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诱惑_分节阅读_4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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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十天过去了,许知敏的名字在外科手术室不胫而走,有些手术医生还专门去瞧瞧这位新来的姑娘。这不是说许知敏有多漂亮,在手术室里人人皆是全副武装,长成啥样口罩一戴谁也分不清谁,可活儿做得怎样却是有目共睹。许知敏飞快的穿线速度不仅让人惊叹,她穿线时镇定而优雅的手姿,也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大部分人穿线,需要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针孔,线穿不过针孔,被医生一催就愈加心焦,这时只有把针和线凑近眼前以便看得更清楚。许知敏却不是,她那柔美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线从她手中犹如流水一般柔柔地顺着针孔穿过。极少的情况下突然线打滑,从针孔掉落,她回拾起线,蜻蜓点水般蘸了蘸生理盐水,别人像是在看仙女变戏法似的,不知怎的那本来不听话的线就倏地穿过了针孔。然后她把穿好线的持针钳的头部朝向自己,尾部轻轻放在术者伸来的手心,同时递给助手线剪、止血钳,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赏心悦目。谁都不信这只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姑娘。

    “我一直认为,人做什么事,天分也是非常重要的。”心脏部分的手术结束,由里向外关合胸腔时,张主任感慨道。

    资深麻醉师金医生深表赞许:“我看今天台上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线,一个打结,既快又舒服,很养眼啊!”

    许知敏这才意识到张主任已经收起手,正在旁边看着墨深缝合,自己递过去的器械全落入了墨深的手里。她偷换了一口气,不敢去想墨深就在身边,只当墨深是一般的医生。

    然而,要忽略墨深的存在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王晓静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他打结的速度是她至今见过的医生之中最好的,快而准,快而精,遇到难处会变着法子解决,“鬼才”的称号名副其实。应付其他医生,她能穿好两套线悠闲地等着,应对墨深则有些吃力。她刚一穿好线,他已扔下徒留针的持针钳,把手伸来等着她了。

    若是平常,墨深大概是悠悠地等人心急如焚地穿线,可他知道现在站在他身旁的不是别人,而是她。果然不出意料,他的手刚伸过去,不需片刻的等待,她的持针钳已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的掌心。他从心底溢出满足的笑,这浓浓的笑意洒满了一向冰冷的深眸,显得他神采奕奕的。每一次他都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地爱她,她是无人可替代的。

    金医生的视线从墨深身上转移到许知敏身上,道:“能跟得上我们墨医生速度的,她是第一个。这穿线的速度就是一些资历高的护士都比不上。”

    “对哦。”张主任开始琢磨,“我也很好奇,她是从哪里学到这么一手绝活的——许知敏?”

    许知敏听到这问话,老老实实地回答:“这可能是因为从小帮我外公缝扣子练出来的。”

    “帮你外公缝扣子?”众人惊奇。

    许知敏被大伙儿看得有点儿窘了,道:“我外公老年患有帕金森病后,经常喜欢扯掉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我妈上班不在家,我五六岁就开始自己拿针线盒帮外公缝扣子。后来,也帮家里其他人缝缝补补的。”

    张主任感叹道:“你一手针线活肯定很好。而这个,男人确实比不上女人。”

    金医生立即问:“张主任,你太太是不是也经常帮你缝扣子啊?”

    张主任美滋滋地说:“我缝伤口缝得比她好,她缝扣子的功夫却是让我心服口服。”

    有年轻医生吃惊地问:“心服口服?”

    金医生谆谆教导年轻人:“这种感觉呢,是单身汉所体会不到的。”

    手术顺利结束,将病人送走,金医生乐呵呵地向张主任提议:“张主任,我看你不如向护士长建议,以后就让这两人固定搭档。我们也能继续欣赏。”

    张主任点了点头:“我也想,就这么说定了。”

    正在收拾东西的许知敏暗叹了口气。不需要张主任开口,之前护士长已是注意到了,因此,护士长定下了她在手术室期间上墨深的术台,帮同事减轻压力。

    午间休息时间,许知敏拎起水杯走到楼道里。这里安静,她可以一个人待会儿,默默地喝水,享受着窗外吹来的风。凝视着马赛克墙砖上的七彩光斑,她有点儿出神。

    这时门开了。她转过脸,看见墨深走了进来。于是她低下头,似乎能一下子找到她的,只有他。

    他坐到她的身旁,将衬衫放到她的膝盖上,道:“一颗扣子掉了。”

    许知敏无法相信,蹙眉道:“你自己不会缝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把针线盒递到她手里,“这是刚刚在下面的小杂货铺买的。”

    “那你以前掉了扣子怎么办?”

    “送洗衣店啊。但是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许知敏警惕地打量他:“今天?”

    “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个缝扣子的巧手近在眼前!”

    她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该不是听了张主任的那番话,故意扯掉了扣子让她缝吧?结果她瞧了瞧衬衫掉扣子的地方,真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扯掉的。而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心会不自觉地变软,奈何他不得。她打断了他:“行了,我帮你缝。”

    墨深歪着头,两眼盯着她宁静的侧脸。她在为他缝扣子。他突然明白了张主任说的“心服口服”的含义,原来她钉的这颗扣子是钉在了他的心上。他看着她钉,因为这一刻,她多么像是只属于他的女人。

    “慧姨没帮你缝过扣子吗?”她拉着线,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缝得不好,那是因她的眼睛不好。”

    “慧姨的眼睛?”

    “我妈的眼睛是她作为知青下乡的时候弄坏的。那时,她想考大学,可是她去的地方条件不好,晚上只能点着煤油灯看书。虽然很艰苦,但她仍然坚持念书。回城之后,所有同学里面只有她考上了大学。”

    意外地听到杨明慧的这段艰难奋斗的历程,许知敏颇感诧异。

    “伯母呢?”墨深反问她。

    “我爸是知青,下乡时和我妈认识结婚。”许知敏回答着,因为想起一件往事,她笑了:“说来你或许不信,小时候我不听话,我爸就常吓唬我,说我是从大树底下抱来的孩子。”

    “真的?”

    扣子钉好了,她咬断线,道:“半真半假。我不是抱来的,但确实是在地边的一棵榕树下出生的。那时我妈身怀六甲,照样下田干活,抡锄头的时候,羊水破了。她挣扎着走到田边,我的头已经出来了。幸好在同一块田里劳动的人里面有一名产婆,是她帮我妈接生的。”

    “早产儿?”他眯起眼。

    “早了一个多月。”

    “在保温箱里待了多久?”

    “保温箱?!”将针线盒收好的许知敏转过身,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农村怎么可能有婴儿保温箱?要到县级以上的医院才有。而我家没钱,也没必要。生下来的婴儿能呼吸、能哭会笑就行了。”她笑着说,忽然发觉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墨深说不出话来了。她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着自己的出生经过,他却听得心惊胆战。她不仅是早产儿,而且没有得到早产儿该有的特殊爱护。而这种没有科学保障的接生方式和新生儿护理方式,就像是场赌博,她脆弱的生命则是这场赌博筹码。他不敢想象那个时候万一失败——那么,他不会遇到她,她不会此时此刻仍好好地坐在这里给他缝扣子了。恍惚间,他忽然感到恐惧,伸出双手,拥住了她。

    “墨深?”他搂得如此用力以致她快窒息了。

    “你妈不该去田里干重活,你爸妈更不该不把你送到医院去。”

    她听到他生气而痛苦的声音,不自觉地想安抚他:“我现在仍然活得好好的,和正常人一样。”

    他摸了摸她纤细的手臂,道:“我怀疑你有先天不足之症。”

    她翻了翻白眼:“你这是哪门子的诊断根据?”

    “我……墨深说的。”

    她知道他的医术不错。可是,他这么说出口,十足像是一个大男孩儿在自吹自擂。于是她畅快的笑声飞扬起来。他的眉头缩紧,继而舒展,手怜惜地拂去她额间的汗珠,抬起了她的下巴。她瑟缩的一刹那,他如高空俯下的鹰快速掠过,对她微张的嘴深深地吻着。她急促地应付着他炙热的缠绵。

    沉重的呼吸声充斥着她的耳畔,迷迷糊糊的,她逐渐习惯了他霸道的吻。微睁开眼,她发现旁边的楼道门忽然开了。闯入的杨森显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她慌忙推开墨深,背过身整理衣物,心跳得厉害。杨森清咳两声,道:“你们继续,我出去。”

    “回来。”墨深不紧不慢地唤住他,“我和她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杨森笑盈盈的眼瞅到了她膝盖上的衬衫,“缝完扣子了?”

    看来杨森也是听说了张主任的夫妻名言,许知敏顿然更加尴尬,两手折叠着衬衫,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墨深当然舍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打断了杨森的取笑,道:“找我有事吗?”

    “哦,是这样的。”杨森扬了扬病历夹,“袁和东找我,问我十三床的病人是否可以做搭桥?”

    十三床病人?许知敏想,不就是上次夜急诊进行了溶栓的加床病人,后来转到了十三号病床吗?

    “我知道,那病人是我和袁和东收的,怎么了?”墨深问。

    “病人做了冠脉造影,一侧主干仍是堵了。”

    “那就做支架。”

    “我建议你先看看病历,或许你会感兴趣。”

    墨深感到疑惑,接过病历,翻了几页,摸着下巴:“哦,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瓣膜钙化,动手术应该比较好。”

    “所以,袁和东的意思是,若外科能一块儿解决,就不做介入。但是,若不能……”

    墨深讥笑道:“他还是老样子。”

    `  老样子?她想起了那一夜,他们两个在办公室里吵架,难道他们真有什么矛盾吗?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杨森对她招了招手,道:“一起去听吧,那夜你好像也在场。”

    医生办公室里,袁和东、墨深谈论着,郭烨南和杨森站着听。许知敏被杨森硬拉了过来,躲在角落里。其实,她也是有点儿好奇的,他们之间真的不和?办公室里弥漫的空气,让她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是他来谈?”袁和东不满地质问杨森。

    杨森答:“墨深比我有经验,而且病人进院那晚是他值班。”

    袁和东知道墨深在心外的技术超群,于是不情不愿地把手按在病历上,道:“墨医生,有什么高见?”

    墨深敲了敲桌子,道:“我的意见只有一个,把两笔费用都告诉病人,让病人自己决定做介入还是手术。”

    袁和东的眼睛直了,道:“我们这是在讨论治疗方案,不是谈论治疗费用!”

    “那就不用谈了,你直接告诉病人做外科手术吧。这就像买东西,贵的,总有贵的道理。”

    啪!袁和东拍案而起,道:“你的意思是人命可以用钱衡量吗?”

    郭烨南见状,连忙摁住了袁和东:“阿袁,墨深不是这个意思。”

    墨深抬眼看着袁和东气呼呼的脸,眼角扫到了许知敏。他想到刚刚在楼道,她对他说她是早产儿,因为家中没钱父母就选择了不顾她的性命,心口不知怎的就痛了起来,嘴上却讥讽道:“你找外科谈,不就是要我表明这种态度吗?”

    许知敏长叹一口气。墨深这话一出口,袁和东果然是气汹汹地甩门而出。

    郭烨南对墨深说:“你就不能好好地跟他说吗?非得每次逼得他发火。”

    “我若不这么说,他狠得下心叫病人凑钱做手术吗?”墨深冷道,“叫他早点儿把这无用的怜悯心收起来。有些病人是不懂装懂,听信外面的谣言,这只会影响自己的病情和拖累主治医生,这种个案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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