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唇枪舌战,心里早明白了,这样的人物决不是什么简单的女官,定是什么高人派来的眼线,若真是母后的人,目前还是对自己没什么威胁的。他抬手制止住了要往殿内带的一众人等,有些讽刺的笑着问道,“话比你的命都重要?你什么都不说,本宫只能赏你去极乐了。”
涵玉惨淡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奴才是东宫侍卫官在灌药当场救下的。”
大殿一片寂静。
只听见明承乾轻扣椅背的声音。
“本宫想起来了——”他突然似醒悟般转向了李德海,“这人当年好象是李总管亲自带来的,咳,本宫早记得是你带来的,今儿还费事审什么啊!”
“老奴就是个跑腿的,”李德海还是那副笑脸,心想,想让我担这日后的干系,没门!“老奴只是曾奉懿旨将姑娘送来过东宫,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启泰殿传来太子爽朗的笑声,“看来今天是白忙活了一场啊。”他起身下了龙椅,走向偏殿书房,声音透不出任何的情感:
“本宫平生最恨离间天家骨肉的事情,所幸东宫从——未——有过。”
张德安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尴尬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母后有些话,本宫现在才品出味道来,东宫的奴才们是该听听李总管的教导了。”
这句是太子转头对张德安说的:“你要是听不懂——换听的懂的来听。”
敏儿跪在殿外,一直在不停的哆嗦,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才见张总管出了殿门,手一圈,“仗毙。”跪在自己边上那几个太监就被捂着嘴巴拖了出去,紧接着,劈啪的板子由密渐稀,套口袋的,泼水的……
敏儿终于忍不住了,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黑夜了。敏儿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只见涵玉独自站在窗口,月光映着她的侧脸似天工雕刻的美玉。
“小……姐”敏儿迟疑的叫了一声。
涵玉缓缓转过头来,扯出一个非常虚弱的笑容,“你醒了……”
“这是……”敏儿看着四周熟悉的摆设,“集萃阁?!……我们……”她猛的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好疼!“我们进来了!真的进来了!”她喜极而泣。
涵玉苦笑一声,又望向了窗外,窗外的海棠似沉沉的睡去了,野蔷薇却开的满枝灿烂,想起白天张总管监行仗刑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这东宫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吧……
夜凉如水,且低声吟唱着:
“低树讵胜叶,轻香增自通。
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
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
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我要活着……
对不起,我只是想活着。
35.此情无计可消除
这一段时光有些过分的清净。
没有人来找涵玉的麻烦。也没有人来过问涵玉的情况。有时涵玉就在想,自己仿佛是一块石子扔进了湖中,“扑通”一声后,就没了痕迹。
集萃阁的太监们像改了脾气,一个个对涵玉敬而远之,没事也不往她身边凑了,更别说似以往般来主动讨个碎银子花。涵玉守着自己为入宫准备的一堆金银干瞪眼。
敏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笑的嘴都歪了。“小姐……哈,小姐……你知道外边都在传什么?”
涵玉不明就里,“什么?”
“说小姐您是皇后千岁的娘家亲戚,想送来东宫当主子的,原不想张扬,却不想让张总管给坏事了,这不,连太子和李总管都出面了,张总管在东宫还从来没吃过鳖呢,连太子妃都让着他,这次太子连罢官的话都说了,哈……”
涵玉心头一惊,“这些话从哪里听的?!”太子生性多疑,她早吃过苦头,这传言就是断头的铡刀啊,哪一句不是要活活拨了自己的皮?
“大家都这么说啊。”敏儿还有些开心,“多好啊,您看,没有人敢来勒索我们了。”
“是啊……”涵玉像泄了气的皮球,“都站墙头去了……”她终于明白了这群太监的表现,两方相斗,谁都不敢得罪,也谁都不想沾染。看来,他们还是赌张总管最后赢,要不怎么对自己敬而远之呢……可是,不对,这流言是谁传出去的?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这人有什么目的?有什么好处?涵玉有些恼怒,怎么自己和瞎子一般什么都看不清?
三月十五,皇帝万寿。东宫张灯结彩,遍赏宫人。
东宫内务司派了副司钱公公来集萃阁派赏。涵玉领到手的是宫花一对,春装一套。刚想谢恩离去,却不想钱公公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姑娘,这春装可是上好的轻薄料子,自己穿的时候小心些,破了,可没换补的。”
周围的太监都低头憋着笑,涵玉气愤的抬头向钱公公瞪去,却不想他张着五个手指,轻轻的在涵玉手中春装上拍了两拍,声音带了两分笑意,“咱家,纯是好心啊……”
涵玉神不守舍的回了房间,将敏儿也支了开,她哆嗦的将春装仔细解开,居然一封还带着外封的完整书信藏在里面!涵玉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夹带这么大的东西的?想了又想,还是先将信撕开看,一看,吓了自己一跳,居然是父亲董方达写给自己的亲笔信,说幸得六皇子施恩,董家已洗脱谋反罪名了,他官复原职,家里一切都好,让自己“毋忘日之教诲,行忠君之事”。结尾提了一句,小弟仲言决定投笔从戎,报效国家。
涵玉又仔细看了数遍,横看竖看,藏头看,断尾看,斜着看,跳着看,最后泼上水看——就是一封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信。她赶紧又将春装翻了个仔细,连缝合初都挑开反复触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涵玉无力的瘫坐在床上。这应该是排行老五的旭王爷派人送来的。可什么意思呢?幸得六皇子施恩?那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六皇子有这么大的本事?连诛灭九族的谋反罪都能给抹平,甚至官复原职,连太子都不能做的这么轻松。小弟仲言决定投笔从戎?暗示什么?被他们控制在手中吗?这封信这么大模大样的送来,呵,涵玉苦笑,就算一但被人发现也只是私传家书,倒霉的也是她父女俩。看来,旭王爷是很满意自己这个棋子落到棋盘上了,送封信敲打敲打她,老实点,要听话,董家全家的生死富贵都在他一念之间哦。
三月十八,汝阳王转战焦河病死。十九日,京城的汝阳王府被京畿卫攻破,擒获汝阳王妃、世子妃在内所有女眷,汝阳世子哪里有乃父之风,早已无心苟延缠喘,一根白旗,投降了。
还没等朝廷兴奋完,更大的事来了。
三月二十,陇北河西相继地大动,死伤无数。
“谓天谴之,帝甚哀之,倾国库以赈灾。”皇后带头削减日常开销,六宫风随。东宫和旭王府谁也不肯放过这个出风头机会,布施募捐扶贫救伤,较着劲变着花样的向皇帝表达自己的胸怀天下,心忧黎民之情。
二十一日,太子捐出一年俸金;旭王爷捐三年俸金。
二十二日,太子卖了三处田庄;旭王爷卖了七处。
二十三日,太子亲自挑选一百名东宫侍卫前往陇北;旭王爷亲自携带五十名侍卫前往河西。
二十四日,太子将自己卧房内珍藏名画卖出。庞贵妃请旨,将旭王府御笔宫门联义卖赈灾。
……
坤宁宫,莫皇后不住的摇头。
半响,她将贴身女官紫矜唤来,“近日天气乍暖还寒,该提醒太子别减多衣服了,东宫的奴才本宫真是不放心,告诉李德海,该说话的时候别和个哑巴似的……”
二十五日,太子突然上奏,将东宫集萃阁所藏珍宝全部捐出,举朝震惊。
皇帝朱笔批注,“太子贤,朕心甚慰。”
************************************************************
圣喻一下,京城几乎所有高门贵阀,富贾名户皆闻风而来,拍卖这么多东西当然不能在东宫大内,张德安将金宝街最大的悦来客栈全部包下,集萃阁所有人全部搬到了金宝街,涵玉、敏儿也跟着出了东宫。登记造册,查货验银,这么些东西若要卖完,估计怎么也得一两个月。
涵玉这几天心情很好,这里虽累,总比留在东宫使劲绞动脑子强。一日例行点货,她发现集萃阁总管李善长、副总管于公公、监管笔式王公公都在往衣袖里偷着塞东西。她心头一惊,但转眼想想这般穷太监的境遇,便装做什么也没看见。
却不想,当晚所有集萃阁管事都来了她的房间。
还带着一包东西。
涵玉明白。自己若是不拿,他们是不会心安的。
“银子再多也救不了命,”她伸手将包裹接下。“适可而止。”
从此,涵玉才算真正和集萃阁太监们融合起来。
四月,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穈香梦。
一日,涵玉正在客栈中俯身小睡,听得李善长领着几个小太监自卖场回来,议论的颇为热烈:
“陛下下恩旨,汝阳乱党只惩罪大恶极者。”“真是恩旨啊,多少人都跟着这次陇北地动沾光了!”“就是啊,这要是搁到平常,不凌迟就是祖上烧高香了!”“关了两个尚书,三个按察史……”
涵玉久居住深宫,连世子投降都不知道。她猛的站起身来,抓住李善长的衣袖“汝阳王……乱党怎么了?抓了谁了?!他们……都……出什么事……”
她又想问涵珍又想问陆重阳,一时间语无伦次。
“咳,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李善长如今和涵玉是共同销脏的关系,当然铁的不行了,“老的死了,小的降了。姑娘你要是有关心的人,出去问问啊,刑部尚书的衙内冯威冯公子就在外面买东西,兴致正高呢,有问必答。”
话音未落涵玉已冲了出去。
只见那冯威被人里外三层的围着,他正在满口飞沫的讲着汝阳王府的女眷,“那个妞叫一个水灵啊,浑身上下捏一下都能捏出水啊,送来的时候,那衣服一直扯到这儿——”说着用手在胸口比画了一下,“我看那接货的狱丁一弓身,都这样走路!”“哈哈……”肆无忌惮的笑声快把卖场的盖子顶飞。
涵玉羞红了脸,她一介女流总是无法在这样的气氛中挤进人群中去,回身看到一个小太监在一旁听着乐,上前拍了下他的脑袋,“你跟我来!”
二两银子。换上前问两个人。成交。
结果涵玉很失望,那冯威根本没见着什么王妃、夫人;想想也是,这样品级的贵妇总不能下刑部大牢吧。陆重阳呢?他虽是什么才子,但毕竟只是个礼部员外郎,在冯威这样只认酒色权财的人脑海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名人,进没进大狱?不知道!
涵玉快疯了。她哪里还有心思在客栈消磨时光,赶紧回身跟李善长借了一身太监服,连敏儿都不带,匆匆跑出门去。客栈门口有东宫侍卫牵着骏马三五闲聊,涵玉一咬牙,也不顾自己的骑猎水平仅限于春游踏青,翻身上马,“捎后便还!”驾马而去。
涵玉尽自己最大本领将马跑的不紧不慢,她死死夹着马背,抓着缰绳最短处,就差没把自己贴在马脖子上了,可到哪里探知陆重阳的消息呢?他的家?去年黄昏是礼部的马车拉自己去的,唉,当时怎么没多长个心眼记下路来呢?对了,汝阳东街的玉石店!她心似蜡烛点亮,赶紧掉转马头,直奔汝阳东街而去。
汝阳东街早已不复当日繁华,涵玉策马经过昔日车水马龙的汝阳王府,只见到大大的封条和手握刀戟的卫兵,她心生凄凉,赶紧低头驾马离去。片刻,陆重阳的玉石店映入眼帘,涵玉心头暗喜——没有封条!她赶紧下马上前,却忽的感觉不对,里面没有半点声音。她颤抖着推开店门,里面——空空如也。
她的陆重阳呢?老天不会这样捉弄人吧,她好容易从鬼门关回来了,他又要进去了吗……这口气猛的泻了下来,涵玉才觉出长时间夹马不当胯间酸楚难当,腿一难支撑,整个人瘫倒在当地。
不要啊……涵玉忍不住失声痛哭。他若是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他还没说爱她,还没向她求娶……他就这样毁在他的大事上了!他怎么这么傻啊!……早知道在奉安还不如给他灌碗毒药,两人还能死在一起……到现在,让她如何能忘情偷生……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5_25028/40458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