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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氏请的几位相熟的军中诰命,统共也就是十几个人。

    次日清晨,镜园内外的下人全都早早起了床。洒扫准备之后,便都换上了整齐的衣裳,又有两个机灵的小厮守在胡同口预备。辰正三刻,一个打前站的小火者就急匆匆先跑了过来,撂下一句曲公公巳时一刻出发拔腿就走。有了这知会,上上下下心里有了数,整套诰命装扮的江氏和陈澜少不得都摘了头上那珠冠。婆媳俩看着彼此那镶满了沉甸甸金事件和珠玉翡翠的行头,几乎是一同苦笑了一声。

    “就为着凤冠霞帔的诰命,外头人全都是争破了头,却不想想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的。”江氏感慨了一声,随即招呼了陈澜挨着自己坐下,又叹道,“你这诰命还是之前封的县主,全哥还没来得及给你请封就去了宣府,如今既是回来了,就该向礼部陈文了。”

    “娘,这又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大事,不着急。”见江氏笑得慈和,陈澜便顺势说道,“说起来前日晚上叔全提起皇上答应题正堂,昨天一早司礼监就派人过来预先知会,今天一早就送过来,这点时间连制一块大匾也未必来得及,大约是早就预备好的。”

    “当是如此。”江氏不觉想起了之前汝宁伯府生变时这里的惊惧,不禁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全哥和你应对得宜,咱们家才因此得益。而且,有了御赐堂号,我们虽还是杨氏一支,却几乎就相当于另起炉灶了。”

    颁赐的司礼监太监曲永尚未到,巳时不到,应邀而来的宾客就已经陆陆续续都来齐了。张惠心和陈衍几乎是前后脚来的,随即便是陈滟,再接着是自个带着几个护卫前来的张冰云,然后是卫夫人和杜筝,至于江氏邀的那些军官家的夫人奶奶们,偌大的后堂挤得满满当当。虽说是文武殊途,但卫夫人是好相处的人,张冰云和杜筝又年少,满座说话自是少有顾忌,倒反而是满堂欢喜尽兴。

    “曲公公已经上了德胜门大街,老爷已经在门外迎候了,请老太太和夫人预备出仪门。”

    随着庄妈妈进来禀报,陈澜连忙搀着江氏起身,和众人说道一声就出了屋子。婆媳俩在仪门外站了没多久,就有人报说曲公公已到了。又等了片刻,陈澜就看到甬道拐角处,杨进周落后曲永半步走了过来,须臾又现出了两个抬着红绸掩盖的一面大匾过来,再后头则是一队衣衫鲜亮的锦衣卫。

    在仪门前和曲永见礼之后,陈澜和江氏自是随着前往正堂。往日垂在门前的厚厚门帘此时已经完全除掉了,从外头便可以看到里头那大案上,原本挂着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两边总共十六张楠木交椅排列得整整齐齐,偌大的屋子只在两边沿墙根站着八名仆人。

    曲永看了看正堂大案前正中设着的香案,脚下顿了一顿就先行入内。等到杨进周等人进来,依礼在香案前一一跪下,他方才展开了手中的诰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杨进周,强力干事,刚正可嘉,念及勋贤,今赐镜园正堂名曰致远。钦此。”

    等众人齐齐下拜谢恩之后,曲永将诰旨双手交托了过去。等杨进周接过在香案上摆设好,众人又一一随他退出正堂,眼看两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架起梯子挂匾,他才对身边的杨进周和江氏陈澜轻声说道:“皇上之前对我说,诸葛武侯旧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是故镜园正堂曰致远。若不是杨大人此次面临这样的诱惑尚能不为所动,夫人亦是如此,皇上也不会预备这两个字。满朝公卿重臣,能得这二字评语,果真是难得啊”

    陈澜早在听到致远两个字的时候,心中便是一动,此时自是全都明白了。望着那两名锦衣卫上好匾额之后,其中一个猛地一扯那红绸,那一瞬间,她便看到了那块金字青地大匾。

    斗大的致远堂三字之后,尚有一行小字,亦是皇帝御笔亲题——永熙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六,书赐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杨进周——而更重要的是下头的那一方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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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京华侯门 第三百零八章 御赐堂号(下)

    第三百零八章 御赐堂号(下)

    皇帝之宝

    陈澜隐约听说过,当年大楚立国之际,由于传国玉玺被蒙元残余带入了北边大漠,大军数次追袭杀敌无数,可终究是没能找到那一方宝玺。而登基之时,太祖林长辉则是取于阗美玉,一下子铸造了从皇帝奉天之宝到皇帝制诰之宝等十六枚御玺。这其中,除却登基时所用的奉天之宝之外,其余都是各具用处,书赐臣下往往只盖私章小印。

    现如今,这“致远堂”大匾上赫然盖着皇帝之宝,从今往后,这座镜园便和失却了汝宁伯爵位的杨家本家断开了联系,真真正正属于了他们这家人

    颁赐之后,曲永并没有在镜园多做停留,象征性地用过茶便带着随行的小火者和锦衣卫匆匆离去。这时候,之前已经到了的一众宾客方才到了这座正堂来,既是瞻仰那苍劲有力的御笔,少不得也顺势在东西屋里转了一圈。因来的都是或交情极好,或不羡富贵的,说笑恭喜的话在这偌大的五间大正房中飘荡,那些不合时宜的酸话却是绝迹。

    就连陈滟也仅仅是在那御笔大匾下头多盘桓了片刻,脸上分毫异色不露。等到一众人又回了东廊那边的屋子歇息,江氏和陈澜分头支应来客,她在江氏面前奉承了一会,随即便退步去寻陈澜。挑帘子到了东屋里,她就看到陈澜和张惠心张冰云正紧挨着坐在炕上西头说笑,张惠心没个正形,直接笑倒在了陈澜怀里。

    “……你们是没看到我家那位姑太太进来和出去时的模样进来的时候神情倨傲口口声声三从四德,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给文治纳妾了。可我扯着娘的虎皮做大旗,说是皇上舅舅怜惜新入的宫女,预备赐给亲信重臣,姑老爷好歹也是官居三品,少不得会有一两个,她立时脸色就变了,再不提送丫头给文哥哥的事哼,以为我真是草包么,还治不了她?”

    陈澜早就预料到以张惠心的个性,必然和张冰云能处得好,果然才一会儿,这丫头就得意洋洋把家里的事拿出来说道了。见张冰云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悄悄向张惠心伸出了大拇指,两个人你眼看着我眼,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她自是更加欣喜,随即就瞥见了陈滟进屋,忙推了推腻在自己身上的张惠心。

    “好了,姐姐别闹了,瞧瞧你头上的鬓花,都歪了,赶紧请冰云妹妹替你打理打理”

    见张冰云知情会意地拉了张惠心起来往梢间里头走,她方才站起身迎上了陈滟。她还没开口说什么,陈滟就抢在前头说:“三姐姐,今天杨家得了这样的恩赐,我这个做妹妹的瞧着也觉得高兴。咱们姐妹几个,素来是你待人最好,如今才有这福报,老天终究是开眼的。”

    听陈滟这么说,陈澜少不得又打量了两眼。见其身上丁香小袄配着水绿裙子,倒是显得清爽,脸色精神也都还过得去,她就知道陈滟在苏家的日子就算艰难,也总比于阳宁侯府时在嫡母马夫人手下讨生活来得好。再加上陈滟这话说得也还中听,她就微微颔首道:“这都是皇上赏赐你姐夫忠心不贰,做事扎实。你在苏家可还好?”

    陈滟回门的时候,恰逢汝宁伯杨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因而陈澜也没来得及和人说上几句话,此时念及也就问了。话才出口,她就看到陈滟露出了几许犹疑,随即竟是左右看了看,又踏上一步离着她近了些。

    “老太太把我那小姑接出来了,另买了院子给她住,又把之前教过我们礼仪的周姑姑送了去教习。她搬出去的时候我去送了送,她是高兴得很,只家里那老祖宗不高兴,事后冲我使了好几回绊子。我悄悄打听后才知道,她竟是私底下发脾气说,养这么大的孙女,侯府给的好处太少了,不合算。”

    苏老太太陈氏是什么德行,陈澜自是见识过,想到只说不做必然不是陈氏的性格,她不免眉头大皱。果然,下一刻,陈滟的声音就更压低了些:“所以,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上门寻了我那小姑,也不嫌丢脸大闹了一通,结果老太太使人捎口信给我,我也没法,只得在老爷面前使了点手段,这才让她消停了下来。只没想到,前几日吏部选官,老爷原定了外放知县,可上头突然有什么话压下来,她一知道就冲着我大发脾气,还摔了碗,几乎撵了我出来寻家里,等晚间消息出来,说是选了他于都察院行走,也就是俗称的试御史。”

    陈澜对苏仪观感不佳,原觉得此人外放当个知县,那书呆子却又偏偏盛气凌人的习性都会惹出麻烦,此时听得居然人调入了都察院,她不禁大为诧异。沉吟片刻,她就开口问道:“都察院御史和给事中谓之科道,素来不选新科进士,往往得从庶吉士除授。他是三甲的同进士,若无人提携断然不至于如此,你可打听到是何人举荐?”

    “三姐姐真是蕙质兰心,一听此事就想到了这关键。”陈滟逢迎了一句,见陈澜并不在意这个,连忙解释道,“并不是我卖关子,实是我拐弯抹角问过老爷,他却说妇道人家少管外头的大事。我后来设法让芳枝灌醉了他,这才知道,他压根不知道背后的贵人是谁,只听说去吏部办理关领上任事宜的时候,有人嘱咐他说不要因为和勋贵联姻就如何如何,所以他回来之后发了狠,说是誓要做出点事情来。我听了担忧得很,所以就借今天的机会,想过来对三姐姐你提一声。”

    二房的两个姊妹,陈澜素来都是敬而远之——陈冰的自以为是冥顽不灵她是最讨厌的,而陈滟的冷酷和扮可怜也让她觉得不耐烦——所以,她宁可去亲近三房的陈汐,也不乐意和她们多往来。然而,今天面对陈滟的这番言行,她却着实生出了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这事情我知道了,自会设法,四妹妹你放心就是。”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随即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的芳枝,似乎是你陪嫁时的丫头?”

    “芳枝是老太太给我的。”有了陈澜的承诺,陈滟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可听到后头一句,她的脸色不由得一暗,随即才苦笑说,“回门之后不久,我的那日子就来了,他瞧中了芳枝,要了去服侍,那时候家里那老祖宗正死死盯着我,我索性就遂了她的心意,又抢在她前头,让他收了原先在他身边的一个丫头做通房。有了这两个,她再要塞人过来的时候,他就意兴阑珊了,毕竟是从前见惯的丫头,不是自小服侍的情分,也不是乍见美艳的动心。”

    见陈澜脸色不好,陈滟又恢复了若无其事:“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是我这么一个庶女?多亏三姐姐从前提醒,我对那两个和善宽和,那好处阖家上下都看见了,她们不知不觉也都对我死心塌地,齐齐提防着那老祖宗再塞人进来,我的日子这才舒心许多。”

    当张惠心和张冰云从梢间里头收拾好了出来时,陈滟就起身告了辞,说是家里还有事。因满屋子的其他宾客还没走,杜筝又钻进了这儿来,她便只把陈滟送到了屋子门口。瞧着腰背挺得笔直的陈滟离去,她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这便是如今这世道女人的生存智慧么?如果她不是嫁给了杨进周,而是别的贪好女色虚有其表的男人,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守着自己的心冷眼旁观?恐怕她不会……她更可能利用此前积累的一切人脉力量资源甩开那个面目可憎的人,然后在筹划其他。她是幸运的,这世上嫁得好的人,只怕比生得好的人更少……

    “是不是今天的客人太多了?要真是累了,我对娘言语一声,横竖都是最熟的亲朋,你就算早些退场也没事。”

    听到旁边突然传来的关切话语,陈澜一下子回过神来,见是杨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侧,她只觉得刚刚那莫名情绪一下子有了宣泄的方向,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二话不说拉着他往隔仗左边的珠帘走去。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和杨进周只隔着两三步的陈衍不觉目瞪口呆,到最后忍不住又懊恼又无奈地低声嘟囔道:“就从我身边过去也没看见我,还真是有了夫郎忘了小弟……”

    隔仗后头,见陈澜拉着她进来,随即就放开了手,整个人犹如泄了气一般跌坐在了居中的软榻上,杨进周亦是不明所以,遂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又伸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感觉到陈澜背对着他靠了过来,呼吸仿佛粗重了少许,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可是五姨妹对你说了什么烦心事?”

    “她说了朝事,也说了家事。朝事诡谲繁杂,家事烦闷阴郁,竟没有一桩省心的。我刚刚不免在想,比起处处起火的后院,我宁可应付前头的惊涛骇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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