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雪_分节阅读_3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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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舒了一口气,用眼角看了看聚精会神下针的女子,带着敬佩。

    最后脊椎一路的穴道打通,七十二枚金针布好,薛紫夜轻轻捻着针尾,调整穴道中金针的深度和方位,额头已然有细密汗珠渗出。金针渡穴是极耗心力和眼力的,以她久虚的体质,要帮病人一次性打通奇经八脉已然极为吃力。

    一条手巾轻轻敷上来,替她擦去额上汗水。

    她抬头看了妙风一眼,眼神复杂,忽然笑了一笑,轻声:“好了。”

    那么快就好了?妙风有些惊讶,却看到薛紫夜陡然竖起手掌,平平在教王的背心一拍!

    她不会武功,那一拍也没有半分力道,然而奇迹一般地、随着那样轻轻一拍,七十二处穴道里插着的银针仿佛活了过来,在一瞬间齐齐钻入了教王的背部!

    “啊——!”教王全身一震,陡然爆发出痛极的叫声。

    “这一击,是为了八年前为你所杀的摩迦一族!”她长身站起,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厉叱着将药囊抓起,狠狠击向那个魔鬼,不顾一切。

    然而大光明宫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猝然受袭之时乾坤大挪移便在瞬间发动,全身的穴道在一瞬间及时移位,所有刺入的金针便偏开了半分。然而体内真气一瞬间重新紊乱,痛苦之剧比之前更甚。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想杀了他!

    教王脸色铁青,霍然转头,眼神已然犹如野兽,反手一掌就是向着薛紫夜拍去!

    “教王!”妙风大惊之下立刻掠去,一掌斜斜引出,想一把将薛紫夜带开。

    然而薛紫夜就静静地站在当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睁睁地看着那雷霆一击袭来,居然不闪不避。仿佛完成了这一击,她也已然可以从容赴死。

    教王的那一掌已然到了薛紫夜身前一尺,激烈浑厚的掌风逼得她全身衣衫猎猎飞舞。妙风来不及多想,急速在中途变招,一手将她一把拉开,抢身前去、硬生生和教王对了一掌!

    轰然巨响中,他踉跄退了三步,只觉胸口血气翻腾。

    然而就在那一掌之后,教王却往后退出了一丈之多,最终踉跄地跌入了玉座,喷出一口血来。

    “风!”老人不敢相信地望着在最后一刻违抗了他的下属,喃喃,“连你……连你……”

    “我……”正面相抗了这一击,妙风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身子微微发抖——他并未想过要背叛教王,只是那个刹那来不及多想,只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子死在自己眼前。

    他的手一松开,薛紫夜就踉跄着软倒在地,握住了胸口剧烈咳嗽,血从她的嘴里不停涌了出来——方才虽然被妙风在最后一刻拉开,她却依然被教王那骇人一击波及,内脏已然受到重伤。

    她的血一口口的吐在了地面上,染出大朵的红花。

    妙风怔怔看着这一切,心乱如麻。忽然间对着玉座跪了下去,低声:“我只求教王不要杀她!”

    “那么,你宁愿她杀我么?”教王冷冷笑了起来,剧烈地咳嗽。

    妙风一惊:“不!”

    那一瞬,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错了。要杀你的,是我。”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在大殿里森然响起。

    是谁?那个声音是如此阴冷诡异,带着说不出的逼人杀气。妙风在听到的瞬间便觉得不祥,然而在他想拔剑掠去的刹那,忽然间觉得真气到了胸口便再也无法提上,手足一软,根本无法站立。

    “你——!”不可思议地,他回头看着将手搭在他腰畔的薛紫夜。

    是她?是她乘机对自己下了手?!

    “对不起。”薛紫夜伏在地上抬头看他,眼里涌出了说不出的表情。仿佛再也无法支持,她颓然倒地,手松开,一根金针在妙风的阳关穴上微微颤抖——那是她和妙水的约定!

    就在妙风被制住的瞬间,嚓的一声,玉座被贯穿了!

    血红色的剑从背后刺穿了座背,从教王胸口冒了出来,将他钉在高高的玉座上!

    “妙水!”惊骇的呼声响彻了大殿,“是你!”

    飘飞的帷幔中,蓝衣女子狐一样的眼里闪着快意的光,看着目眦欲裂的老人:“是啊……是我!薛紫夜不过是引开你注意力的幌子而已——你这种妖怪一样的人,光用金针刺入,又怎么管用呢?除非拿着涂了龙血之毒的沥血剑,才能钉死你啊!”

    她笑着松开染满血的手,声音妖媚:“知道么?来杀你的,是我。”

    “你……为何……”教王努力想说出话,却连声音都无法延续。

    “哈哈哈哈!你还问我为什么!”妙水大笑起来,一个巴掌扇在教王脸上,“你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二十一年前,楼兰一族在罗普附近一夕全灭的事,你难道忘记了?”

    教王瞬地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从藏边带回来的妖媚女人,失声:“你……不是藏人?”

    “我是楼兰人。想不到吧?”妙水大笑起来,柔媚的声音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傲然杀气,仰首冷睨,“教王大人,是不是你这一辈子杀人杀得太多了,早已忘记?”

    “啊!你、你是那个——”教王看着这个女人,渐渐恍然,“善蜜公主?”

    “你终于想起来了,教王。”她冷冷笑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沥血剑,“托你的福,我家人都死绝了,我却孤身逃了出来,流落到藏边。十五岁时,运气好,又遇到了你。”

    这个妖娆的女子忽然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发出了恶鬼附身一样的大笑,恶狠狠地扭转着剑柄,搅动着穿胸而出的长剑,厉笑:“为了这一天,我陪你睡了多少个晚上,受了多少折磨!什么双修,什么欢喜禅——你这个老色魔!去死吧!”

    她尽情地发泄着多年来的愤怒,完全没有看到玉阶下的妙风脸色已然是怎样的苍白。

    善蜜!

    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似乎是雪亮的闪电,将黑暗僵冷的往事割裂。

    ※※※

    故国的筚篥声又在记忆里响起来了,幽然神秘,回荡在荒凉的流亡路上。回鹘人入侵了家园,父王带着族人连夜西奔,想迁徙往罗普重建家园。幼小的自己躲在马背上,将脸伏在姊姊的怀里,听着她用筚篥沿路吹响《折柳》,在流亡的途中追忆故园。

    而流沙山那边,隐隐传来如雷的马蹄声——所有族人露出惊慌恐惧的表情。

    是马贼!

    死神降临了。血泼溅了满天,满耳是族人濒死的惨叫,他吓得六神无主,钻到姐姐怀里哇的大哭起来。

    “雅弥,不要哭!”在最后一刻,她严厉地叱喝,“要像个男子汉!”

    她扔掉了手里的筚篥,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刀,毫不畏惧地对着马贼雪亮的长刀。

    那些马贼齐齐一惊,勒马后退了一步,然后发出了轰然的笑声:那是楼兰女子随身携带的小刀,长不过一尺,繁复华丽,只不过作为日常装饰之用,毫无攻击力。

    她把刀扔到弟弟面前,厉叱:“雅弥,拿起来!”

    然而才五岁的他实在恐惧,不要说握刀,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肃杀:“楼兰王的儿子,就算死也要像个男子汉!”

    他被吓得哭了,却还是不敢去拿那把刀。

    “唉。也真是太难为你了啊。”她看着幼弟恐惧的模样,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忽然单膝跪下,吻了吻他的额头,温柔地喃喃:“还是我来帮你一把吧……雅弥,闭上眼睛!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一道雪亮的光急斩向自己的颈部!

    那一瞬间,孩子所有的思维都化为一片空白。

    王姊……王姊要杀他!

    那些马贼发出了一声呼啸,其中一个长鞭一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惊呆了的孩子卷了起来,远远抛到了一边——出手之迅捷,眼力之准确,竟完全不似西域普通马贼。

    然而,就在那一刀落空的刹那,女子脸色一变,刀锋回转,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哈……有趣的小妞儿。”黑衣马贼里,有个森冷的声音笑了笑,“抓住她!”

    他被扔到了一边,疼得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马贼涌向了王姊,只是一鞭就击落了她的短刀,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拖上了马背,扬长而去。

    五岁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撑起身追上去,然而背后有人辟头便是一鞭,登时让他痛得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荒原上已然冷月高悬,狼嚎阵阵。

    族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无数莹莹的碧绿光芒在黑夜里浮动——那是来饱餐的野狼。他吓得不敢呼吸,然而那些绿光却一点点的移动了过来。他一点点的往尸体堆里蹭去,手忽然触摸到了一件东西。

    ——是姐姐平日的吹曲子用的筚篥,上面还凝结着血迹。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绝望。

    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荒原的狼群里!

    “救命……救命!”远远地,在听到车轮碾过的声音,幼小的孩子脱口叫了起来。

    金色的马车嘎然而止,披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路踏过尸体和鲜血,所到之处竟然连凶狠的野狼也纷纷退避,气度沉静如渊停岳峙。

    “是楼兰的皇族么?”他俯下身看着遍地尸首里唯一活着的孩子,声音里有魔一样的力量,伸出手来,“可怜的孩子,愿意跟我走么?如果你把一切都献给我的话,我也将给你一切。”

    他瑟缩着,凝视了这个英俊的男人很久,注意到对方手指上带着一枚巨大的宝石戒指。他忽然间隐约想起了这样的戒指在西域代表着什么,啜泣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唇印在那枚宝石上。

    那个男子笑了,眼睛在暗黑里如狼一样的雪亮。

    命运的轨迹在此转弯。

    他从楼兰末代国王的儿子雅弥,变成了大光明宫教王座下五明子中的“妙风”——教王的护身符。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甚至没有了祖国。从此只为一个人而活。

    那之后,又是多少年呢?

    那个害怕黑夜和血腥的孩子终于在血池的浸泡下长大了,如王姊最后的要求,他再也不曾流过一滴泪。无休止的杀戮和绝对的忠诚让他变得宁静而漠然,他总是微笑着,似乎温和而与世无争,却经常取人性命于反掌之间。

    他甚至很少再回忆起以前的种种,静如止水的枯寂。

    然而,那一支遗落在血池里的筚篥,一直隐秘地藏在他的怀里,从未示人,却也从未遗落。

    ※※※

    二十多年后,蓝衣的妙水使在大殿的玉座上狂笑,手里的剑洞穿了教王的胸膛。

    “王姊……王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呼唤,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然而他却僵硬在当地,心里一片空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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