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干了,尸官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到的,难得有上门的,不妨就叫她试试?”大老爷低头思量,想着林宅近来阴气逼人,不就因为停了具死尸?亲朋好友也不来往,没人敢接近这宅子,再这么下去林宅岂不要变成鬼宅?这可怎么成!?
这一琢磨,大老爷即刻拿了主意,对经年道,“那就麻烦您先为我儿整身净身,仪式咱已经办过了,只差找人送去坟山,您要能给办妥,酬金加倍……”“加倍?”一听到这词,经年浑身来劲,接下去的话也懒得听了,笑道,“好说好说,先让我去看看货……不……大少爷吧,谁来带个路?”环视一圈,所有在旁侍候的丫鬟侍从包括总管都往后退开,连老爷夫人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经年挑挑眉梢,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没人带路?”真奇了,且不管丫鬟侍从这些外人,那被砍死的不是大老爷大夫人的亲儿子吗?怎么都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大老爷吞吞吐吐地解释,“那个……不是不想带……而是小儿死相……实在太惨……”别说外人,连他这个作爹的看了都害怕,他光提起来就浑身发寒,接着又凑到经年身边窃窃低语,“那尸身似乎会动,这情形大概是……”“诈尸。”经年接口,看到老爷子欲言又止,一脸惶恐,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放心放心,吓不跑我,好了,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得了。”夫人拍了拍心口,拉着经年往后院走了两步,指向石门后面的长廊,“顺着长廊往右拐,有个大厅堂,小儿的尸身就放在那里……”经年看了看大夫人惨白的脸色不觉好笑,也觉得挺可悲的,不过寻常人家遇上诈尸多半也就这反应,怕起来六亲不认这句话也挺有道理的。
经年撇嘴笑笑,走回去轻拍了下“尸五爷”,说了句“把钱准备好”就径直往后院走过去,“尸五爷”跳起落下跳起落下的声音就像众人的心跳——“咚,咚,咚,咚……”甫走进厅堂就闻到一股恶臭,经年扇扇手,低叫道,“真臭!”又看向石板上恶臭的源头,走过去掀开白布罩,不禁惊呼,“哇!!这么惨!?”那尸体看起来就像个脏破的猪皮袋子,身首几乎全分家了不说,衣服也是血迹斑斑,残破不堪,好歹是富家少爷,看那衣服料子多好,生前八成极尽奢华之所能,哪料到死后连衣服都没得换……说是经常嫖人老婆,被砍死的……这死得虽惨也只能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经年对着“尸五爷”吐了吐舌头,打趣道,“这么一看,以后帮五爷擦身经年可得更勤快着点儿~”说着就开始撩袖子,从腰带里掏出个布囊打开,里面塞得尽是大大小小的针钩和色彩粗细各异的线,她拿布囊的时候先细细瞧了遍尸头的断面,嘀咕道,“先帮你把头缝回去好了,挂着多碍事,哎呀,肉都缩进去了,光这么缝起来脖子就没啦!”这么说着的同时伸指捏了根针出来,等到把话说完,线也都穿好了。
只见她熟练地打了个线结,又拈出一杆钩子才把布囊塞回去,接着她提着针钩走到石板头,俯低上身,左手去托尸体的脑袋,就在这时,那□血巴着起皱,原本紧闭的双眼霍然暴睁,乌紫开裂的嘴唇一张,朝着伸过来的手就要咬下去。
经年像早有防备,在他张口的时候就迅速缩回左手,右手稍抬,一针扎在长长伸出口外的舌面上,左手按上公子尸的额头一使劲——“砰!”,刚离开石板没多久的后脑又狠狠撞了回去。
她手掌压着不放,拔出针头,瞪眼喝道,“看来缝头之前得先把阁下的嘴给缝上!”那被按住额头的公子尸双眼越瞪越大,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上下两排牙齿相击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面部因狰狞的表情扭曲变形。
换作一般人,比如外面的老爷夫人丫鬟侍从之流,看到这情景恐怕早吓得不是晕死就是逃命了,可是经年却若有所思地从上到下把台子上的公子尸看了个遍。
只见她抬手托起下巴,看着石板上微微颤动的双臂,一拍大腿竟尔笑了起来, “这家伙……敢情是还没完全僵尸化?看他压根没法儿自由活动啊!”她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尸五爷”,又转回去看向公子尸,咂了咂嘴巴,发出“啧啧”两声,漫不经心地调侃,“唉——这么没用难怪会被人砍死啊,像你这样,根本就用不着劳烦我家五爷。”说着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红符纸,上面写有“封”的黑字,往公子尸脸上一帖,把手收回,那公子尸就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经年先用钩子把断颈一圈萎缩的烂肉勾出来,勾一段缝一段,嘴巴也不闲着,就像和熟人聊天般叨叨絮絮说个没完,“不甘心吗?还是不想死?那就别急着投胎,在阴曹地府等那个把你砍死的人好了,不过没啥本事到哪儿也改不了,我真担心你报复不成反被宰,不对呀,你已经死了,死了还怎么再被宰一次?不过等你见到那人时他也死了,你也宰不了他……说来说去你还是讨不到半点便宜。”唠叨完了头也给缝得端端正正,把工具擦净揣回怀里后,经年掏出红笔,回身在“尸五爷”额前的符纸上画了几笔,红色的墨印慢慢渗入符纸,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自纸面上消失了。
接着她收回红笔,对“尸五爷”讨好一笑,轻声道,“五爷,经年去找老爷夫人要些净身水和新衣,您就先在这儿歇歇,经年一会儿就回来。”说完绕过石板床,往厅门外一蹦一跳地跑去,后面的“尸五爷”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像先前般紧随其后。
过不了多久,经年就一手提着一桶水,一手捧着叠衣服小跑了回来。
“让您久等了,五爷。”她跑到石板床前放下水桶和衣服,先掏出红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等墨迹渗透才坐到石板床上为公子尸脱衣服。
“亏你忍了这么久,可够难受的啦!”经年为公子尸剥下残破不堪的衣袍,看到泛黑的尸身伤痕累累,铁定不是一刀要命的,有些伤口都腐烂化脓了,怪不得臭气冲天。她从桶里拿出湿毛巾轻轻擦拭,从脸到脚没一处遗漏,擦了三四遍才总算把血迹擦干净,一桶清水全成了红黑色的泥浆水。
净身过后,经年把崭新的蓝袍抓在手上,颇遗憾地看着公子尸低叹,“糟蹋了糟蹋了……这么好的体格,长得也挺俊俏,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说完又上上下下多扫了几眼,才慢吞吞地帮他穿好内衫长裤,又罩上外袍,最后套上靴子。然后从腰带里拿出一把梳子,走到石板床头,轻声道,“就当是经年的一份心意吧。”就见她说完这句话便伸手将公子尸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侧,一手兜在他背后,一手为他梳理头发,每一梳子下去,那公子尸的双眼便闭上几分,等到经年抽下自己头上绑的发带将理顺的头发束起时,那公子尸的眼睛已完全阖上,面部的表情也逐渐由狰狞变为平和。
经年扶公子尸躺下,凝望了许久才收回眼光,喃喃道,“你就再忍忍吧……等上了山就能解脱了,别去等杀你的人,也甭光垫挂着报仇什么的,去投个好人家,安分地过下辈子吧。”之后她把梳子塞回腰带里,同时又拽出一根红绳把披散的头发扎好,跑到“尸五爷”面前将身一靠,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向来盈满笑意的面容此时看起来却显得有些疲倦。
缚尸升灵
夜半三更,在林宅众人的目送下,经年领着公子尸向坟山出发,那公子尸额上的符字早已由“封”改为“跟”,和“尸五爷”一样,跳着跟在经年身后。
这一夜,风特别冷,乌云遮月,每条街巷都黑漆漆静悄悄,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听着凄厉无比。城里的人大概都知道赶尸上坟山这事儿,每家每户都早早关门熄灯,连打更的铜锣响都没听到半声。
经年提着昏黄的灯笼在前方开路,迎着风边走边哼小曲,正是由于林家老爷先前付了一半的定金,此刻才能让经年感到心情愉快。
“哎呀,五爷,大公子,咱们要出城咯,经年的脚力可不是打幌子的!”经年先几步跑到城门口,对后面招招手,一想到完事后又能收一笔可观的酬金进荷包就止不住喜笑颜开。
出了城门走不到两里就是上坟山的坡道,窄路两旁是静谧的树林,一眼望过去像深不见底的黑窟。别说一般人不敢在深夜进出,就连赶尸办丧的都要大批人马,人手一把火杆子才有胆量工作,像经年这样孤身打灯笼上山的,恐怕几十年都见不到一个。
但别人是别人,经年是经年,夜路走多了,僵尸见多了,胆子自然而然就练出来了。
“五爷,五爷,咱们好久没走这种林间小道啦。”经年转着圈子,显得异常兴奋,往回跑到“尸五爷”和公子尸中间并排前行,一点也不在乎过于响亮的嗓门在树林上方形成吓死路人的回音,依旧开怀地放声谈笑。
就这么走啊跳的,约摸半个时辰,终于爬上了坡头,一眼就能看见黑压压的碑影紧挨着一个接一个连成一大片,阴湿发霉的腐臭气味自动往人的鼻孔里钻。
经年感叹道,“哪里的坟山看起来都这么壮观啊~”又往坟场前的小茅屋望去,如果不是她眼力极好,怕是很难发现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破旧小屋。只见她掀起一边嘴角,不急不缓地朝小屋走过去。
那茅草屋无窗无门,只有个够一人进出的口子,从外面向那口子里面望除了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但经年凑近往屋里扫了几眼就笑着开口,“这位是守山的师傅吧?辛苦辛苦,咱们送林家大宅子的公子爷来了。”
在她说完这话后有一段时间的沉寂,接着从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比这里的冷风更让人觉得阴凉刺骨——“哼哼……还有人记得我这守山的浑人呐,多少年了……那些闹哄哄的蠢家伙全瞎了眼地从我眼前一个一个走过去,连声招呼也不打,哼哼……哼哼哼……”
“师傅您就甭气了,经年替那些没长眼的给您赔个不是。”说着经年双手一抱对着屋里鞠了一躬。
“要你这娃赔啥不是?那些蠢家伙就晓得把东西往里面倒,可知那些个坑是我费多大劲儿挖出来的!”
经年听得憋笑,觉着这守山师傅也孩子气的紧,不由劝慰道,“蠢家伙当然只会做蠢事儿了,师傅还跟他们计较个啥呢?”
“嘿,女娃娃,你这话倒中听……”
那守山师傅恐怕也有多年没和人打交道,这一开口就像开了话阀子,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经年也就陪他聊了个过瘾,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侃了又半个时辰,那守山师傅大概也是说够了,才想到外面的女娃是来办正经事儿的,终于收了话茬道,“娃娃,你敢深夜独自一人赶尸上山恐怕也不是什么寻常姑娘家吧?”
“寻常也寻常,经年不过是个尸官罢了,而且,经年也不是独个儿呀。”说着把“尸五爷”往身前一拉,“还有我家五爷陪着呢!”
屋里传来“啧啧”两声,赞叹道,“娃娃,你这行头可够了,我看得虽多,也没见着像你那么好的。”
被这么一赞,经年果然乐得眉开眼笑,也不多说什么,把头靠在“尸五爷”的手臂上来回蹭了几下以表达自己对这个“行头”有多么满意。
那屋里的人咳了两声,又道,“时候不早了,娃娃你去吧,别怪浑人没提醒你,以前那些个虽然都是孬种,但至少孬得一条贱命在……这坟场……无火难行,有进难出啊……”
经年愣了愣,下一刻就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脸凑到屋口甜甜一笑,“多谢师傅提醒,依我看,师傅你也不简单呢~”
说完提着灯笼一蹦一跳地朝坟场跑去,“尸五爷”和“公子尸”照例跟着跳过去,当三道影子没入厚厚的尸气里,茅屋口子里飘出一缕轻烟,就听先前那声音再度响起——“唉……看来浑人是白担心了一场……”
据林家夫人说,碑棺陪葬的早叫人在白天扛了上来,就放在靠前面的一个坑旁,但这前面可不止一个坑一个碑啊,经年只好弯下腰把灯笼靠下去看碑上的题字,一个个找。
“林……林……林……”经年嘟囔着,每个碑都看得仔细——这入错了坑,安错了碑可是大事儿啊,大到能砸了她尸官的牌子,不谨慎能成吗?
就在她走过第四个坑的时候,坟场深处传来一个翻土的声音,接着两个……三个……最后入耳的像是整片土地被翻了一遍。
“真是……不能让我先找到坑吗?”经年无奈地直起腰身,看见前面几排墓碑后接连立起数十条黑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从腰里拽出一张“守”字符咒换下公子尸脸上的“跟”,然后掏出红笔在“尸五爷”的符纸上画了几笔,就见“尸五爷”举起的双手缓缓垂放在身侧,转动脚跟面向那一群跳动着逐渐接近的黑影。
“五爷,看您的了。”经年退后几步,抬眼望向从阴影中跃出的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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