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剑指江山_分节阅读_6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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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个男人,他在哭。

    伏在父亲干瘦苍老的身躯上,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那样,嘶声痛哭。

    不是眼眶湿润,也不是轻轻流泪,而是俯首恸哭,那是悲哀到极处的摧心断肠,宛如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支撑的擎天柱蓦然倒塌崩溃。

    二十多年来,自从母妃惨死之后,他再也没有想如今这般痛哭过,哭得如此彻底,如此哀伤,如此嘶声力竭。

    二十多年来,他的肩头上所背负的重担、责任、委屈彷徨、失落迷茫、爱恨情仇,尽在这一声声悲鸣之中毫无保留的宣泄。

    宫外狂风暴雪,肆虐沧桑。

    那道高高的宫墙,红漆的大门,将里外隔绝。

    屋子里失去了父亲,屋子外头,失去了爱人。

    这年的冬天分外寒冷,这场冷漠的大雪带走了他的萧初楼,他的父亲,轻飘飘的雪花瞬间仿佛压垮了整个世界,风雨都泣不成声。

    从宏元宫出来的时候,玄凌耀已然变回那个睿智沉着的耀帝陛下。小皇子也已经先叫人接走了。

    他背光立在雄伟的宫殿门口,长明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幽深无际的长廊上,拉下巨大的剪影。

    耀帝陛下没有说话,没有叹气,他只是默默望了一会儿身旁风雪飘摇的大殿,黑眸中是千帆过尽后的沉寂。

    长明灯在风雨之中时明时灭,映照的前方的道路也昏暗不明。

    玄凌耀忽而想起那天在皇陵前,他埋藏了母妃的手札,如今父亲也要躺进去了,什么时候该轮到他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萧初楼温暖的怀抱,还有他在自己身边...

    而今,他旁边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他失神地站了片刻,便迈开腿一步一步离开。

    步伐缓慢而坚定,平静而肃然,方才黯然和悲痛好像从没存在过帝王的身上,每一道眼神、每一缕长发都在传递着他的坚强与强大。

    再孤独的路,他也要继续走下去,哪怕是独自一人。

    痛苦亦或者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九章 恭喜,珍重

    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在东玄天策元年发生着,宛如一场场峰回路转、令人目不暇接的戏,将这年的秋冬拉的分外长。

    皇子的出现总算为人丁凋零的玄家皇室增添一丝喜庆,耀帝陛下立柳妃之子为太子,取名玄啸安。随着东玄皇储的确立,这个格外寒冷的冬日,终于悄然远去。

    碍于皇室的脸面,关于小太子隐秘的过去被遮掩起来,越贵妃被废去了贵妃头衔,降至越嫔。连消带打越容京也安分了许多。

    不过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耀帝陛下依然没有立后,只据说陛下曾与柳贵妃长谈过一次之后,柳妃便安心呆在后宫的养心殿中,再没有踏出过一步。

    其实自从蜀川王突然回归蜀川之后,陛下的震怒,还有对待后宫的态度,再加上此前宏远宫里传出的传言,明眼人还是多少看出了些端倪,先前多如雪花般的选秀仕女图再也没有谁胆敢不怕死地呈上御书房。

    毕竟在朝堂上混得开的,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老手?当然,像北堂昂将军那样的纯臣,到底是凤毛麟角。

    先帝驾崩,全国戴孝哀悼。陛下亲自前往皇陵守丧,临走之时,耀帝一身玄衣,隔着那条小河,沉默地站在雄伟凄凉的皇陵对岸。

    上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来送三弟,那时候秋雨飒飒,他埋葬掉一段悲痛的往昔,天真的以为暗黑后的黎明已经到来。。

    现在,他来送父亲,这时候冬雪绵绵,素白的雪色将大地霜草俱都掩盖,却掩不住心中的寒冰涩冷。

    他曾恍惚以为那明暗不定的天色是黎明的征兆,如今才发现,原来,那是黄昏。

    宏元宫的腊梅终于在冬末的时候姗姗来迟,耀帝陛下偶尔过去在树下坐坐,就坐在先皇生前经常躺着晒太阳的软椅上,一坐便是一下午。

    御书房的桃花树都被铲光了,种上了一圈红豆树。

    冬末春初,正是相思子长得最盛艳之时,满园的朱红妖娆,让人有种向来清冷的御书房不再寂寞的错觉。

    御书房雕花镂空的窗户旁,依然立着一架鸟架,那扇窗户时时都开着,却不见陛下再养过哪怕一只雀鸟。

    耀帝陛下偶尔会在书房作画,就像曾经作为二皇子时的喜欢一样,从没有人见过御笔下绘的是什么。

    小皇子亦没有见到过,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房的角落里,习字读书,间或偷偷瞥一眼那位挺拔冷峻又肃穆严苛的父皇。

    小皇子带着濡慕的、敬畏的、崇拜的目光,悄然望着父皇的背影——他的父皇静静地站在那扇永远敞开的窗口,凝望窗外的红树艳子。

    年幼的玄啸安并不明白,他的父皇到底在眺望些什么。

    直到下了第一场春雨,驱散了严冬的肃杀寒意,帝都城郊外的相思湖畔,簌簌冰雪融化了,多了许多游人与船只,还有零星的冰花凝在红豆树梢上,见证这里曾经的一片净白银装。

    只是,曾经承诺要来游湖赏景的人,同那霜雪一般,消散在风中。

    那位在天策元年的东玄投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蜀川王爷,亦再也没回来。

    时光如流水,眨眼落年华。

    春,暖光熠熠,和风缓缓。

    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无论是卑微到田地里的一个农人,还是尊贵到皇宫里的帝王,皆是忙碌的时候。

    新年祭礼、春祭、春闱,屯兵、屯田,修生养息...

    待这一段过去,能喘口气的时候,春光已然如同俱已凋零殆尽的梅花桃花般悄然远去。

    而宏元宫里那棵古老的参天大树,也早已重生出了无数枝桠,布满了茂密的绿叶。

    夜里,微有蝉鸣。

    转眼间,又是夏去秋来。

    黄金般的麦穗滚浪似的连绵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微服私访的耀帝陛下抱着已经六岁的小皇子,就站在那层层叠叠的麦穗之间,目之所及,金色的稻穗与天边火红的晚霞交相呼应,深邃的苍穹中,是流动的云彩。

    秋天来了,冬日还会远么?

    平淡无波的天策一年,就在风雨雪的回环往复中走到了尽头。

    这一年里,大陆西南那一角,尚有消息断断续续经过重重横断山脉的阻隔,传达到北边东玄帝都,御书房那扇宽大的窗子后面。

    据说蜀川当时的暴乱,是西楚长年埋伏的钉子探查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据说蜀川王爷,在峨岚山脚下的一个座小城里,藏着一个私生子,生母不明,来历不明。

    据说萧王爷已经准备将来立其为世子,沿袭蜀川王的爵位。

    又据说,这个私生子,其实并非王爷的亲骨肉....

    一个血统不明、不知哪里来的野种如何能继承王位,传承蜀川王的神话?

    加上萧王爷久居东玄未归,于是,关于王位继承的问题,在有心人的煽动下,成了蜀川动乱的导火索。

    还据说,萧王爷为了辟谣,在平定各地动荡之后,于这年冬天亲自前往峨岚山,将那个私生子接回了王府。

    据说,据说.......

    等这一切的据说,终于有了确切证据,并通过各种渠道跨越紧张的备战区、送到耀帝陛下案台的时候,新帝即位的东玄已经迎来了第二个春天。

    此时的耀帝陛下,正端坐在御书房的太师椅上——或者说他这年大部分的时光都是这里渡过的。

    面前桌上是摊开的行军地形图,手边是两堆批过的折子,放的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一旁的茶水已经置放的太久而冷透了,有宫女想要进来添茶,却被圣上训斥一顿,便再也没有人敢来打扰。

    墨笔搁在砚台沿上,帝王目光落在一张密报上,定定地看了许久,久到有些怔然。

    萧初楼...

    这三个被刻意隐藏的字在他眼前、心尖上蹦跶地正欢。

    仿佛离的久远,远得像前世的事,又似乎很近,近得只要一低头就能瞧见。

    ——华贵的明黄袖袍下面,手腕上微微滑动着一串旧的褪色暗红的手链。

    桌边那方木盒里,收藏着许许多多画。

    那个人的肖像,有近、有远、有背影、有侧脸、有飒然舞剑者,有统领千军者,却惟独...唯独没有正脸。

    兴许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个疏朗潇洒的男人已经仅仅只在帝王的心里,剩下一个鲜明的轮廓,强烈的存在感,而已经遗忘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也或许是对对方的感觉太过深刻,深入骨髓,融入血肉,以至于根本无法付诸于肤浅的笔墨,在苍白的纸上描绘...

    纵使如此,纵使匆匆流淌的时间已然抹平了许多东西,玄凌耀却仍觉得心中一阵钝痛——并不尖锐、也非悲伤,只是一种烦闷,一种倦怠,一种抓而不住、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纸,忽然的,他想要写点什么。

    提笔,半晌不曾落。

    一滴浓浓的墨汁顺着毛笔滴在信纸上,顿时晕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耀帝陛下最终轻轻写下四个正楷字。

    笔意淡雅而圆润。

    ——恭喜。

    ——珍重。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东玄大部分的土地上,碧树开始抽枝了,然而高远的西川,仍零星尚有落雪。

    待这封短得似乎微不足道的信笺,跨越千山万水送到远在西川峨岚山脚下的巫城之时,蜀川王殿下此刻却并不在城内。

    峨岚山拔地通天,高耸入云霄,其顶终年白雪皑皑,云雾飘渺,即使在山川巍峨众多的蜀川,也并不多见。

    沿着山脚蜿蜒的青石板路,拾阶而上,看着青草绿树渐渐萧索成漫漫白雪,脚下看似永无尽头的青石也渐渐破损歪斜,在一股子扑鼻而来的古旧质朴的气息中,无端的生出些沧海桑田之感。

    山腰处有间古老的寺庙,香火很旺。据说百年以前,曾有位大宗师圆寂于此,留下的武功心法秘籍遗泽后人。

    现时的主持也算是其徒孙辈,只是资质并非上佳,中规中矩地练就到八品之境,仅仅与九品隔了那么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纸,却生生被这薄纸挡在大宗师之外,穷尽二十载也没能戳破。

    这位主持法号健忘,当年蜀川王殿下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世子之时,曾经在武道上指点过他,说起来,也算与萧王爷有过师徒之宜。

    此时,身份尊崇的亲王殿下正窝在山寺小庙一间清幽的禅房里,同健忘大师下棋。

    普通的木质棋盘,普通的棋子,在两人一来一往的交锋中,变得惊心动魄、其趣横生。

    棋面上王爷的白子宛如一条巨龙雄雄盘踞,然而大师的黑子却仿佛温吞包容的大海,无论巨龙怎么翻腾飞舞,始终温温和和又锲而不舍的包围着它。

    一点一点,不知不觉中侵蚀着它的血肉,蚕食着它的身躯。

    终于,当萧王爷再次心不在焉地落下一枚白子之后,健忘大师笑眯眯地下了一个子,毫不留情地吞掉那条巨龙的尾巴。

    握着烟杆的手一下子僵住,萧初楼恼火地瞅着被吃的惨不忍睹的白龙,抿了抿嘴,在彻底丢脸和丢一半脸的思想斗争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撑在棋盘上的手肘稍微挪动了一下,“哗啦”一声,盒子被绊倒,里面的棋子统统洒在棋盘上,眨眼就让一盘棋局变得凌乱不堪。

    “哎呀呀,本王手滑了一下...”蜀川王面上带了十足的歉然神色,“这可如何是好?不如...”

    ——咱别下了吧。

    光天化日之下面不改色耍无赖的萧王爷,朝着对面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无言抽搐的主持大师,无比淡定且无辜地眨眨眼。

    忽然,老主持“嘿嘿”露出一丝冷笑,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而飞快地将散落在棋盘上多余的棋子一个个捻了出来。

    健忘大师可一点都不健忘,他望着蜀川王一脸懊恼地悔青肠子的面色,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王爷,现在可以继续下了。”

    擦!居然算漏了这老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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