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双璧_第37章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孙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周瑜的手背上。

    “你知道对面墙上有什么吗?”孙策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

    “别哭。”周瑜忙道,“眼泪一下来,今天功夫又废了,忍着……你哭什么?”

    孙策嗳了口气,周瑜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又说:“对面墙上有什么?”

    “风筝。”孙策答道。

    “嗯,风筝。”周瑜说。

    “待我伤好了,”孙策说,“我也不想折腾了,回巢湖去依旧放放风筝,喝喝酒吧。”

    周瑜说:“风筝是什么样子的?”

    “还是咱们小时候买的那个。”孙策说,“十来年里破了两回,我亲手糊过,糊好了。”

    周瑜“嗯”了声,说:“我倒是记不得了。”

    “灰蒙蒙的,”孙策缓慢地说,“蓝色的翅膀,黑色的眼睛……羽毛是绿色的,不过褪了。”

    “尾巴呢?”周瑜说。

    “五颜六色的,”孙策说,“快掉了,被孙权弄掉的。”

    周瑜想起,故乡的孩童放风筝都是放得够高够远后,将线绞断,任它自由自在飞走的,只有他俩的风筝,放出去以后还会收回来。就像孙策的意思一样,周瑜自己,就是那个风筝,而线始终握在孙策的手里,只要扯一扯线,他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来。

    “有酒吗?”孙策问。

    “不能喝酒。”周瑜说,“伤好了我陪你喝,睡吧。”

    周瑜放下帐子,躺在孙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后半夜时,孙策睡着了,全身却剧烈地动弹、颤抖,仿佛在做梦。

    “公瑾……公瑾……”孙策满头大汗,手脚抽搐,做了噩梦。

    “我在。”周瑜道,“伯符?醒醒!伯符!”

    周瑜以手去试孙策额头,孙策发起了高烧,接着一声惨叫,从g上摔下地去。

    “我不!”孙策大喊道,“我不怕你!”

    “伯符!孙策!”周瑜一声bào喝。

    孙策靠在桌前,大声呕吐,吐了一地发酸的稀粥,周瑜顾不得叫人,上前抱着他,大声道:“伯符!”

    孙策惊魂犹定,不住喘息,gān呕几声,被周瑜抱回g上。

    孙策烧得全身发烫,隔着单衣,周瑜几乎能感觉到他烧得像块炭一般,炎症未消,伤口感染,又不住出虚汗,令他虚弱无比。

    “伯符。”周瑜说,“醒醒。”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孙策马上吼道:“不许进来!谁也不许进来!否则我杀了他!”

    周瑜马上放下帐子,挡着孙策。孙策双目圆睁,嘴唇发抖地看着周瑜喘气,周瑜低头,冰凉的嘴唇印在孙策的唇上。

    小时候,每当周瑜做了噩梦,周母总会这么安抚他,果然,孙策的惊扰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梦见于吉了……”孙策说,“还梦见了许贡。”

    周瑜猜测,这次行刺的多半就是许贡的门人,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安抚道:“鬼神一事,纯属虚无,不可自寻烦恼。”

    “我梦见……我梦见有人找我索命。”孙策颤声道,“是于吉救了我,他让我回头,回头……别再杀人了。”

    周瑜笑了笑,说:“别怕,伯符。”

    孙策终于安静下来,却依旧紧紧握着周瑜的手。

    周瑜刚下g,孙策却警惕地问:“去哪儿?”

    “打扫。”周瑜说,“再给你开点安神的汤药。”

    孙策不住地出虚汗,周瑜将冷水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写了药方,让鲁肃赶紧去抓药。孙策连日来饮食不进,气虚失调,血热风寒,又带伤在身。更麻烦的是,方才那一惊之后,伤口迸裂,血沫堵住了鼻腔,断断续续,喉咙内全是血与脓。

    周瑜不敢让下人进来打扫,他目不能视,跌跌撞撞地扫去孙策呕出之物。

    “公瑾,我冷……”孙策哆嗦着说。

    周瑜便上g去,抱着孙策,孙策抱紧了他,说:“冷、冷……”

    周瑜的蒙眼巾湿了一大片,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待会儿喝点药,喝了就好了。”

    孙策吁了口气,平静下来。

    外头不知不觉又敲了晨钟,积雪满院,吴氏、周母、大乔、鲁肃与张昭等人要进来探视,孙策却敏感异常,谁也不让进来。周瑜再次请了大夫过来,落下帐帘,牵出孙策的手让人把脉。

    大夫们神色凝重,没敢当着面说,周瑜一路跟着出来,问道:“昨夜受了噩梦惊扰,我已经给他开了些安魂汤药喝下了。”

    “心病难治。”大夫说,“须得先平心,理了气,若不愿直视自己,只怕后续伤势要恶化。据你所见,化脓化成什么样了?”

    “我看不见。”周瑜答道,“他不愿上药,须得哄着才上了去。要么换点别的药。”

    大夫摊手道:“我无能为力,将军自己心里有个死结,才好不了。”

    “公瑾。”大乔从廊下过来,说,“伯符在叫你,怎么办?”

    周瑜马上转身,到孙策房前去,听到里头孙策的喉咙梗着,依旧断断续续地叫“公瑾”“公瑾”……

    周瑜全身发抖,一时间提不起力气来推那扇门,转身跑过长廊,冲进了雪里,摘掉布巾,跪在雪地上,忍不住大哭起来。

    周瑜那哭声甚是绝望,两手抓着雪,伏在地上,不住呜咽,片刻后又用雪擦拭眉眼,擦得满脸通红,额上,鬓发,眉毛上全是雪沫。

    过午后,周瑜回到房中。

    “公瑾。”孙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周瑜先是扶着桌子,挪到榻前,又扶着g榻,摸到榻上,“嗯”了声。

    “大夫怎么说?”孙策问。

    “说让你喝药,”周瑜的声音沉重而严肃,说,“自当好起来。你若不换药,我这就走了。”

    孙策的声音很虚弱,说:“我喉咙堵着,血痰下不去。”

    周瑜把孙策抱起来。孙策身长八尺有余近九尺,连着四天未曾进食,昨天好不容易吃下的一点又吐了出来,满身酸臭的虚汗,竟是瘦了将近二十斤,身体轻得周瑜难受。

    “先吃药。”周瑜说,并且让孙策靠在g头。

    孙策还在发烧,慢慢地用芦管吃了药,没多久,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不住咳嗽,嘴巴里全是血。

    “我梦见吕布了。”孙策说,“他提着头,来找我索命……”

    “他找你索什么命。”周瑜啼笑皆非道,“又不是咱俩害的他。”

    孙策答道:“早该听你之言,许贡也来找我索命了。”

    周瑜答道:“有我在呢,别怕。”

    周瑜一身都是孙策吐出来的药汤,知道现在也不能让他再喝了,方才喝过一碗,得再歇会儿,然而还得给他上药。

    周瑜以清水给孙策洗过脸,用羽毛小心地把药抹上去,孙策仰着脸,躺在枕上。

    “公瑾,我有时候既喜欢你,又恨你。”

    “怎么?”

    “恨你总不听我的话。”

    “我有时候也恨你。”

    “什么时候?”

    “譬如现在。”周瑜叹了口气,放下药碗,说,“我也恨你不听我的话。”

    huáng昏的阳光从窗格外投入,孙策艰难地咳了几声,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周瑜把一块布放在孙策的嘴边,吸走他唇角流出的,混着唾液的血。

    “我觉得咱俩认识这么久,吵来吵去,吵的不过就是谁听……谁的。”孙策咳了几下,周瑜忙给他抚背。

    “只要你能好,”周瑜说,“往后我都听你的,别咳,待会儿伤口又坏了。”

    孙策无力地躺在榻上。

    周瑜说:“只要你能好,要我做什么都成,你要是因为这张脸连命也不要了,我也……”

    太阳下山,房间暗了下去,一滴水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响。

    不知道何处在chuī着笛子。西山迟暮,周瑜眼前却是一阵黑暗,耳朵动了动,听到外面的笛声忽地拔高,婉转缭绕,继而dàng气回肠。

    “你也什么?”孙策问。

    “我也不活了。”周瑜低声答道,继而牵起孙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

    “什么时辰了?”孙策问。

    “掌灯了,你睡会儿。”

    周瑜和孙策肩并肩躺着,孙策没有睡,周瑜又说:“睡吧,今晚不会再做梦的。”

    “我冷。”孙策说。

    周瑜把手伸进孙策的单衣内摸了摸,摸到他的肋骨。这是中箭后的第五天,孙策起初烧得有点吓人,现在渐渐地退了,周瑜稍放心了点,抱着他,以自己的体温焐他。

    第33章 死别

    周瑜已连着三宿未合过眼,此刻已困得神志迷糊,孙策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周瑜却完全听不见了。他抱着孙策的腰,蜷在他的身边,枕着他的胳膊,把头埋在他的肩前。

    孙策的胸膛像个风箱,呼----呼----地喘息,时而发出浑浊的声音。

    “公瑾。”孙策说。

    “唔。”周瑜意识模糊地答道。

    “如果哪天我先走了,孙权与江东,就jiāo给你了。他若不行,你自取之……”

    “不会的……别说傻话……”

    周瑜又朝孙策怀里钻了钻。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爹去了,有个亲戚来欺负你……被我打出去的,叫什么来着……”

    周瑜没有回答,呼吸均匀,进入了梦乡。

    “你记不记得,我被华雄抽了一顿鞭子那天……是你用糙药把我治好的……”

    “公瑾。”

    孙策看着墙上挂着的风筝,眼睛里倒映出那一年的两个小孩,哈哈地笑着,牵着线,跑向巢湖。

    碧天无垠,湖山一色。

    “对不起。”孙策低声说,“那天把你踹进湖里,没着凉吧……”

    远处,雪越下越大,“哗啦”一声压垮了后院外的柴棚,闷响声犹如茫茫雪夜里的一声梆鼓,令周瑜猛地惊醒,睁大了双眼。

    “伯符……伯符?”周瑜颤抖着说。

    他伸出手,沿着孙策的胸膛摸上去,摸到他的鼻前。

    孙策死了。

    周瑜发出一声绝望的咳,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里彻底碎裂,化成了粉末,雪夜的孤独与冰冷刹那间铺天盖地压了上来,令他无法喘息。

    “啊----”周瑜跪在g上,抬头朝着天,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孙策身体,连着发出数声惨叫。门被撞开,周瑜肝肠寸断,眼泪早已gān涸,嗓音嘶哑,声嘶力竭地大叫,继而被鲁肃拖开去。

    “伯符----”周瑜沙着嗓子大叫,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一切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仿佛有一只巨手,将折磨的铁楔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全身,令他的灵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就像把他的心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伯符----”

    “孙郎----”

    “主公!!”

    太守府内哀哭不绝,呼天抢地。

    “让我看看他……让我看一眼……”

    周瑜解开黑布带,放声大哭,扑到g前,伏在孙策的身前,全身发抖。他哽着泪水,不住痉挛,伸手去摸孙策的脸。

    孙策的面颊腐烂见骨,脸上带着灰败色,嘴里凝结了早已gān涸的血块。

    眉眼安详,气宇如剑锋,剑眉下压着紧闭的双眼,嘴角仍微微翘着。

    “伯符----”

    周瑜拼尽全力地大喊,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清晨,一轮烈日照耀吴县,光华万丈,积雪折she着金色的朝晖,太守府中传出三声丧钟----

    孙策归天。

    寿、丹阳、会稽、余杭、长沙、江东江南,各地城守、太守日夜兼程而来,府内一片混乱,huáng盖与张昭大声争吵,吕蒙在一旁力劝。孙策一死,江东六郡十三县,群龙无首,一片混乱。

    “周都督到----”门前守卫道。

    周瑜头戴孝带,一身白袍飞扬,带着孙权走进厅堂内,谋臣尽数静了下来。

    周瑜脸色苍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仲谋,你上座去。”周瑜朝孙权道。

    “我……”孙权说。

    “让你去,你就去。”周瑜又说。

    孙权急促喘息,眼里噙着泪,看着周瑜。

    张昭下来,牵着孙权的手,带他走到孙策的位置前,安顿他坐下,退下来,站在周瑜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参见主公。”周瑜伏身,跪拜。

    孙权要上来扶,周瑜却抬手,示意他不要动,张昭也随之跪下。

    “参见主公!”张昭道。

    厅内文臣武将,沉默良久。huáng盖将袍襟一撩,单膝跪地,抱拳。

    “参见主公!”

    霎时间厅内所有人跪了一地,孙权狠命咬着嘴唇,终于止不住泪,发着抖,哭了出来。一轮烈日高悬,照在周瑜的背后,影子转来,孙权迎着日光,颤声道:“各位……请起。”

    那天周瑜烧掉了风筝,火舌一跃而上,吞噬了无数过往,犹如拉开了赤壁的万千红莲,火舌在天地间飘扬,恍若一场盛大的祭典。

    漫天漫地的烈火,“轰”一声炸开,烧得天边尽是烈霞。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4_24726/4017610.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