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了多山险峻的辉春府、荒凉贫瘠的莱霞府,又马不停蹄的渡了源河。终于,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片被上天长久青睐的肥沃平原。西北繁华之所,大周的龙兴之地——汉北郡,到了。
京城,如今真的是很远、很远了。
明承乾在这里,已经成为近似于神话般仰视的一个名称;或是庙堂、传奇和戏文中严重虚幻的一个角色了。
——“皇帝”陛下。
大周的新帝。
仅此而已。
从京城到汉北,涵玉已辗转奔波千余里。这一路之上,百姓安居如常,商贾穿梭熙攘,各郡州府高悬的城门边也没见到什么和她有关的通缉海捕告示。
一切仿佛都被遗忘了。
没有刀光剑影的宫变,也没有残酷血腥的追杀。
源河沧浪,似一道天然的屏障,隔开了尘世所有斑驳的回忆。
想她这样的小人物,总不至于劳烦整个大周国翻天覆地、兴师动众的找寻吧。
源河都过了,再强的弩,其末,势也不可穿鲁缟了。
如惊弓之鸟的涵玉,崩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松了口气。
“还有多久能到青州?”她卸下了心里的石头,轻松舒畅着问起了小禄子。
“夫人,再走半月,过了河北大营就是了。”小禄子麻利的回答着。
“还要走那么远?!”涵玉惊声叫了出来,“那……那六爷去那儿破地方做什么?!”她此行第一次,问起了明振飞的意图。
“爷……有大事办……”小禄子干笑着解释,“爷走前吩咐说,他要到年底差不多才能忙完,夫人不必赶路,年前能到青州就成了。中途多在繁华地儿住住玩玩嘛,要不,可惜了沿途景致了……”
涵玉在心里暗暗瞥嘴,这摆明了不想自己去瞧他的秘密、碍他的眼……还说的好听,让她多逛逛……不过,如此也好。薄凉的男人,眼不见心不烦,正好她纵情的去游山玩水。
“找家客栈!”涵玉大喊着,“就在静宁府住下了!玩它个把个月再说!”如今刚至初夏,说到过年,还早着呢……
小禄子将马车引到了一处小院。
涵玉莫名其妙的下了车,却发现这里虽空荡荡的,却收拾的非常干净。
众人退下之后,小禄子将一份小册子偷偷的呈给了涵玉。
“爷说,到了汉北郡,将这个给夫人。请夫人一定要妥帖的保管好。”小禄子干笑着。
涵玉环视了四周,再翻开小册,哦……是明振飞各处私产的汇总记录。
不多,还都集中在京城周围。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未雨绸缪,胜于临渴掘井啊。想想明振飞这皇子王爷当的也忑不容易了,怎么和她一般成天想着如何留个后手,如何留条退路呢……
她翻着小册子,脑海中竟突然回忆起太子曾问过的话……
——“最近老六也少来东宫了,他都上哪去?”
——“据探报,六殿下也很少去旭王府那儿,反而……时不时的,出京城几趟……在京城就跟四殿下整日整夜的混在一起。”
——“和振阁在一起?!怎么,他也想玩老四那一套?”
——“随便他,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明振飞那时候频频的出京,莫非,就是办这些事去了?
“可这里……”涵玉翻开复去的看这册子,终于忍不住疑惑的开了口。
“这是爷让妥帖的人新置的,没来的及上册。”小禄子明白她的困惑。所有的私产皆环绕京城,一看就是明振飞借平时跑出去玩时偷做的小动作。这静宁府地处汉北郡,相隔千里不说,中还有源河天堑,想他一皇子,无论如何也飞不来这里吧。
“妥帖的人……”涵玉慢慢嘀咕着。真是,秦桧还有仨朋友呢,这明振飞手段还可以啊,还能笼络住几个可靠的心腹呢。
“她可能出去了,待会儿奴才带她来见夫人您。”小禄子笑眯眯的说。
“你忙去吧……”涵玉心不在焉的挥了挥手。
天渐渐的热了。
涵玉呆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感受着熏热的风徐徐吹来。
一切仿佛静止了。宁谧、安详。
她竟觉得忽然迷茫了……没了恐惧、压力的逃亡,没了忐忑、惶恐的忧思,却涌出了一阵阵空虚、无聊的不知所措……
她感觉自己的肉身似坏掉了一般,从天天刀口旋舞的情形完全松懈下来了,竟一时浑身难受,烦闷的紧……
自己的未来如何呢?她竟突然这样想。
玩上半年,去青州找到明振飞?忘记曾经听到的话?做一个贤淑体贴的乖巧妻子……
然后呢?生一堆孩子?还是和一群妾斗的天翻地覆?
不是不可以。不是说‘行人归,且安分’吗?
可是,那些话能忘掉吗?
——“她的心太狠,对王嫱如此,日后保不准何时也能照例待我……”
——“我今日出去一下。谁也不必跟着,有事要办。”
这些过往,像额头的一道醒目刀疤,终其一生,能释怀吗?
她在心里沉沉的定了主意。
她安全了。
她要离开。
她环视着花厅的四周,感觉这份难堪的宁静似要慢慢吞噬了她的鲜活,还有她那些跳跃华彩的念想……
——“呵,我做过宫里的尚仪……我也是打这个年龄过来的……”
天啊!竟是陆重阳母亲的话语突然浮出了脑海!
——“当初也是害怕一些未知的事情,最终选择了重阳的父亲。”
——“如今,我儿女双全,夫荣门贵,可是,想想过往,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你知道吗?其实,多变的人生才是神佛赐予的精彩。”
——“你放弃了,也许最终像我一样,选择了一条一眼可以望到坟墓的道路……”
——“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你回想往事……放弃了一段与你爱的人共度的未知人生……你会甘心吗?”
我真是疯了!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她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脑袋。
“小姐——”“小姐!!”
门外有人在高声喊着。
涵玉初没有理会,这反正不会是叫她……一愣神的光景,她突然跳了起来!
“小姐!”那声音急促而欢喜!
“敏儿……”她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她竟习惯了别人用“夫人”来称呼她了!“敏儿!”是敏儿!还是那熟悉的声音!如今,谁还会如此欣喜的叫她小姐!
“小姐!”敏儿跑了进来,她将手里的东西兴奋的丢到了门外,“扑通”跪到了涵玉的脚下。
太好了……涵玉在心里狂跳着……
老天真是太好了!敏儿都回来了,我真的可以走了!
当晚,久别重逢的主仆二人有万言要讲,一夜未眠。
涵玉将敏儿走后的事一桩一件的娓娓道来,不知怎么,她特别说起了月容公主和邵天工的事,言毕很久,两人还在唏嘘不已。
“为什么不能自己生活呢……我想离开他们。”涵玉喃喃的低语着。
“小姐……”敏儿生生的变了脸色,“哪里有这样的女人……您已经嫁人了!您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
“嫁人?……”涵玉苦笑着,“无媒无聘,无礼无客!那可笑的圣旨还未来的及看一眼就不知所终了……有谁知道?有谁在乎呢?”
“可是……”敏儿还是低声嘀咕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小姐您那样做会为人不齿的……”
“不齿?!”涵玉来了火气,“要有后悔药卖的话,我在京城就早离开他们了!关键时刻拿我当挡箭牌,还说我不齿?!我这样逃亡图的什么啊!”
“小姐……”敏儿煞白了脸。
“我什么时候嫁给他了?他现在毕竟还是个皇弟亲王,我这所谓的‘六王妃’,是司礼监有记录?还是钦天监有留档?!”
敏儿哑口无言。
“他若是有一天厌恶了我,连一纸休书都不用写!”涵玉不知怎么,脑海中竟浮现出月容公主那冷漠的脸庞来……
“天底下,傻女人遍地都是……可有几个最后得了好结果?”她一字不差的重复了出来。
敏儿彻底无奈。
“咱的银票还有多少?”涵玉果断的问起了正事。没有银子,一切计划都是白扯。
“身上的只有一百多两……”敏儿轻声说着,“不过,汇通钱庄这有分号,我偷偷去问过,您在京城柜上暗留的那些,这里可以通兑的!”
“太好了!”涵玉怎么觉得一切都那么的美好!她简直是太顺了!太上老君都在向她招手呢!
“明儿咱就走,就在汉北郡待下吧!”涵玉激情满怀的做了决定,“离开静安,咱去平安府。就咱们两个!日后谁的气也不用受了!”
“小姐……”敏儿还是苦着脸,“这身后……”
“好了好了……”涵玉实在受不了了,敏儿连她埋在哪里都担心,“说不定遇上个心意相投的公子,就成了百年之好了呢……”她戏谑的开起了玩笑。
敏儿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都是暗淡、心酸和落寞……
涵玉心下一涩,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如今她连身份都没有了,人家正经人家的公子,谁会找她做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都到这般田地了,谁还会对你比我好呢?呵呵……”明振飞戏谑的笑言荡漾在耳。
这个乌鸦嘴,真让他说中了……
“我主意已定。”涵玉轻声的说着,“明日去跟小禄子说,到你的亲戚家住一段时间。”
“若是不好,我们再回来……”
“那小姐……”敏儿支吾的嘀咕着,“您可一定要说的诚恳些啊……”
涵玉苦涩的,笑了。
第二日的告别,没有意料之中的难堪。
小禄子似早料到她会如此一般,面色变都没变。
“爷说一切听夫人的,”他流利的说着,“爷说夫人若是长时间出门,别落下了他给的那个东西……勤给回个信儿,找个可靠的人伴着,奴才们就在这儿等着。”
涵玉呆滞。
怎么?他竟连自己如今要跑路也已预料到了?!这也太神了吧!
“好……”涵玉云里雾里的转过了身,离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天啊……我是不是被神仙附体了?她赶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怎么就突然的心想事成了呢?!
怎么人一直背惯了,突然变的这样通达,反而觉得心底恐慌的很,更加忐忑了呢?
“小姐……”一旁的敏儿却突然支吾的开了口,“我们可不可以再带一个人走?”
她的声音很轻,神情尴尬难为的很。
正在祷告的涵玉愣了。
“谁?”
117.忽见客来花下坐(中)[vip]
敏儿有些吞吐。
她望着涵玉逐渐变的冷清的面庞,“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好好说说吧……”涵玉心下一沉,“说来,我还没仔细听听你的事呢,从那夜一别,你也经历颇多吧……”
“小姐……”敏儿呢喃着,似做了错事般缓缓将原委经过细细道来。
那个夜晚,她依照涵玉的指令,自东宫偷偷溜出。从荣威大将军府出来后,她避开了宵禁的京畿卫,好容易才找到了在新府中休憩的明振飞。
明振飞在听她说完涵玉交代的事情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向北,渡源河,在汉北郡静宁府置办一处宅子。”
他的话语简洁明练。
事情机密,也容不得第三个人再知晓实情。他给了她些银子,遣人让孤身一人的她连夜赶离了京城。
涵玉在心里隐约有些发寒,“他怎么能……”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敏儿既是她如此器重的贴身侍女,明振飞怎么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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