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一点吧,史坦利先生。”费兹坚中校说。
船医又说了一些其他话,但是从一旁走过的克罗兹并没有听见他在讲什么。克罗兹向他的水手长约翰·雷恩招手,要他把小艇准备好,好趁着白天顺着狭窄的水道回到惊恐号上。领航船的船首此时正像楔子般夹在厚厚的堆冰间,黑色的烟仍然从烟囱里不断涌出。
两艘船朝西南方走入堆冰。接下来四天,船前进得异常缓慢。皇家海军惊恐号以惊人的速率燃烧煤炭,利用蒸气引擎动力朝愈来愈厚的冰层撞去。即使在有阳光的日子,南方远处那些可能有未冻水域的闪光已经看不见了。
九月九日温度陡降。尾随在后的幽冥号后方狭长水道先是覆了一层薄冰,接着整个冻结。两艘船周围的海面,成为由小冰山、大冰山及突然隆起的冰脊构成的时而耸起、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白色世界。
这六天来,富兰克林试过每一招他能用的极地探险技巧:把黑煤灰洒在前方冰上,让它加速融化;逆风航行;派杂务班日夜带着大型冰锯去把前方的冰一块一块切下来移走;移动压舱物;叫一百个人同时用凿子、铲子、十字镐及棍棒把冰砍掉;把小型锚拋到前方远处的厚冰层里,然后利用绞盘把幽冥号——前一天,就在冰层突然变厚前,它又开到惊恐号前面再次带头冲撞——一码一码地向前拉。最后富兰克林下令,每个身体状况正常的人都爬到冰上,身上都拉上缆索,最强壮的人身上背着雪橇挽具,试着使劲将船往前拉,每次前进的一小英寸路,都交织着汗水、咒骂、嘶喊,以及丧人志气、伤人脏腑、损人筋骨的一小段艰苦路。约翰爵士向他们保证,未结冻的沿岸水域就在他们前方,只要再走个二三十或者五十英里就可以抵达了。
未结冻的水也有可能是在月球表面。
一八四六年九月十五日,夜已经开始变长,温度骤降到零度以下,冰开始呜咽作响并摩擦两艘船的船身。早上,每个到甲板上的人都亲眼看到,不管望向哪个方向,海都已经成为一整片白色固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在几场突来乍到的暴风雪之间,克罗兹和费兹坚都找到足够的阳光露脸时间来观测所在位置。两位船长都算出他们大约是困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离威廉王岛——或者是威廉王陆块,就看事实上到底是岛还是陆块,以后再来讨论吧——西北岸约二十五英里的地方。
他们现在位于已经结成冰——会移动的一整块冰的大海之中,直接搁浅在冰雪专家布兰吉所谓的“移动冰河”的前方,受到它全力猛攻。冰河向他们西北方的极区(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难以想象的北极点)进逼。就他们所知,在一百英里之内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庇护他们的港湾,即使有,也没办法前往。
那天下午两点,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下令停掉幽冥号和惊恐号上的炉火,也放掉两具锅炉的蒸气压,只留下足够的压力让热水流过管线,使两艘船的船舱保有一些暖气。
约翰爵士并没有对全员宣布,实际上也没必要。那天晚上,幽冥号的船员回到各自的吊床上睡觉,哈特内还是一如往常地为他已故的兄长轻声祷告。在他隔壁吊床的三十五岁水兵亚伯拉罕·席立却出声嘘他:“我们现在在一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汤米,你的祷告也好,约翰爵士的祷告也好,都没办法救我们脱离这里……至少,十个月内一点机会也没有!”
第8章 克罗兹(1)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距离约翰爵士在幽冥号上召开那次重要会议,已经过了一年两个月零八天,两艘船还是冻结在距离一八四六年九月那天所在位置不远处。从西北方来的洋流会让整个冰层一起移动,但过去这一年里,它让冰海、冰山、冰脊及两艘受困的皇家海军船舰缓慢地绕圈子转,所以两艘船的位置大致上维持不变,还是被困在威廉王岛西北方二十五英里处。它们就像军官会议室中金属音乐盘上的一块铁 ,继续缓慢地旋转着。
在十一月的白天,或者说是在这几小时黑暗里(其间曾经出现日光),克罗兹船长整天都在寻找失踪的船员威廉·史壮和汤马士·伊凡斯。当然没人指望这两个人还活着,虽然被冰上那东西抓走的风险很高,但他们还是继续在搜寻。船长和船员完全没有考虑别的做法。
他们同时派出四支队伍,分四个象限(注:平面直角坐标系里的横轴和纵轴所划分的四个区域,分为四个象限)去搜索。每队五人,一个人拿两盏提灯,另外四人带着装好弹药的霰弹枪或毛瑟枪。每四小时换一次班。每当一队人冻到发抖,从外头回来时,要去换班的一队已经穿好御寒衣物在甲板上等候出发:枪枝清理完毕,装好子弹,随时可以发射,提灯里也早装满了油。他们接着就到前一队人刚才停止搜索的方向继续搜索。四支队伍从船所在位置,向外绕着愈来愈大的圆圈搜索那一片混乱的冰原,甲板上的守卫可以从寒雾及黑暗中看见他们的提灯,但是,小冰山、大冰岩、冰脊或过远距离的阻碍,会使他们时隐时现。克罗兹船长和一名提着红色提灯的水兵走过每一个象限,确认每一队的状况,然后回到惊恐号,探视船上的人员及状况。
他们搜索了十二个小时。
在暮班的二钟响时,下午六点,最后一批搜索队全回来了,没有任何一队发现失踪的两个人,但是有几个水兵面带愧色,因为他们朝着乱冰中的狂风,甚至直接朝着冰开枪,把冰塔想成逐渐逼近的白熊。克罗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他随着这些人进入主舱。
克罗兹爬下梯子时,大多数船员已经将湿外衣及靴子收好,到船首区用铰链垂放下来的餐桌旁去用餐,军官们也都到船尾区用餐了。侍从汤马士·乔帕森和利铎中尉赶忙过去,协助他将衣襟结了冰的几层外衣脱掉。
“您冻僵了,船长。”乔帕森说,“您的皮肤冻伤得发白了。请到后面的军官用餐房来吃晚餐吧,长官。”
克罗兹摇头。“我必须去找费兹坚中校谈谈。爱德华,我不在的时候,有从他们船上来的信差吗?”
“没有,长官。”利铎中尉说。
“请吃些东西,长官。”乔帕森继续催促他。身为一名侍从,他的身材算是相当高大,在恳求船长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变得像是怒吼,不像是哀求。
克罗兹摇头。“麻烦你帮我打包几块比斯吉,汤马士。我可以在去幽冥号的路上吃。”
乔帕森看起来对这愚蠢决定很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很快走到正忙着用大火炉烤东西的狄葛先生那里。此时正是晚餐时刻,主舱暖烘烘的,算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温暖的,温度可升高到四十几度。这些日子以来,船上只燃烧极少量的煤来产生暖气。
“您想要带几个人一起去?”利铎问。书包网
第8章 克罗兹(2)
“不带人,爱德华。大伙儿吃过后,我要你再安排至少八队的人到冰原里做最后四小时的搜寻。”
“但是,长官,您是不是该考虑……”利铎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克罗兹知道他想说什么。惊恐号与幽冥号之间的距离虽然约莫一英里多,但这一英里路孤寂又危险,有时甚至要花上好几小时才能走完。碰上暴风雪,或是冰原上的风稍大些,就有可能迷路,或在强风中寸步难行。克罗兹不准船员单独走这段路,必须传信息过去时,他至少会派两个人去,而且命令他们一碰上坏天气就要折返。两艘船间那座高达二百英尺的冰山经常会挡住视线,让他们看不见彼此船上的闪光与火焰,虽然每天都有人去把路铲通铲平些,实际上却可说是个迷宫,由不断移动的冰塔、满布冰阶的冰脊、翻倒的小冰山及杂乱的冰阵所构成。
“没问题的,爱德华。”克罗兹说,“我会带着我的指北针。”
利铎中尉露出微笑,虽然在这区域待了三年,这笑话早已不好笑了。根据仪器测量到的结果,两艘困在冰里的船的所在位置差不多正好在地磁北极上方。所以,指北针在这里和探测杖一样没用。
厄文中尉侧着身子走过来。这个年轻人被冻伤的脸颊上有几块白斑和几片被冻死而翻开的皮肤,涂在上面的药膏闪闪发光。“船长,”厄文急促地说,“您在外面的冰上有没有看到沉默?”
克罗兹已将帽子和围巾脱掉,正用手拨掉被汗水和雾气弄湿的头发上的冰屑。“你是说她没在病床区后面让她藏身的小洞里?”
“对,长官。”
“你到主舱其他地方找过了吗?”克罗兹主要是担心,在大部分人都出去搜索或在甲板上守候时,这个爱斯基摩女人去了她不该去的地方。
“是,长官。没看到她的踪影。我问过一些人,不过昨天傍晚以后就没有人看过她。就是在……攻击发生之前。”
“那只东西攻击二兵海勒和水兵史壮时,她在甲板上吗?”
“没人知道,船长。她有可能在甲板,那时候只有海勒和史壮在甲板上。”
克罗兹叹了一口气。他想,六个月前,这位神秘客和这梦魇一起出现,现在如果她被与她的出现息息相关的生物抓走,就真的太讽刺了。
“去搜整艘船,厄文中尉。”他说,“每个偏僻角落、缝隙、壁橱及船缆房都要搜。要用地毯式搜索,并且要假定如果她不在船上,那么她就是……被抓走了。”
“您说得很对,长官。我要找三四个人帮我搜寻吗?”
克罗兹摇头。“就你一个人,约翰。在熄灯就寝前,我要其他人再回冰原搜寻史壮和伊凡斯,如果你没找到沉默,就自己选择加入其中一队。”
“是,是,长官。”
这时有人提醒他病床区有伤患,于是克罗兹向前经过船员用餐区走到病床区。即使在暗无天日的日子,在餐桌上用晚餐的船员通常都会有提升士气的谈话及欢笑,今天却是一片死寂,只有汤匙刮过金属及偶尔的打嗝声打破沉静。船员们都累坏了,瘫在用来当椅子的海员箱上。船长从他们身旁挤过去时,只有几张疲倦、无精打采的脸仰起来看他。
克罗兹在病床区帘幕的右侧木柱上敲门,然后走进去。
培第医生正在病床区中央的一张桌子旁,为一等水兵乔治·凯恩的左臂缝合伤口。他抬起头看到克罗兹,“晚安,船长。”他说。凯恩用他没受伤的手碰触前额行礼。
第8章 克罗兹(3)
“怎么了,凯恩!”
年轻水手开始发牢骚:“我爬一座他妈的冰山的时候,他妈的霰弹枪管滑进我的袖子,碰到我他妈的光溜溜的手臂,船长,对不起,我讲话很粗。我把枪管抽出来,他妈的六英寸肉就跟着掉出来了。”
克罗兹点头,然后四处看了一下。病床区很小,不过里面已经挤进六张床了。其中一张是空的。三个人正在睡觉,据培第和麦当诺的说法,他们大概是得了坏血病。第四个人,大卫·雷斯,两眼直盯着天花板,他一直有知觉,但不知怎的,已经几乎一个星期没反应了。在第五张床上的是陆战队二兵威廉·海勒。
克罗兹从右舷侧的钩子上再多拿一盏提灯,举在海勒上方。这士兵的眼睛闪着光,但是当克罗兹把提灯移近他时,他并没有眨眼。他的瞳孔看起来一直都是放大的,头颅已经用绷带缠裹起来,但是血和灰色物质又开始渗漏出来。
“他还活着吗?”克罗兹轻声问。
培第走过来,用一块布抹去手上的血。“是的,很奇怪地活着。”
“但是我们在甲板上看见他的脑还在。我现在还看得见他的脑。”
培第疲惫地点点头。“是没错。如果不是在这里,他还有可能恢复健康。当然,他会变成白痴,不过我可以用螺丝把一片金属固定在他原来头壳的位置,他的家人们可以照顾他,如果他能存活的话,把他当宠物来养。但是在这里……”培第耸了耸肩,“肺炎或坏血病或饥饿会夺走他的生命。”
“有多快?”克罗兹问。水兵凯恩已经穿过帘幕走出去了。
“天晓得!”培第说,“还要再继续搜寻伊凡斯和史壮吗,船长?”
“是的。”克罗兹把提灯挂回靠近入口的钩子上。阴影再次笼罩陆战队二兵海勒。
“我想您一定知道,”精疲力尽的船医说,“年轻的伊凡斯或史壮能活着回来的机率是零,但是,每次搜寻很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皮肉伤、冻伤及更多需要截肢的状况,许多人已经失去一根或更多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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