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殿_分节阅读_5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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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够活着,拥有生命与未来,就是一件奇迹,亦是一件骄傲,何必让自己活在伤心绝望中。

    忽又想起他半开玩笑的算命,说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胡砂面上忍不住又露出一丝笑意。

    她直接腾云飞回芷烟斋。

    阳光很好,那些迟迟不肯开花的杏花树似乎冒出了花骨朵来,一颗颗粉嫩嫩的,令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想必再过几日,就能见到熟悉的红云铺展,粉雾摇曳般的美景。

    芳准的茅屋门依然开着,他向来没有关门的好习惯。

    胡砂望着门上挂着的“销 魂殿”三个大字,如今却再也不觉丢人,心里似有暖流淌过。她直接进屋取茶叶,忽见屋内站着两个人,正是她不太熟悉的芳凝与芳凌奇qisuu.сom书,是芳准的师兄们。

    她不由一愣,下意识地行礼:“弟子见过两位师伯……”

    芳凝是个急性子,不等她行礼完毕便叫道:“芳准呢?!”

    胡砂吃了一惊:“师父在……三目峰……”

    “这孩子是不要命了!还到处乱跑!”芳凝急得大骂一句,掉头就走。芳凌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漆木食盒,叹道:“师兄你别急,药还在这里……”

    芳凝一把抢过食盒,正要腾云飞走,忽觉袖子被人一拽,胡砂低声道:“师伯,什么药?是治师父咳嗽的吗?”

    “咳你娘的鬼!”芳凝见到她便大发雷霆,堂堂仙人,居然爆了一句粗口,骂得胡砂又是一愣。

    芳凌摇头叹道:“师兄不要迁怒,与她无关。”

    芳凝怒道:“怎么无关!所有事都是这丫头进门后才闹出来的!芳准为了她做了多少蠢事?他身体向来不好……师父原本就严禁他收徒,这下可好,收了三个徒弟,都不是好东西!回头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凤狄那畜牲给宰了!”

    胡砂听得心中悚然,急忙拉住芳凌的袖子,连声问:“师伯!到底怎么回事?!”

    芳凌喟然一叹,看了看芳凝,他依然怒容满面。他于是轻道:“当日凤狄打入芳准体内的那个尧天环,是魔道中的一个刻印,附在心脏上,每日吸血,直到将人的血吸光。我们曾施法想取出,却发现那是同殇印|qī|shu|ωang|,取出之后芳准也活不得,唯有玄洲逍遥山逍遥草能去此印。师父亲自去了一趟逍遥山,奈何青灵真君早早就把逍遥草都连根拔除,一把火烧个精光。逍遥草也算天地间少见的灵药,青灵真君为了私怨居然不惜将这味灵药完全摧毁……师父一怒之下重伤了青灵真君,自己也因此受了伤,前几日还时常咳血……”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怆然道:“其实我们知道,他是因为心中焦虑,芳准体内的那个印无法取出,根本没几日可活。送来这些汤药,不过是拖延时间,令他痛苦加倍而已……”

    话未说完,芳凝早已暴躁地叫了起来:“所以我早说了!我去一趟聚窟洲!把返魂香偷来!凭他死千次百次,也不用在意!”

    “那是天神看守之物,去偷就是大罪。何况即使用了返魂香,那个印还在,岂不是延长他受苦的日子?那东西每日吸血,滋味会好受么?”

    两人正是争执不休,忽听“叮”地一声,一个茶罐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老远,茶叶也撒了一地。

    胡砂脸色煞白,茫然地看着一地茶叶,急忙蹲下去捡,抓了两把,手腕却忍不住发抖,什么也抓不住,茶叶从指缝里又落了下去。

    那两人立即住嘴不说,芳凝瞪了她一眼,不甘不愿地把食盒丢在桌上,掉头就走。

    芳凌走到她身边,定定看着她慌乱地抓茶叶,抓一把掉两把。隔了一会,他轻声道:“你是芳准心爱之人,他离开之前,心里最想见到的一定是你。这药……你给他送去吧,其实喝不喝都没什么了……师父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能陪着他,让他活得……开心些。”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又站了一会,才缓缓走出去。

    胡砂慢慢站了起来,眼怔怔地看着那个漆木食盒。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春莺在欢快地啼鸣,吱吱吱吱,一阵一阵。阳光那么好,杏花就要开了,可整个春天都死在她眼里。

    芳准静静躺在湖边花丛里,头顶身旁到处是红花,映得他面白如雪,发黑似墨。

    他手里还捏着一朵红花,懒洋洋地斜倚在脸旁,忽然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轻笑:“来得好慢,花都谢了。”

    胡砂轻轻坐在他身后,他顺势把脑袋枕在她腿上,绸缎似的长发披了一地,由着她用手轻轻梳理。

    “茶呢?”他问。

    胡砂立即从食盒里取出刚泡好的银雾茶,柔声道:“很烫。我还是第一次给你泡茶呢,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芳准接过瓷杯,轻轻嗅了嗅,跟着笑道:“还好,香味是有的。”

    跟着又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很挑剔:“味道不好,看样子得教你如何泡出好茶来。”

    胡砂将他的长发眷恋地放在指间梳理,低声道:“好啊,那你下次要好好教我。”

    嘴里说不好,他却一气喝了大半杯,最后又像猫似的,躺回她腿上,拿一朵红花转来转去,说:“胡砂,唱歌吧。我想听你唱。”

    她点了点头,启唇便轻轻唱道:“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她面上有斑驳的水光,一颗颗落在胸前,无声无息。

    可那声音却清脆婉转,像是一只小黄鹂似的,带着盈盈的水汽,绕过大朵大朵火焰般的红花,绕过他冰雪般的脸庞,绕过日光下金鳞点点的湖水,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开那样。

    故人何处也?

    水琉琴安稳地待在她体内。金琵琶与御火笛也放在床头,原本是打算交给金庭祖师的,他却没要,只吩咐要收好,估计是为了避嫌。

    胡砂换上一身夜行衣,对着镜子用黑布蒙面。

    烛火昏黄,在案上簇簇跳跃,铜镜里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像被纱罩住,只能看清两只死灰般毫无光彩的眼睛。

    十八莺安静地缩在她胳膊上,一动不动。打开腰间的小包袱,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一番,确定该带的都带了,她将包袱在腰上系紧,一口吹了烛火。

    月黑风高,只余暗沉。

    胡砂推开窗,朝茅屋那里看了一眼,没有灯光,想必他已经睡了。

    抬手在窗台上一撑,正要跳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把手放进怀里,掏出用了很久的半旧荷包来。

    荷包里半个铜板也没有,瘪瘪的,她手指一勾,勾出一绺乌黑的长发,柔软纤细。

    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良久,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桃源山崖底的那个晚上。

    他是仙人,活了三百岁,以后也还能活很久很久。那很久很久里,包含了她不知多少次轮回。凡人一辈子的痴嗔爱恨,与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虽然知道这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小小的姑娘总是如此,喜欢了,不敢承认,把头缩在沙子里,偶尔也期盼奢望一下,他会发现自己的好。

    梦想成真,一切却终究是泡影。苍天何以如此不公,竟不肯许她半点幸福。

    回头再看看铜镜,恍惚间仿佛里面站了两个人。某个大雨的夜晚,她浑身湿淋淋地,全无仪态。他毫不在意,站在身边,轻声道:你会长大,师父却永远不会变老,qi書網-奇书偶尔会觉得变老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其实那里面的意思如今看来不言而喻,可恨她当日却战战兢兢,不曾发现。

    如今他再也不会老了,不会老。他很快就要死了。

    胡砂将那卷长发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小心放回荷包,贴近心口。

    深深吸一口气——她要出发了,去聚窟洲,找寻众神守护的返魂香。

    跳出窗口,她的身形娇小轻盈,无声无息地掠过杏花林。花快要开了,她要赶快,赶在花开之前回来,与他再一起饮酒赏花。

    直跑到冰湖边,正要腾云而起,忽听后面一人柔声唤她:“胡砂。”

    她惊得险些从云头上摔下来,回头一看,却见芳准披着头发站在不远处看自己。她有些心虚,急忙跑过去:“师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芳准柔声道:“你呢?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我……”她不由语塞,支吾了半天,“我想透透气……”

    话未说完,脸上的面罩就被他一把摘了,他似笑非笑地捏着那块黑布:“透气?”

    胡砂没说话。

    芳准捉住她的手腕,将那块黑布塞回她袖口,低声道:“别去,既然时间已经不多,更应当去珍惜。”

    胡砂浑身一震,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颤声道:“我不怕受罚……只要能拿到返魂香……”

    芳准笑了笑,在她额上屈指一弹:“傻孩子,生死不过是这样一回事。就算返魂香能救活死人,却也消不了那个印。你难道就一次一次的去偷?”

    她没有回答,他却知道她的答案,她真的可以一次一次去偷,不管受到什么责罚。从以前开始,她就是这样执拗的性子。

    他叹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隔了一会,说道:“胡砂,蜉蝣的一生只有短短数个时辰,可它们也活得很快活。”

    胡砂只觉心头酸涩,实在无法抑制,忍不住紧紧抱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把他的肩膀打湿了。

    “可你不是蜉蝣!我们都不是蜉蝣!”她的声音抖得快要碎开。

    “在蜉蝣眼里,我们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了。”他笑起来,摸摸她的脑袋,“和蜉蝣比起来,我们的生命是无限长。不过和真正的天神相比,我们岂不是也和蜉蝣一样?”

    不,不一样。

    倘若世上人人都一样,朝生暮死,看得那样开,又何来生离死别。因为心中的那个人一定得是特殊的,爱着他,仰慕他,宁愿相信生命是无限长的,幸福到天荒地老。

    他是独一无二,所以,不一样。

    芳准紧紧抱着她,抬手替她把眼泪擦干,轻声道:“胡砂,如今只当我们是一对蜉蝣,一生的时间也不过是日出日落。太阳快出来了,你还要哭?笑一个给我看看吧。”

    她实在笑不出来,只能勉强勾了勾唇角。

    芳准“哎”了一声,在她脸上揉两下,揉出许多怪样来,最后笑吟吟地在她额上一吻。

    “胡砂,今天我把白纸小人一到十九号全部丢这里,放他们一天假。咱们两个偷偷出去玩好不好?”

    他两只眼睛出奇的亮,胡砂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摇头,只好点头。

    他体内的血越来越少,此时已经连腾云都施展不出了。胡砂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立在云头。

    周围还是黑漆漆的,夜色未褪,凉风一阵阵扑打在身上。

    胡砂轻道:“冷吗?”

    他摇了摇头,将手搭在额上,仰头望天:“乌云快散了,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胡砂望着一片漆黑的苍穹,正如他所说,乌云渐渐散开了,露出漫天星子,抬手就可以摘到似的。四野忽然亮堂起来,一轮满月自天顶露出轮廓,月华倾泻,照亮两人的脸。

    胡砂睫毛上还带着泪,但嘴角已经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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