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鸱鸢单手将“尸五爷”从肩头拉下来,横挂在两腿上,左手将诸葛守的腕骨捏得“咔咔”作响……掌心猛地一用力,“咯啦!”——手骨应声折断,诸葛守疼痛难当,惨叫出声,他却如听天籁之音,陶陶然露出迷醉的神情,接着旋身,呼地一声,右拳猛击而出,正中诸葛守胸口,见他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歪,晕厥过去,禁不住满腔快意,纵声长笑,上臂一挥,将他甩出去。
劫难重重(下)
经年疾奔追来,正巧看见这一幕,诸葛守受那当胸一击已是重创,若然就这么摔下来哪还有命?她当机立断,侧倒身子,滑步抢上,赶在他落地前垫在身下,仰面朝天,张开双臂相拥,稳住诸葛守的身子,却被这股冲力撞得七荤八素,只因她运在腿脚上的气不及回收,五脏六腑只得副皮囊护在外,变得异常脆弱,被这么一挤压,只觉前心贴后背,胸腹内处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喉口发甜。她甩了甩头,抿唇闭气,硬是把涌上来的血气压了回去,双肘撑地半支起身子,愣愣地看着无头马狂奔而去。
玄影,卢怀任相继赶到,先前还在闪避乱窜的群众也凑上来看热闹。经年只觉得有千万只麻雀围在身边吱吱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扰得她耳中嗡鸣阵阵。这时,诸葛守又咳出一口血来,经年一惊,低头见他呼吸急促,迅速点了三处护心穴,抬眼看向前方,只看到一片尘土飞扬,又低头看看诸葛守,反复几回,终于定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身子交到玄影臂上,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快带他去我们夜宿的民宅疗伤。”
这时殿下拨开人堆挤了进来,他方才一直守在石板出口,先见一匹红鬃无头马载着二人一尸飞奔出来,他一眼便认出那马儿正是不久前惨遭不幸的爱骑,又见诸葛守拽着马尾被拖在后面,正自惊愕之际,经年从天而降,落在他身边,二话不说急起直追,接着玄影和诸葛守一个接着一个跟了过去,无人与他细说解释,更显十万火急,殿下深感大事不妙,遂也紧随其后,只是他脚程不快,是以没看到之前的诸般场景,此刻见诸葛守满脸是血地躺在玄影怀中,面如土灰,双目紧闭,登时大惊失色,抖手指过去,语颤不成言。
经年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待他回过神后开口,“道爷受伤不轻,性命堪忧,我叫玄影带他去疗伤,你也跟着好多个照应,事不宜迟,快走吧!”玄影抱着诸葛守走出人群,众人纷纷让道,他不敢走得太快,怕颠簸会加重诸葛守的内伤。经年见殿下还愣在原地,又用力拍了他一记,“快去啊!”殿下连“哦”两声,转身跨了两步,想想还是不放心,回头问道,“那你们呢?”看看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卢怀任。经年回道,“还有些事没办妥,办好了就去找你们。”说罢挥手赶人,殿下欲言又止,皱眉看了她片刻,衣袍一拂,匆匆追赶玄影而去。
卢怀任见经年痴痴瞪着地面发愣,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小妹子,你打算怎么办?”经年“嗯”了一声,拍拍衣裙,转头看向殿下即将湮没在人潮中的背影,隔了半晌才开口回应,“先把石板里的东西收拾掉再说。”声音波澜不兴,平淡无奇,只见她左手朝心口上按压两下,咳出一口浓血吐掉,瞥见卢怀任一脸担忧之色,不禁微微而笑,轻声道,“卢大哥别担心,经年没事。”说罢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心下寻思该如何善后。
石板围墙虽有符咒成界,但若然咒力失效,阴气外泄,阴入阳体,活者遭难,所以,在驱散阴气之前,符界绝不能破。而倘若不破,围墙内阴雾难散,无头尸身尚留主魂在体,照不到天光便升不得灵。况且,纵然真升灵成功,那些残肢烂骸碎落一地,想那风花谷中的人头虽无魂却照样能害人,正是阴气养怪所致,难保断胳膊断腿不会受此影响,化为魔物,是以阴穴附近不能有尸肉遗留。可行的方法即是在符界内,不靠天光,凭一己之力超渡亡魂,驱除阴魄,再将尸骸毁尽,但要在极阴地的土窑独自超魂百来条,经年自认没那个本事。
二人走到石板口边,陈木依然站在原处不动,本留守在外的侍卫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围观者,堵在出入口前探头探脑,却无人敢踏进半步。经年站在人墙外犹豫不决,在进与不进之间辗转徘徊,最终还是无法放任不管,叹了一口气,排开众人往里面走。卢怀任先给陈木换了符,接着领其一同入内,却在绕过第二块石板时被经年拦下,只见她从怀里掏出白虎镜,目不转睛地盯着镜面,卢怀任一愣之下,惊声问道,“你……你难不成要用白虎镜?!”
经年微一颔首,面色凝肃,“没错,我要借用镜中的灵气强渡阴魂,但天地相合的精气只怕连活人的魂魄也会一并扯离肉身,卢大哥,你与陈木爷还是在外面等我好了。”卢怀任看看她手中的白虎镜又偏头看看陈木,想了一会儿,问道,“不知能否请小妹子帮个忙?我……”见他欲言又止,经年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卢怀任将陈木拉于身边,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毅然开口,“卢某带仁兄入内,与那些无头尸一同接受镜光普照!”
经年闻言愕然,但转念之间却已了然于心,曾听卢怀任自己提及封魂术,一直以来抱持将信将疑的态度,照此时他所说的话来看,倒是宁信其有,于是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笃定地问道,“卢大哥是要解封魂术之禁么?”见卢怀任脸色一变,知道是被自己说准了,又道,“古书上记载此术的法门要诀,并告诫世人,施此术必遭天谴……依经年来看,即是要付出代价之意,不知卢大哥……你用了封魂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卢怀任面露难色,眼神不定,吞吞吐吐似不愿吐露,经年笑了笑,道,“不想说就算了,经年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只是,光凭白虎镜的灵光是无法解开禁咒的,你既读过禁书册,怎会不明白呢?”卢怀任听她说的话,似乎对禁本里所记载的内容相当熟悉,不免心存疑惑,反问道,“这么说小妹子你知道了?”
经年见他神情倏变,满面戒备,欲出口的话又吞回肚中过了几回才道,“我也只是听上辈提起过,解禁咒之法就是利用白虎镜化阴阳为灵性,逐污浊,但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必须以镜面照身,历天之一劫,即三百四十五载方能圆满,此法只能用一次,其间一旦中断即功亏一篑……”说到这里便停住,冥想片刻,忽而摸着后脑傻笑起来,“这也是我无意间听上辈说的,事隔多年,也只能记得这些……”见卢怀任仍狐疑地看着自己,又换了副正经面容,劝道,“卢大哥,上辈所言,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要三思而后行。”
卢怀任懊恼地摸了摸额头,低声自语,“若不是书页残损,我又怎会如此苦恼……”经年眼中异光一闪,随即隐逝,只道,“你若真有心一试,白虎镜借你也不难。”卢怀任双手一颤,迈前一步,颤声问道,“真可借我?”经年笑道,“这有什么可不可的,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要试大哥你自己试,别叫经年帮忙,万一有个什么差错,我可担不起。”卢怀任又是摸头又是搓手,惊喜之余夹带一份不可置信,却听经年又道,“白虎镜在此一用需等上一年半载才能储足灵气,卢大哥,来日方长,不在一时,当务之急是先把眼下的事了结,请吧!”手往石板外一比,请他出去。
卢怀任凝神望了她许久,叹道,“小妹子,初见你时,卢某只当你是个讨喜的丫头,这一路下来……也没把你看成是外人,对你,一如对自个儿的亲妹子,只是这会儿,却觉得生分得很呐。”说罢招了陈木转身就走。
经年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瞬间,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直觉唤道,“五爷,是这儿阴气太重了么?怎么经年浑身发冷呢……”偏头看身旁,形不在影难随,拂袖两道清风,更是萧瑟,募地里眼圈一红,经年抬手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走入。
阴风送进活人的气息,原本围着坑洞打转的数十具无头尸朝石板口急跳涌来,经年肩一动,符咒在手,直窜而出,将缚魂符直接贴在封于断颈面的十字咒纸之上,以符压符,不是有十分把握岂敢擅用。人影如流星赶月,一晃而过,来不及看清动作,余下的残尸便都被上了符,捆缚四肢,难以动弹。
经年往深处走到坑洞前,抽三寸短剑在手腕上一划,伸出下翻,汩汩流出的热血如一条坠下的红绸缓缓落至坑洼,浅浅的水面蒸出腾腾热气,血如浓墨散开,直至整片水面变红,宛若朱染,她平托镜背,镜面朝天,将手腕移到上面,以血浸染,那镜面荡起微波,转瞬放出红光,又取一符贴于镜上,指蘸鲜血书以“渡魂净魄”,抬手腕吸吮止血,扬臂将镜子甩到坑洞上方,镜棱浮空飞旋,镜面水面相对,血气相连,逐渐在二者之间形成柱状红雾,四散弥漫,所到之处,黑气缭绕飘散,阴灵得释,化作轻烟冲向天外。
当红雾笼罩围墙之内,经年跃起收回白虎镜,红光乍敛,一圈黑环由镜框处泛开,镜面又变成一潭黑水。经年走到靠南的一块石板根底,点足跳到石板顶部,揭下镜上的符纸,朝雾中一掷,纸面上的血字开始燃烧,触雾蔓延,火舌流窜,只听轰然一响,熊熊烈焰熏云灼日,被圈在层层石板中飚卷出滔天热浪。
经年在焰波掀起之前,跃过石板跳了出去,落地一看,这处是个埃坡,已出了土窑镇的过道,这般遥遥望去便隐约可见进京北门,她不再折返去会卢怀任,直接顺着下坡路径直往皇城奔去。
巨变惊魂(上)
陋室床榻上,诸葛守幽幽转醒,只觉浑身发热刺痛,喉口也烧得干灼,脑中有片刻恍惚,待模糊的视线慢慢凝聚成形,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晰,一张狞笑的脸庞,一只夺命的巨掌是晕厥前唯一看见的,记得的。
忆起那猛烈的掌风,诸葛守陡然一惊,直觉想要起身,哪知才微一使劲,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他“啊”了一声,复又躺回去,右手腕也隐隐作痛,从躯干到每一根指头都酥麻无力。
这时,门“吱嘎”被推开,一股药香钻入鼻间,他缓缓偏头望去,就见玄影端碗走进来,跨入门槛时身形一顿,接着急步走到床前,把碗放在桌上,转身道,“你醒了?感觉如何?”说着伸手探他的额头,仍是滚烫。
诸葛守轻吐一口气,眼神越过他看向四周,空无一人的屋内,陈设简单而熟悉,又看向玄影问道,“这儿不是咱们夜宿的民宅么?其他人呢……”突然气血翻涌,令他忍不住猛咳起来。
玄影迅速点了他心口两处穴道,手掌平摊在胸腹间运气输送,诸葛守顿觉劲凉之息抚平燥热,疼痛骤减。玄影见他面色稍霁,收掌坐到床头,轻轻扶他靠在枕上,边道,“穆御官与卢怀任善后,清除残尸,殿下去令尊府上求援。”
诸葛守诧异莫名,“去我爹那儿求援?求什么援?”丞相不再,徒留空名,无法过问朝政,是同布衣平民,还能给予何种援手?私心里,他并不希望爹再趟入这滩浑水,但自个儿却已经身在其中,只怕会牵连一家老小,所以诸葛守早有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准备,没想到书信还未寄出,却又多生是非,以爹的个性,若知道他被伤,决不会坐视不管,要撇清,难呐。
玄影端起碗用勺子搅了两下,舀出来送到诸葛守嘴边,见他嘴巴紧闭,以为他怕药苦不想喝,便宽慰道,“药汤乃汤,不难喝。”
诸葛守仰头靠在竹枕上,皱皱眉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殿下为什么去找我爹?他要做什么?对了,尸五爷……没事吧?”他到现在仍不明白,就算“尸五爷”是御尸,到底也只是具照符令行事的死尸,为什么不管是经年也好,还是那个元天师,都对他那般执着?
玄影把勺子移近,“你先把药汤喝了我再说。”诸葛守听他语气坚持得很,这时候身子本来就虚,连脾气都跟着力气一块儿流逝掉,又深知玄影这个人不知变通不懂转寰,也懒得跟他在喝药这上面争执不休,便道,“我喝就是,你放下来,我自己喝。”玄影道,“你不方便,刚接好的骨头,别动它,我喂你。”
诸葛守低头,瞥见右手腕部到肘部缠着厚厚几层绷带,手指稍一弯曲就从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玄影见他面色发白,额间渗出细汗,知道他在暗暗用力,查探伤势,忙开口阻止,“别用劲,你受了内伤,不能出力。”诸葛守听出他语气中的关切之意,笑道,“别担心,我只试试。”玄影点点头,勺子里的汤已经凉了,他倒回碗中搅了搅,又舀一勺出来,“喝。”
诸葛守伸出左手拿过勺子,“又不是全身瘫痪,你帮我端着碗就成了。”喝了一口,忍不住赞许,“好味道,这药汤是谁做的?”玄影不语,诸葛守想了一会儿,“不会是你炖的吧?”见他还是不语,似乎是默认了,瞪大眼睛看向他,从上扫到下,叹道,“从武学医术到女人家的缝缝补补你都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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