先生回复,注意安全,等你。
完全看不出异样。难道在麦乐迪楼下,他根本没有看到我?可是,我明明与他四目相对。难道他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突然觉得好累,头疼的厉害,闭上眼,听出租车里的广播,是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吻别》。
第16章
连续三天,相安无事。
与张先生都没有提起那天晚上,奇妙的默契。
偷偷观察张先生,行为如常。每晚回来准备晚饭,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上网,当我把一杯蜂蜜水放在他的手边,会抬头看我,冲我暖暖微笑。
日子如果每天都是如此该多好,在某个时刻,我甚至想要容忍鸡米的存在。
他们偶尔碰面,身体交合,都当作是生活调剂算了,我看到,或是没看到,也没那么重要。
三天中,只接到陈昊一通电话,语气冷静,问,那天一起唱歌的男孩,电话多少。
宋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祸害他。
我的语气严肃,在听过陈昊自以为得意的同性恋感情论后,我不可能让他与宋凯有任何瓜葛。
算了,从念书时候起,你就喜欢装模作样。
陈昊竟这样说我!是谁陪他去医院,度过最难熬时段,此时倒忘恩负义起来。
挂掉电话,张先生问,干嘛生气?
没事儿,有人说我喜欢装模作样。
仍然没有让张先生知道我与陈昊联系,其实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总觉得说了一个谎,就继续说下去好了。
张先生递给我一张纸,说,除夕夜菜单,准备了好几天,看看满意不?
看着纸上那些蜿蜒好看的字体,刚才的烦躁一下子没了,张先生细心,荤菜,素菜,饺子,汤,搭配的恰到好处。
还没有吃到嘴里,就已经觉得幸福。
拉住张先生的手,说,你这样对我好,还能好多少年?真希望一直这样好下去呀。
张先生用另一只手盖住我的手,目光穿过我,不知看向哪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世事无常,好一天算一天吧。
说完,竟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两个人再不说话,仿佛周遭的空气被冰冻了一般,坚硬,停滞。
我知道,张先生是不愿意说谎了吧,所谓的一辈子,永远在一起,明知不可能,又何必总挂在嘴边呢?
那些虚无缥缈的乐观,往深了想,才更可悲吧。
给宋凯打电话,确认十周年纪念蛋糕上的字。
宋凯说,已经定好了,相爱到永远。
我说,要不改一下吧,这句听起来怎么像诅咒?改成,我们在一起,我们很幸福。
张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装模作样?
竟然也说我装模作样!几乎跟陈昊用同样的口吻。我只是想把蛋糕上的字改掉而已,为什么换来这样一句形容?
忍不住审视自己,与张先生在一起这些年,一直维持善良,忠诚姿态,任何不好听的字眼,都没办法与我关联。
而真实的自己,真的有那么好吗?
不愿意去面对这个问题,因为接下来,就会开始想,如果真实的自己没那么好,不够好的自己凭什么拥有张先生的爱?那张先生离开我也就变得理所当然。这样一路想下去,便会心生恐慌,仿佛世界末日。
原来,还是,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张先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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