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绿蕨,它们自然下垂至金托盘中的大堆紫葡萄上。
众人纷纷落座,主教做了感恩祷告,菲茨放松下来。一场宴会有了良好的开始,多半也会顺利进行下去。葡萄酒和食物不大容易让人挑出毛病。
作为对碧公主故土的致意,菜单以俄国冷盘开始——鱼子酱和奶油小薄饼,三角烤面包和熏鱼,脆饼干和腌鲱鱼,这一切都被1892年的巴黎之花香槟送入肚腹,酒醇香可口,正如皮尔所言。菲茨留意着皮尔,皮尔密切注意着国王。一旦陛下放下手中的餐具,皮尔就会拿走他的盘子,这也是给其他男仆信号,以便他们撤走其他客人的盘子。哪位客人碰巧还在进食就不得不停下,以示尊重。
随后是蔬菜牛肉浓汤,以及桑卢卡尔-德巴拉梅达的干雪利酒。鱼是鳎鱼,伴着成熟的默尔索干白,犹如喝下满口黄金。菲茨为威尔士羊肉选的配酒是1875年的拉菲干红——1870年的还没到好喝的时候。红酒不停地端上来,搭配随后的鹅肝冻糕,以及最后一道肉菜,是鹌鹑和葡萄裹在饼皮中烤成的。
没有人把每样东西都吃遍。男人们只拣喜欢的吃,其他菜肴一概忽略。女人们只挑上一两个菜。许多菜原封不动地被端回了厨房。
还有沙拉、甜点、美味小盘菜、水果和花色小蛋糕。最后,碧公主谨慎地朝王后扬了扬眉毛,后者几乎难以察觉地点头回应。她们两人起身离座,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女士们随后离开了房间。
男人们重新落座,侍者拿来雪茄烟盒,皮尔将一只装着1847年费雷拉波尔多葡萄酒的细颈酒瓶放在国王的右手边。菲茨感激地吸着一支雪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国王性格孤僻是出了名的,他只有跟那些同船过的海军老战友在一起时才会自在。但今天晚上他一直都很高兴,任何方面都没出问题。甚至连橘子也都送到了。
此前,菲茨跟国王的侍从官、留着老式鬓须的退休军官艾伦?泰特爵士商量过。他们一致同意明天让国王花上大概一个小时跟餐桌上的这些男人单独会晤,他们每个人都掌握着某个政府的内部消息。今天晚上,菲茨要打破沉默,引入一些常规的政治话题。他清了清嗓子,对沃尔特?冯?乌尔里希说:“沃尔特,你和我是十五年的老朋友了——我们一起在伊顿公学上学。”他转身对着罗伯特,“在维也纳上学的时候我也认识你的堂兄,我们三个人合租过一套公寓。”罗伯特笑着点了点头。菲茨很喜欢他们两个——罗伯特跟菲茨一样,是个传统主义者;沃尔特虽然不那么保守,但人很聪明。“现在,全世界都在议论我们两国之间可能发生战争,”菲茨继续说,“难道真有可能发生这样的悲剧吗?”
沃尔特回答:“如果谈论战争就可以让它发生,那么答案就是肯定的,我们会打仗,因为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看不出来。”
格斯?杜瓦试探性地抬了抬手。菲茨很喜欢杜瓦,尽管他秉持自由主义的政见。大家都认为美国人傲慢轻率,但眼前这一位规规矩矩,有点害羞。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消息十分灵通。此刻,他说:“英国和德国有很多理由反目成仇。”
沃尔特转向他:“可以举个例子吗?”
格斯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海军的竞争。”
沃尔特点点头:“我们的皇帝不相信德国海军永远比英国的弱小是上帝的旨意。”
菲茨紧张地看了一眼国王乔治五世。他热爱皇家海军,很容易被冒犯。但另一方面,威廉[4]是他的堂兄弟。乔治的父亲和威廉的母亲是兄妹,都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孩子。菲茨欣慰地看到陛下只是宽容地微笑着。
沃尔特继续说:“这在过去导致过摩擦,但这两年我们已经就我们海军的相对规模达成了一致,尽管是非正式的。”
杜瓦说:“经济竞争呢?”
“的确,德国正在日趋繁荣,经济生产可能很快赶上英国和美国。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德国是英国最大的主顾之一。我们的钱花得越多,就意味着买得越多。我们的经济实力对英国制造商来说是件好事!”
杜瓦依旧坚持:“有人说德国想要更多的殖民地。”
菲茨又瞥了一眼国王,不知道他是否介意谈话被这两个人支配,但国王陛下好像听得入迷了。
沃尔特说:“人类为争夺殖民地发生过多次战争,尤其是在你的祖国,杜瓦先生。但现在我们似乎能够不依靠战争解决这类争端了。三年前,德国、英国和法国为摩洛哥争吵不休,但最后平息了下来,并没有打仗。最近,英国和德国也已经就巴格达铁路的棘手问题达成了一致。如果我们继续保持这种做法,就不会发生战争。”
杜瓦说:“如果我提到‘德国军国主义’这个词,你不会太介意吧?”
这就有点儿过头了。菲茨心里“咯噔”一下。沃尔特脸色变了,但他的语气很平稳。“我很欣赏你的坦率。德意志帝国是由普鲁士人统治,承担着类似于英国人在国王陛下的联合王国中担当的角色。”
把英国与德国、英格兰与普鲁士相提并论,实在太大胆了。沃尔特已经触到了一场文雅有礼的谈话所容许的底线,这让菲茨惶惶不安。
沃尔特继续说:“普鲁士人具有强大的军事传统,但不会毫无理由地发动战争。”
杜瓦将信将疑地说:“所以说,德国不具备侵略性。”
“正相反,”沃尔特说,“我希望你会同意,德国是欧洲大陆唯一一个不具侵略性的大国。”
桌子四周发出一阵吃惊的低语声,菲茨看见国王扬起眉毛。杜瓦往椅子上一靠,一副震惊的样子,说:“你是怎么作出判断的?”
沃尔特完美的仪态和温文尔雅的语调冲淡了他措辞中的挑衅意味。“首先,想一想奥地利,”他继续说,“我的维也纳堂兄罗伯特也不会否认,奥匈帝国想把它的边界向东南延伸。”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罗伯特抗议道,“被英国称为巴尔干的那个地区,几百年来一直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但奥斯曼的统治已经崩溃,现在的巴尔干半岛局势不稳。奥地利皇帝认为维持那里的秩序和基督教信仰是他的神圣职责。”
“的确如此,”沃尔特说,“但是,俄国也想要巴尔干的领土。”
菲茨觉得他有责任为俄国政府辩护,大概是因为碧的缘故。“他们也有十分正当的理由,”他说,“一半的对外贸易要穿越黑海,从那儿穿过海峡到达地中海。俄国不能让任何其他大国获得巴尔干东部地区,继而主宰海峡。这无疑是往它的脖子上套绞索,扼住了俄国的经济命脉。”
“一点不错,”沃尔特说,“再看看欧洲的最西端,法国野心勃勃,想从德国那里夺走阿尔萨斯和洛林的领土。”
这话把法国客人让-皮埃尔?夏洛易斯激怒了:“那是四十三年前从法国偷走的!”
“我不纠缠这件事,”沃尔特缓和着气氛,“应该说,1871年阿尔萨斯-洛林加入了德意志帝国,就在法国于普法战争中战败之后。无论是不是被偷走的,伯爵先生,你必须承认法国想夺回这些土地。”
“当然。”法国人坐直身子,呷了一口波尔多。
沃尔特说:“就连意大利都想从奥地利那儿夺回特伦蒂诺……”
“那儿的人大多数人讲意大利语!”贝卢斯科尼?法里嚷了起来。
“外加达尔马提亚大部分海岸……”
“到处是威尼斯名胜、天主教教堂、古罗马圆柱!”
“还有蒂罗尔,这一地区有着悠久的自治历史,大部分人都说德语。”
“出于战略的必要。”
“当然。”
菲茨觉得沃尔特简直太精明了。他毫不粗鲁蛮横,暗自却在煽风点火,刺激这些国家的代表用多少有些好战的口吻承认他们的领土野心。
沃尔特又说:“可是德国提出了哪些新的领土要求了呢?”他看了看桌子四周,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他得意地说,“只有另一个欧洲大国可以作出同样的回答,那就是英国!”
格斯?杜瓦传过波尔多葡萄酒,用他那慢条斯理的美国口音说:“我认为很有道理。”
沃尔特说:“所以说,我的老朋友菲茨,我们之间怎么可能发生战争呢?”
星期天的早餐前,茉黛女勋爵派人去找艾瑟尔。
艾瑟尔忙得不可开交,她必须忍下心里的恼火,也不能唉声叹气。时间还早,但雇工们已经忙碌起来。在宾客起床前,所有的壁炉都必须清理干净,重新点火,煤桶里要装满煤炭。几个重要的房间——饭厅、晨间起居室、书房和吸烟室,还有较小的公共区域,都必须清扫干净,收拾整齐。艾瑟尔检查了台球室摆放的鲜花,把打蔫枯萎的花枝换掉,这时便有人来唤她。尽管她很喜欢菲茨这位激进的妹妹,但她希望茉黛别给她吩咐什么过于复杂的差事。
艾瑟尔十三岁那年开始在泰-格温工作,当时她觉得菲茨赫伯特家族和他们的客人都不太真实。他们好像是故事里的人物,或者像《圣经》中那些奇怪的部族,比如赫梯人,他们让她感到害怕。她担心做错什么而被解雇,但她也会在这些奇怪生物靠近时带着强烈的好奇打量他们。
有一天,一个厨房里的佣人让她去楼上的台球室把坦塔罗斯拿下来。她太过紧张,连什么是坦塔罗斯都忘了问。她进了那个房间,四下看了看,希望它是类似一堆脏盘子那样显眼的东西,但她没看到任何属于楼下的物件。正当她涕泪涟涟的时候,茉黛走了进来。
茉黛当时十五岁,身材瘦高,像个穿着女孩衣服的成年女人,很不快活,也很叛逆。她最终理解生命的意义,将自己的不满投入到正义的运动中去,都是后话了。尽管只有十五岁,她也已经极富同情心,对不公和压迫很敏感。
她问艾瑟尔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来,坦塔罗斯是那个放白兰地和威士忌的银制酒瓶架。茉黛解释说,这酒架很逗弄人,因为它有一个扣锁机关,用来防仆人偷喝。艾瑟尔对此很是感激。后来的这些年里,茉黛多次表示出自己的善意。那是第一次,艾瑟尔对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充满崇拜之情。
艾瑟尔上楼来到茉黛的房间,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栀子花套房里贴着精致华丽的壁纸,这种装饰在世纪之交已经不再流行。不过,它的飘窗俯视菲茨家花园最为迷人的部分——西向小道。小道笔直穿过花坛,一直延伸到凉亭那边。
艾瑟尔看见茉黛正在穿靴子,心里便不太高兴。“我要出去散步,你得给我当陪伴[5],”她说,“帮我戴上帽子,跟我聊点儿新鲜事。”
艾瑟尔实在抽不出时间,但除了困扰之外,也有点好奇。茉黛要跟谁一块儿散步?一直陪伴她的赫姆姑妈到哪儿去了?去趟花园为什么要戴这么华丽的帽子?会不会有个男人掺和进来?
艾瑟尔把帽子固定在茉黛深色的头发上,开口说:“今天一早下面发生了一件事。”茉黛喜欢收集闲言碎语,就像国王收集邮票那样。“莫里森直到凌晨四点还没有上床。就是那个长着金色鬓须的大个子仆人。”
“我知道莫里森。还知道他在哪儿过的夜。”茉黛犹豫着说。
艾瑟尔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跟我讲讲?”
“你听了得吓一跳。”
艾瑟尔笑了:“那就更好了。”
“他跟罗伯特?冯?乌尔里希一块儿过夜。”茉黛朝梳妆台镜子里的艾瑟尔看了一眼,“你吓坏了吧?”
艾瑟尔出了一会儿神。“哦,我怎么会!我知道莫里森不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可我没想到他会是那种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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