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你说的话,每句我都会听得仔细,想得认真。”
替心符(上)
经年的笑脸僵掉了,本来是口快说的句玩笑,这一下可好,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只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顺着之前的话头往下接,“这会儿大白天的,人气火旺,就算里面有牛鬼蛇怪什么的,怕也整不出事来,进去瞧瞧有什么古怪的。”
“是呀是呀!”卢怀任在一旁帮腔,“心悬着浑身都难受!这里面干净也就罢了,要是不干净啊,迟早得成第二个风花谷,遭罪的在后头呐!”
殿下环望来来往往的路人,虽不能说个个面带喜色,但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不正昭示此处人和万事兴么?哪有点被祸害的迹象?转念又一想,不是不害,而是时候未到,万一真有啥躲在里头伺机害人,他们这一走岂不相当于纵魔行凶么?
就当他在进与不进之间辗转徘徊的时候,石板口子里走出来一个头戴冠帽,身穿墨绿官袍的大人,殿下一见他慌忙扭头,打开扇子遮住脸,只露双眼睛在外,经年则闪身缩到他后面。那大人一路走来,侍卫们纷纷让道,恭立在两旁。
他也不问一堆人围在这儿做什么,只对着殿下瞧来瞧去,一会儿撩胡须,一会儿凑近了看,满脸狐疑地问道,“这位……这位公子,可否给我看看你的脸?”
殿下并不识得此人,但从袍子的颜色就辨出他居高官位,在宫里见过自己也大有可能,不移开扇面,只憋着嗓子道,“咳……小……小民伤风未愈,恐有不便……望大人见谅。”
那大人点了点头,皱眉瞟了眼卢怀任,又朝殿下身后望去,只瞧见红缎的蝴蝶花结,最后把视线投向高坐马背的“尸五爷”身上,定了会儿才收回目光,沉声对侍卫们喝道,“窝在这儿做什么!?还不给我站回去!”那些侍卫匆匆跑回石板口,排成两列把守在外边儿。他又横了殿下和卢怀任一眼,“你们也别堵在这儿,走走走!”袖子一挥就要赶人。
殿下松了口气,正要回身,不想诸葛守和玄影双双从人堆后插过来。那大人见了玄影似是吃了一惊,再看殿下,从上扫到下,当眼光落在从腰间垂下压袍的飞凤玉牌上时,当下拂袍单膝着地,拱手高举过头,“下官愚昧,冒犯太子殿下,求殿下宽恕!”
殿下用力拍了下脑门,摇摇头,收起折扇,无奈地瞟了玄影一眼,那黑面罩黑衣袍,在外面不敢说,在宫里却是独一无二,每个人都知道,这独一无二的玄影护卫随侍在他身侧,几乎形影不离,想来那大人便是由此认出自己的身份。
卢怀任一头雾水,看看跪在地上的大官,又看看殿下,“什……什么太子殿下?”
殿下正为难着不知如何开口,经年戳戳他的背,悄声道,“殿下,你就招了吧,就快到京城了,你还指望能瞒多久?”这个不说那个不说,还叫人家怎么帮忙?
殿下叹了口气,见经年拖过卢怀任,在他耳边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卢怀任忽而若恍然大悟般瞪眼瞧过来,颇不自在地露出一个笑容,对跪在底下的人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那大人又磕了个头说了声“谢殿下恩典”才缓缓起身,仍不敢抬起脸来,毕恭毕敬道,“不知殿下亲临此处有何要事?”
殿下“嗯”了两声,眼睛斜向身边,见卢怀任挤眉弄眼,拼命做出“进去”的口型,把折扇放手心拍打,不急不忙地开口,“土窑的拆建是由你监管?”那大人回道,“是,下官提世贤,任三兴府土司。”殿下笑了笑,打开扇子在胸前挥了两挥,又恢复了从容的姿态,“原来是提御史,久仰久仰,你的十凤戏龙宫栏真可谓巧夺天工,令我大开眼界!”雕宫栏是在宫墙之上镂刻花纹以增景致所用的技巧,而十凤戏龙则是此技灵用之极下的产物。
那提御史拱手道,“多谢殿下赞誉,小人实不敢当。”殿下瞥见卢怀任开始打起了手势,往石板缝儿里直指,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提大人,我想知道这儿的工程进展得如何,不介意进去看看吧?”提御史道,“不敢,殿下请。”说着让到一边。
殿下正准备叫大伙儿拴马,一个字还没全说出来便被经年拉住袖口,只见她摇了摇头,轻道,“殿下,我们还是别进去为妙。”
殿下不解,“怎么?”方才说进去的也是她,怎地才一转眼,主意又变了?
经年待要说明,却听得一声冷笑,“穆御官,你有何话不妨出来说,没必要这般躲躲藏藏的。”只见那提御史抖抖袖子,挺直腰板,脸上哪还有半分谦恭之色。玄影即刻抢上两步挡在前面。
经年从殿下身后走出来,笑吟吟地道,“提大人,你眼睛挺好使,是真的神眼呢还是早有准备?”
提御史看向上面,冷言讥讽,“不准备也一样,穆御官,别藏了蛇尾露虎头,下次记得连上头的那个一块儿藏了起来!”经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恼火,出言招了“尸五爷”下马,拐住胳膊,笑得跟个无赖泼皮似的,“你怎么知道就是忘了藏?我是舍不得呀,倒是你,一身腥气,打老远就窜进我鼻子里了!不回家洗洗也该买个麻袋套一下!”
殿下嗅了嗅,只闻到一股子汗臭,心头觉得纳闷,他哪里知道经年所说的腥气是指阴腐之味,方才那提御史走过来的时候,经年躲在后面偷偷用半分鬼眼看过去,见他背后隐隐带着丝丝白气,像是刚从冰窖中出来,便断定被石板围在里头的绝不仅仅只是拆建工地。
提御史不理会经年,对殿下道,“下官奉命前来迎接殿下,若您不想跟小人进去,小人便当尽力护送殿下回宫。”
殿下收起扇子捏紧,沉下脸质问,“奉命?奉谁的命!?我用得着你来护送么!?”提御史不答,又道,“下官还奉旨缉拿穆御官……”未等说完殿下便推开玄影上前一把楸住他的衣领,“什么叫奉旨缉拿?临行前,父皇曾允我若是能说动穆御官复职便不予追究!这又是何来的旨!?”提御史拨开他的手,整了整衣服,“殿下,允诺随时都能变,圣旨可就不同了!况且,你真的说动穆御官复职了吗?”殿下心一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提御史看了看凑上来看热闹的群众,又瞥了眼防备在侧的诸葛守和玄影,不怀好意地笑道,“这里人多事杂,若在此动手难保不伤及无辜,主子正在里头候着,各位,请吧!”伸手掌摊向石板口。
殿下犹豫不决,倒是经年爽快,“去就去吧,这麻烦在,早不来迟也会来。”卢怀任对她苦笑道,“这麻烦可是我惹的,对不住啦,小妹子,方才是咱自己要进,现下可是被逼着不得不进。”经年道,“卢大哥千万别自责,是人家惹上来的,要错也不会错在你一人身上。”对殿下使了使眼色。殿下点点头,“也好,我倒要瞧瞧你家主子是什么东西!”
提御史招侍卫过来牵马,转身便先往里面开道,卢怀任率先领着陈木跟上前,殿下紧随其后,有玄影,诸葛守二人一左一右护在身侧,经年和“尸五爷”断后。
走进里面才发现,原来石板里外共围了五层,之间相距三案之长,每层石板插入的地方都与邻层错开,这一层的隙缝处对着下一层的石板中央,最外层的石板内壁,内四层的石板两面,每间隔一块就被贴上一张符纸,除了殿下,另外几人都知道这符纸是专门遮罩阴气所用,通常都是尸官道士之流不得已而使的保命术,能暂时将阴邪之物困于符界之中,待人逃到咒力所及范围之外,那符自然就解了。而用在此处却又是另当别论,那施咒的人很有可能身在符界内,经年倒不会天真地认为是为了避免阴气外泄,伤及平民百姓。
绕过最后一层石板,果见里面雾气缭绕,真个如风花谷一般,只是坑洞尚在挖掘之中,坑里坑外人影耸动,隔着雾气看不清楚。提御史见几人没跟上来,回头道,“怎么不动了?主子还在里面等着呢!”
这时陈木的喉间又发出低咆,卢怀任反手将他推入石板后,下了三道镇魂符又加了一串念珠挂在他胸前,经年道,“卢大哥,你怎地用起和尚的东西来了?”卢怀任抓抓头发,干笑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手里又没别的法宝,只好跑和尚庙求了串儿咒珠子来,据说是安魂的,总归有点儿用,对了,妹子,你那个咋办?”经年想了想,也把“尸五爷”推到石板后,对着提御史道,“就这么点路,叫你家主子走过来得啦,难不成还要太子殿下去给他请安?”
那提御史尚未开口,就听一个低沉沙哑声音传过来,“岂敢岂敢,太子是何等尊贵。”同玄影的嘶哑不一样,这个声音并不难听,甚至相当悦耳,只是带着一种压抑,听着像耳外被覆了层膜。
紧接着二条人影出现在雾中,缓缓接近,看着看着由模糊变清晰,后面的那个人蓬头垢面,被头发挡着看不见脸,一身脏破的衣裳拖拖挂挂,比乞丐更像乞丐。而前面那个人身着黑色战甲,行步稳健,火红的披风在身后浮荡,左肩上的凤头银身金眸,一条赤红舌焰喷在勾喙 外,虽然被头盔遮住面容,但这神武战甲却只为一人所有。
殿下轻轻按下玄影横挡在前的手臂,缓缓踱步上前,严肃的神情倏尔起了变化,先嗤的一声笑起来,接着仰头闭眼,叹道,“你就是主子么?没想到……真没想到……居然连你都搅和进来了!”
那人抬手卸下头盔夹在腰侧,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大大小小的伤疤零星纵横在脸上,为本是俊朗的面容多添了几分狰狞。只见他甩了甩头,将垂在眼前的散发甩到肩后,笑道,“难道皇兄以为我只够格在战场上逞凶斗狠?”
此人正是三皇子鸱(chi)鸢,殿下欲除之而后快的元天师所拥之人,骁勇善战,号称“吞龙将军”。他与殿下一个在战场上,一个在宫墙中,离多聚少,虽为兄弟,交情却甚浅。
殿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头发,正是由于长年在外征战,屡遭生死难关才累得少年白头,毕竟血脉相连,竟不忍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垂眼望向地面,虚声道,“三弟莫误会,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鸱鸢扯动一边嘴角,似笑非笑道,“皇兄别跟我口是心非了,朝中不是人人都说我名为皇子实则一介蛮夫,满肚子草包只配耍刀弄剑!”
殿下听闻过此类私语,只当是一群吃饱闲着没事干的人瞎放屁,没料到他会耿耿于怀,直道,“那些下流之辈的闲言碎语,你又何必在意?”
鸱鸢仰天怪笑一阵,低下头恶狠狠的瞪着他,凶神恶煞般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不在意?不在意!?你们这些满腹经纶,风度翩翩的高雅公子怎么会了解我的心情?你懂吗?你懂吗!?”他用力把头盔砸在地上,一手胡乱擦抹脸面,一手拼命拉扯头发,“看看我这样子!?看看我这副鬼样子!!!啊——!!!”他撕心裂肺地狂吼,双手一齐用劲,硬生生楸下一撮头发,抓破皮肤。
殿下被骇得后退几步,玄影和诸葛守怕他癫狂之下会出手伤人,一个抽刀,一个抽剑,栖身挡上前。
他弯腰粗喘,过了会儿直起身子,神情又恢复成面带微笑,鲜血从眼下被抓破的伤口中流出来,顺着右边脸颊滑落,他也不急着止血,仿佛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任由血珠子颗颗滴落在黑甲上。他来回扫视护在前面的两个人,后透过间隙望向殿下,下巴一抬, “皇兄,少了这些帮手就一事无成么?叫他们退下,你我单对单,你敢是不敢?”
殿下没被他挑动,只迈了半步上前,“不敢,无人相助,我的确什么也做不成。”鸱鸢闻言畅声大笑,边笑边道,“你看看,你看看!父皇,除了我之外,你的儿子们个个都是孬种!能承你位的,唯我一人!你悔得不迟,悔得不迟啊!!哈哈哈哈哈……”待他笑完,殿下才问,“你这话……又是何意?”
鸱鸢抖开披风,从胸甲内掏出金帛黄卷展开,一字一顿地念道,“长皇子义王听诏,天地大成,王威当雄,咨尔凤子,历位无功,今废位留封,改立三皇子鸱鸢为太子,钦此——”
最后两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上方回荡,殿下身子一歪,差点站不稳脚跟,亏得卢怀任伸手扶了一把才没当众出丑。
鸱鸢见他受打击自是大快,不卷圣旨,手一扬,直接抛到殿下身上,“好好看清楚,看看印章是真是假,别说我假传圣旨诓你!”口气甚是狂妄。
殿下俊颜惨白,抖着手把挂在肩上的金帛拿下来捧在手上反反复复地看,看了多少遍,面上就变换了多少副表情,从不敢置信到愁容满面到无奈叹息,最后闭上眼睛低低说了声,“儿臣领旨。”慢慢卷起圣旨揣入怀中,抬起头,眼中竟不见晦暗,反似带着另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不避不让地直视自己的兄弟。
鸱鸢被他的目光盯得全身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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