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了她多久?
他知道她多少?
他有何目的?
公子闻言,从袖中带出一块玉牌,他留存十年,本无其他意思,只不过徒作纪念。然而,对这女孩几年的观察,已让这玉牌越来越成为有奇效的筹码。
飞雨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的。
公子笑道:“飞雨姑娘的姓氏,就在在下手中。相比于在下是谁,姑娘是否更有兴趣知道自己是谁?”见她咬唇蹙眉,他接着道,“在我来的地方,一切都讲究等价交易。在下并非强人所难,但想得知我手中的筹码,姑娘需得付出相应代价。”
飞雨并未听这等价交易的废话,她只注意到,他知道她的名字。如何知道的?
被龙篪拯救之前那六年人生,飞雨始终混沌一片,什么也不记得。然而,记得有何用?忘记,又有何不可?
飞雨看着公子那笑里藏刀的俊脸,忽然一阵厌恶。
“本姑娘不在乎自己从哪里生出来,只在乎要走到哪里去!”
公子舒然而笑,檀香折扇轻开,微晃纸扇,却不带起风,只让他那双漂亮眸子在忽明忽暗中再度莫测。两人若此隔着小几对面而坐,倒像师生。他道:“姑娘,路有起点,才有终点。有始无终是不好,而若连‘始’都没有,更遑论‘终’了!”
路有起点,才有终点。
听着这智慧的话语,飞雨忽有豁然开朗、恍然大悟之感,仿佛这十年来的矛盾一夕得解。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生父生母是何人,可每次寻思久了,又很自责——如果有龙篪,有婉依,有从六岁开始的幸福生活,何苦追寻往日?
今日,这疑惑被她的“仇人”一语道破。
他并不比她年长多少,却有修性若此,不是自矜风雅,而是难掩风华。
是的,她该知自己从何处走来。而答案就在他手上。
公子再次收扇,那扇骨竟是象牙所造,价值连城。“其实事情很简单,只要从今往后,每次你与四王出谷,借故躲开个一时半刻,来回答我的问题,并通报谷中那人的康复境况便可。这是选择之一。”
飞雨凝眉思索——这人多半是冲着神仙姐姐而来。她已知道,那辛苦等待十六年的男人是当今天朝皇帝,神仙姐姐是他此生至爱路凝云。龙篪曾笑言:“若逢乱世,贤妃便成了乱臣挟制天子的最佳筹码。只要手上有她,便如将绳子系上了天朝皇帝的咽喉,他莫敢不从!”
想想这四味点心的注解,日携星,云出岫,雨如潇,倾天下,竟全部别有用心,意在天下。
面前的公子谈吐如圣,可不像是乱臣。然而,无论他是圣者也好,乱臣也好,都别想打神仙姐姐的主意。
飞雨心道,龙篪和婉依是在倾尽全力救治神仙姐姐,谁又知面前这人存的是什么歹心?
“不行,绝对不行。”飞雨否定的斩钉截铁。
公子已料到她会反对,竟松出一口气,俊美笑容令人迷醉,“姑娘是忠义之人,定不想做暗事,是在下无礼,还请恕罪。”再启唇时,他明眸闪光,企盼溢于言表,“那么还有第二条路,瞧四王带姑娘招摇过市的样子……”他戏谑的暗笑,“可是要为姑娘选夫婿了。在下不才,可还入得姑娘之眼?”
飞雨跳了起来,淡唇紧抿,脸颊绯红。他……莫说她不想嫁人,即便真要嫁,又怎会是他,这个在她饿的要死时夺走她最后一点食物的人?
“你……你欺负过我。”
公子嗯了一声,认真看她,似乎失却了冷静风度,俊目蕴藏的温情直率而真挚。“不错,那……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好的事。”
这时的他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再高高在上。
飞雨正发窘,小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了。龙篪无声无息出现,随脚将旁边一张小几踢开,自己落座公子对面,两条长腿依旧懒洋洋伸开。这不合礼仪的姿势让公子皱了眉。
龙篪拉拉那只小手,飞雨赶快挽着他坐下,用下巴指指公子,俏颜上明白写着“他欺负我”的无辜字样。
龙篪朝小二扬手,“千日醉。”
“千日醉”是瑶台月茶楼的名茶,前味清澈,后味却如酒醇浓,香气可萦绕喉咙中许久,因此得名。
公子谨遵晚辈礼仪,站起身对龙篪恭敬的施了一礼才重新落座。“还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四王好雅兴,却不知……可为令爱寻得百年人了?”
龙篪举起茶壶,对着名茶豪饮一口,比之公子品茶的高雅,实像牛嚼牡丹。他大笑,“本王绝不愿意宝贝女儿随阁下去那烟波飘渺的瀛国,请阁下打消念头。”
瀛国?
飞雨这才明白为何公子与天朝男子装束不同。瀛国她并不熟悉,却熟悉瀛国人遗留在南垂谷中的兵工堂,那座武器与营造的圣殿。当年天煊帝亲征西南边界上的强国驾休时,双方针对兵工堂展开了激烈的争抢,最终天煊帝胜出,也一举打赢整场战争,使驾休归顺天朝,成为属国。
当今圣上即位后,渐渐结好当初的瀛部,并在十六年内逐步用商贸手段迫使其臣服于己,亦成为属国,而不是并驾齐驱的盟国。
瀛国人有强大舰队与商船队,逢陆便登,探索宇内,征四方之海,取普天之长。近年来,天朝皇帝利用对驾休国的管辖权,成功在西南商路上制约瀛国,让其不得不屈服,被迫将在东海以东收获的滚滚财富、先进技术尽数上贡给天朝。然而,瀛国王室仍秘密积蓄着力量,克扣贡物,瞒报所得,想着有一日可脱离皇帝控制,甚至反攻汉土。
飞雨一阵愤怒,果然,他探听神仙姐姐的事,就是为了牵制当今皇帝。
他就是乱臣,是乱臣!
瑶台月·瀛洲智者-4
龙篪将茶壶直对着自己的嘴灌下去,转眼一壶便见底。他右手将空壶递给公子,左手抹嘴,瞥他一眼,命令道:“去给本王添满!”
公子想必从未被人如此使唤过,脸色微变,那绝美无双的五官扭在一起,想是十分不满。
飞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趴在桌子上等着看好戏。然而,她这一笑,公子面色却柔缓了,双手接过茶壶,起身施礼。
“只要是平江王……与飞雨姑娘的命令,儿臣岂敢不恭?”话说的是龙篪,他瞧着的却是飞雨。
飞雨被他盯的有些发热,嘀咕,这人倒也不十分讨厌。
龙篪似也满意,手指敲打着桌子,欣赏晚辈奉茶。
公子斟茶竟也高雅得体,丝毫不显下贱,反而叫见者更赞叹他的修养与气度。
龙篪笑道:“瀛王这儿子可真是会生又会养,长的俊不说,脾气也好,连伺候人的活计都做的如此好看。喂小子!你是东方老头儿他家的世子么?报上名来!多大年纪!”
受了这般无礼呵斥,公子却仍端的住恭敬。
“儿臣确是瀛国世子,名子昭,今年二十。”
龙篪回忆着二十年前的瀛部。当初结好天朝的是然达氏王室,主张平等邦交。几年后,瀛王然达宏基英年早逝,未有子嗣。其妹然达琳生性自由,立志一生不婚,亦不愿做女王。瀛国王室本就不重世袭制度,因此由王太后主持,只在当时公认的贤人中选了一位东方先生推举为王,然达王室就此终结,东方王室初掌权柄。
而眼前的年青人,便是东方遥的独子——东方子昭。
也正是从新瀛王即位开始,瀛国一步步被天朝所压制,最终成为属国。明眼人都瞧的出,东方遥的王位,根本是天朝皇帝龙胤暗中授意指使,意欲凭这个傀儡瀛王最终将整个瀛国控制在手中。东方遥的确是智者,他一开始就瞧出龙胤的居心,却仍尊龙胤为一代明主,堪为众国之统帅,因此为其效力,竭力讨好,以此来委曲求全。至少在龙胤的保护下,瀛国还是东海霸主,还可以继续通商外世,子民安居乐业。
东方遥认为这是瀛国最好的出路,他儿子却绝不认同。
天朝皇帝龙胤并非各国所认为的那样,是个完人,没有软肋。
他的致命软肋,就在祈仙阁的冰室中。
瑶台月中,龙篪再次将一壶茶直接喝光,笑嘻嘻问飞雨道:“子昭倒也是个体面孩子,人长的好,更重要的是性子温和任你欺负!雨儿,瀛国富的流油,跟着瀛国世子终身便有托了,你想不想嫁他?”
飞雨怒目圆睁,脱口而出道:“不嫁!死也不嫁!他是坏人!”
东方子昭俊眸一黯,不为自己辩驳半句,只沉颜起身又施一礼,道:“既然如此,在下绝不勉强姑娘,我们的交换,也就作废。然而,在下刚才已经答应过姑娘的事,却一定要做到。”
店小二愁眉苦脸的端回了在河水中浸过的四味点心。
那四碟酥点已洗掉明丽色泽,暗黄一片,日携星和云出岫还勉强保全个形状,雨如潇的冰珠却黏成绿油油的一片,与黄水混在一起,虽不腥臭,看上去也很恶心。
飞雨有点想吐,刚才龙篪要东方子昭伺候他喝茶,已经够刁难他了,她又当众拒婚,如何还能逼迫人家吃这样的脏东西?
她摆摆手,道:“算了,当初的事我们一笔勾销。说起来,你也没怎么欺负我,不想我吃坏肚子……也算实话。真的真的,哎,你别吃啊……”
东方子昭凝视她片刻,默默无言,隐忍的眼神让她越发愧疚。他轻放下折扇,右手优雅的扶住左手宽阔衣袖,左手修长手指捻起一只雨如潇,入口时细嚼慢咽,眉头都不皱一下,甘之如饴。
众目睽睽下,他将四碟秽脏的糕点全部吃净,一点不剩。
连龙篪都不再笑了,他盯着这年青人,打量的眼神再无戏谑讽刺。
东方子昭舒然起身,笑道:“姑娘不必愧疚。在下吃这些糕点,并非为了感动姑娘,只是为了不违自己说过的话,否则便不是仁者所为,便坏了在下的名声。”
飞雨好难过,什么仁者,他简直是忍者!连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
可是,她不能嫁给他,已经打定主意守龙篪一辈子,就不会改变。
东方子昭转身消失的一刻,袖中玉牌之光闪过,他深深眼神如微风般温柔抚摸在她脸颊上。他十分肯定,他们还会再见的,就在不久之后。
此刻的他却不会想到,这一生为她吞下的苦物,岂止脏水点心?
夕阳西下,一低一高的身影前后走着,被落日余光拉出长长身影,重叠在一起。
飞雨走在前面,步子飞快,心神不宁。
龙篪紧赶慢赶,发现这丫头竟已练就学武者的腿脚,行走若飞。苦笑,看来他真是老了,能教她的东西越来越少。他追上女孩,却发现她在哭,大惊失色。
“雨儿,雨儿,你喜欢那小子么?我去帮你跟东方老头儿提亲,以后再不刁难他便是了,你别哭,别哭啊!”
“谁喜欢他?”飞雨吼回来,“我讨厌他,讨厌死了!你敢去提亲!”
龙篪讪讪闭嘴,耷拉着头继续跟随,一会儿又忍不住,笨嘴拙舌的安慰道:“不喜欢便不喜欢,我们雨儿定会找到其他的如意郎君。”他宠溺的揉揉她小脑袋,却被她躲开。
龙篪心道,女儿长大便有自己的心事,大概会烦他这个当爹的胡乱猜测。今天的雨儿格外没礼貌,听那几句话说的,十足顶撞。两人沉默着走到谷心湖,飞雨发着火坐到湖畔一块大青石上,撅嘴不理他。
龙篪有些落寞,却未生气,直到飞雨不知死活的抛出一句狠话。
“我谁也不嫁,一辈子也不嫁,就要赖着你……和姑姑,你敢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瑶台月·瀛洲智者-5
飞雨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那双大手揪起,反扣在他大腿上。啪的一声,她屁股挨了一巴掌,好痛!她拼命挣扎,尖声大叫,他却狠狠箍住她的细腰,巴掌的噼啪声音此起彼伏。
“死丫头,还说不说傻话?”他愤怒的声音从她脑后隆隆传来。
“不嫁不嫁,就是不嫁!”
龙篪狠着心又打了几下,听着女孩抽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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