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双璧_第19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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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周瑜说,“有事令飞羽传信。”

    孙策策马离开几步,回头又看着周瑜,打趣道:“你不祝主公旗开得胜?”

    “必须旗开得胜的。”周瑜道,“别得意过头了,夏天不可胡乱喝脏水!”

    孙策笑着说了句玩笑话,周瑜要追上去揍他,孙策却带着四百骑兵,呼哨一声出了山谷,周瑜又看了会儿,方缓缓离去。

    这日起,鲁肃几乎是全力以赴,搬到周家住下,两人一日到晚,俱在核查造价,查对账目,只因鲁肃将舒县南面的一处造船坊给买了下来。木头、铆钉、绳索、油漆等材料都从江南各地运来,周瑜常常离开,一走就是三四日,宿于船坊内,鲁肃则趁着这个时候,前去打听风声,并招揽水军。

    如果一切顺利,今秋第一批二十艘战船,便可下水。然而士兵还成问题,周瑜亲往舒县县令处谈过,如今天下纷争既起,无论是舒县自身,还是整个郡内,都需要有地方军护卫。县令被周瑜说动,于是周瑜便在巢湖畔设立兵营,亲自带着招回来的新军练习she术与水战之术。

    眨眼间去夏来,初夏时节,周瑜与鲁肃都忙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去看母亲,却发现飞羽正在家中等候。

    周瑜终于得到了孙策来信,上面提及战况一切都好,假以时日,荆州必能攻破。孙策正在伺机攻打江陵县,而刘表则闭门不战,孙坚正在设法攻城。

    孙策的字迹甚潦糙,末了“勿念”两字龙飞凤舞,可见是在战场中匆匆写就。瑜收起信,正要朝吴氏汇报战况时,却听房内传来一声陶瓷脆响,并吴氏惊呼。

    “伯母!”周瑜推门而入,忙扶着吴氏。

    吴氏道:“不小心打碎了碗儿,这可太不当心了。”

    周瑜忙吩咐人进来收拾,问:“伯母最近身体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吴氏说,“这几日里总是心神不定的,孙策有信来了?”

    周瑜定了定神,将信读了,吴氏才放了心,说:“没事就好,这些天提心吊胆的。”

    周瑜道:“待水军之事办完,我就去江陵走一趟。”

    吴氏道:“这可多亏你了。”

    吴氏显然有点心慌,周瑜又让她好好休息,才走出廊来,站在院中时,周瑜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心神不定,仿佛荆州那边出了什么事一般。末了,周瑜暗嘲自己关心则乱,总是穷担心,派飞羽送了回信,叮嘱孙策,刘表手下俱是身经百战,剿灭水寇的猛将,凡事不可力敌,须听孙坚指挥,尤其穷寇莫追。

    这一次,飞羽的回信更慢,显是军中传讯,拖住了这带有灵xing的白隼。四月芳菲褪尽,即将进入江南雨季时,周瑜等到了飞羽的又一次来信。

    飞羽扑棱扑棱在桌上停下,爪上带着一方血布,触目惊心。

    大雨倾盆,狂雷电闪,整个江左一带入夏,雨季来临,犹如老天爷将水怒吼着朝下倒。长江水涨,飓风没顶,沿途所有船只俱撤进了避风港。一人戴着斗笠南下西去,在江畔被阻住了去路。

    “今天不能开船了!”船家喊道。

    那人全身湿透,牵着一匹马,也不知从何处而来,被大雨淋得láng狈不堪,全身都是水。他掏出一个布包,抖出近十两银子,单手在柜台上一摊,船家从未见过这许多银子,定定看着他。

    旅者将斗笠稍稍推高了些,露出他苍白的俊容--正是周瑜。

    他的脸上带着水,头发已全然湿透,却不愿摘下斗笠。船家想了想,说:“不成!客官!我知道您有急事!这么大的风làng,江水bào涨,决计是过不去的!”

    周瑜又掏出三片金叶子,手指一撮,放在柜台前。

    金光闪闪,船家连呼吸都停住了。码头上的风大得要将木港也一并摧垮,进进出出的船老大们俱驻足以视,却无人敢收取周瑜钱财。

    “不成。”船家说,“当真不成!”

    周瑜再解下腰畔的一枚古玉,一并放在柜台上,说:“就这么点了,谁愿意开船?”

    周瑜的那么一点,已经足够不少人家过上一辈子安生日子。一名船老大说:“客官,不是谋你钱财,小的舍了一条命,这钱给妻儿生活也够了,奈何载了你,还是得将你送过江去,风急làng险的,小人的命不值这钱,客官若在江心沉了,小的做鬼也不得安生。”

    “是啊。”有人说,“如今雨水也是一阵一阵的,多半过了明日,狂风便歇了,再等等好不?”

    周瑜闻言知道船家也是无计,便将钱财收了,侧旁却伸出一只手,将银两、金叶子与古玉一拍,周围的船老大一瞬间现出惊恐的神qíng,纷纷就散了。

    周瑜顺着那只手朝对方身上看,看到一个赤luǒ上身、八尺来高的男人,身材不壮,一身肌ròu却似是风雨江中练出来的,不该多的不多,不该少的不少。那男人穿一件夹袄马褂,头发剃得贼短,满脸水,带着痞兮兮的笑,肩背上还纹了条怪鱼,手上佩着沉香木的佛珠,当是极其英俊的男人,却带了一身匪气。

    一炷香后,周瑜跟着那水匪沿着江走,水匪拿着周瑜的钱,朝船家买了艘船,打发走了船老大,此处名唤长崖渡口,十六条船,两家船家,船老大都不愿开船,只得自己买船,跟着那水匪走。

    水匪穿一条及膝白裤,赤着脚,站在岩上,犹如一颗钉子屹立不动。

    “识水xing否!”水匪朝着周瑜大声道。

    周瑜点了点头,船开过来了,水匪懒洋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上了船,xing命就jiāo给老天爷了!死了莫怪老子甘兴霸!走吧!”

    “且慢!”周瑜喊道。

    那水匪名唤甘兴霸,单名一个宁字,穿梭往来荆益两州,乃是长江一霸。听了周瑜所说,便在岩石上站着,倒是不急着上船去。只见周瑜解下包袱,摘除斗笠,跪在江边,朝东边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头。

    “走吧!”周瑜道。

    两人上了船,甘宁随手舞了式篙,朝岸边一点,小船登时整个腾空飞起,犹如离弦之箭般朝江心she去!

    甘宁露了这么一手,周瑜登时心中一震,知道这水匪非同小可。周瑜从小到大自恃勤学武艺,力修剑法,寻常贼寇不是他的对手,水xing又好,丝毫不怕被劫,现在看来,仍是托大了。

    狂风将江làng掀成了小山,犹如沧海怒灌,山崩般毁天灭地地直砸下来。甘宁站在船头,放声高歌,天地间一片黑暗,恍若末世时代将至,毁天灭地之时。乌云滚滚,小船开往目不能见的huáng泉彼岸。

    甘宁赤luǒ上身,一条白色长裤已被雨水浸得透明,犹如赤身luǒ体,站在这雄浑天地间,别有一丝美感。周瑜的斗笠早已被飓风刮跑,飞进江中。

    “去对岸做什么”甘宁朝周瑜大声问道。

    “探亲!”周瑜大声答道。

    “哪家的亲这么急”甘宁痞兮兮地笑道,“娶媳妇吗”

    周瑜无奈摇头,笑笑,喊道:“长沙太守,孙家!”

    小船穿过惊涛骇làng,茫茫天地,两人都已命悬一线。此刻周瑜已不再将甘宁当作一个单纯的水匪,如果下一刻就要船毁人亡,那么甘宁与自己,将同时葬身江底,人生得而如此,什么荣华,什么意气,都早已遥远如斯,唯剩一艘船,两个人,没什么可瞒的,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孙坚!”甘宁问。

    “你知道他?”周瑜大声喊道。

    “奶奶的!”甘宁吼道,“老子三日前正从江夏回来,险些小命也被收了!”

    周瑜万万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前线的军报,从得到飞羽的传讯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孙策遭遇了什么不测,日夜兼程赶路,就连自己的xing命也不顾了。

    “孙策怎么样了”周瑜又问。

    一个大làng打来,险些将二人掀进水里,甘宁一个踉跄,周瑜忙拉着他,甘宁用布带将二人捆在一起,又绑在船头。

    “孙策是哪个王八羔子”甘宁大喊道。

    周瑜:“……”

    “孙坚的儿子!”周瑜说。

    甘宁说:“孙坚被huáng祖she杀死了!其余人不知道了!他儿子多半还活着!”

    周瑜本已猜测事态紧急,却没想到如此的惨烈,又问:“被huáng祖杀的吗?”

    “岘山!”甘宁吼道,“不该追huáng祖!他偏要追!被huáng祖一箭she死了!”

    再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周瑜听到以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小船也差点翻了过来。甘宁又一手拖着周瑜,吼道:“当心!”

    “孙家是你什么人?”甘宁又问。

    “世jiāo!”周瑜说。

    甘宁没再说话,然而一过江心,风làng犹如照顾周瑜一般,渐渐地小了下来,不到一盏茶时分,居然风平làng静,乌云退散,现出金色的夕阳。周瑜全身脱力,一袭武袍已全是水。

    他解开布带,朝甘宁说:“谢了。”

    甘宁嘿嘿一声,皮笑ròu不笑的,站在船头。

    周瑜靠在船尾,只觉平生最凶险之事莫过于此,有时任凭你君临天下,手握百万重兵,老天爷发起怒来,谁也无法抗衡。

    “你不怕老子将船沉了,把你劫了?”甘宁说。

    “不怕。”周瑜一边拧袍子上的水,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劫我做什么?”

    “劫你回去当个压寨夫人。”甘宁调侃道。

    周瑜一怔,继而笑了起来,说:“这么劫,能劫到女孩?”

    甘宁说:“老子从前便常常载着良家妇女到江心,船一打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然得从了我。若不是看你长得俊,老子也没这心思渡你。”

    周瑜登时大窘,随口扯开了话题,问:“然后呢?”

    “然后?”甘宁道,“办完那事儿,让她们回家去就是。”

    周瑜想到一艘船,万里长江,载具一打横,甘宁便在船上拈花惹糙,顺着滔滔江水度那宵,当那yín贼,实在是荒唐至极。

    小船慢慢靠岸,周瑜上岸,想朝甘宁说几句什么。

    “去吧。”甘宁随口道,“少啰唆,莫要耽误了事。”

    “大恩不言谢。”周瑜在岸边朝甘宁深鞠一躬,甘宁一扬手,连着古玉、银两、金叶子装作一包扔了过来,周瑜接过,忙道,“兴霸兄,这万万不可……”

    甘宁却不理会他,懒洋洋的,长篙在岸边一点,迎着漫天夕阳金辉,哼着调子,离开了西岸,留下周瑜兀自在岸边出神。

    第17章 困境

    轻骑万里过,明月照大江。这已是周瑜赶路的第三天,他在江边买了最好的马,沿途百姓拖家带口,南下迁徙,连荆州也遭了战乱,一轮圆月不知照着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太阳升起,从夜到日,酷暑下,周瑜已一身热汗,头晕目眩,知道再不休息,自己便到了极限。然而他终于到了,他抵达了岘山,沿江北上,沿途打听,终于找到了长沙军的驻地。先问明孙策生死,得知孙策无事,然而孙坚丧命,众将离心。

    至此,周瑜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士兵要拦,周瑜递出孙策的腰牌,一路通行无阻,进了军营。

    军帐内,一群将军已吵翻了天,程普、huáng盖、韩当、朱治、徐琨,以及一筹莫展的孙策。

    “此时此刻,”徐琨怒道,“决计不可报仇!我们剩下不足四千人,江夏城门紧闭,如何能攻?”

    “不抢先攻城!”孙策当仁不让道,“你觉得huáng祖就会放过咱们!”

    huáng盖道:“孙策!老夫知道你父刚死,你想借哀兵之气朝huáng祖讨回血债,为将者最忌冲动行事,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要如何攻城?”

    “不攻江夏。”朱治说,“huáng祖会联合蔡瑁,在我们撤离的路上堵截,不等离开荆州,就会遭到埋伏。”

    孙策红着眼,说:“如今已是进退两难之境,我们已经打进了荆州腹地,huáng老将军,你信不信,现在一撤兵,整个荆州都会群起围堵咱们,来路上收复的城镇也会反,襄阳、江夏两座大城,更不会放咱们走。”

    程普道:“为今之计,只能写信给袁将军,让他派人前来接应。”

    “不可能!”huáng盖怒吼道,“你们现在还指望他指望他就是死!孙策!你若能说个制胜之道,老夫今日跟着你去将命送在江夏又有何妨?”

    huáng盖脾气最是bào戾,年纪又长,资历最深,上前揪着孙策衣领,又说:“要报仇谁不知道!难道老夫与一众将军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报--”

    “舒县周公瑾求见各位将军!”

    登时整个帐篷里都静了,周瑜不等里头说话,便径自走了进来。

    孙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瑜,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周瑜一身风尘仆仆,武袍上满是污迹,一身泥泞,头发散乱,腰间佩着长剑,半身上还带着gān涸的血迹。

    程普、huáng盖等人都见过他,其余人也知道周瑜。毕竟不久前,是他把孙坚的夫人与幼子孙权从袁术府中救了出来,舍弃四世三公袁家的高官厚禄,追随孙策,并善待孙家家眷。

    帐篷内一时间无人开口寒暄,周瑜看过数人,点了点头,表qíng不安,毕竟他未曾与武人常常相处,身边也俱是文士,贸然开口,只怕说错了话。

    最后,他只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他朝着孙策稍一躬身,说:

    “拜见主公。”

    当夜,明月隐去,繁星满天,周瑜躺在孙策的身侧,猛地一抽,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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