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_分节阅读_2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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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儿道:“芭蕉楼七一五。”说完不大理了,拎上热水瓶去打开水。莫悲跟着她略谢一谢,一径往芭蕉楼走来。

    才到芭蕉楼的门口,就看见燕台从一组台阶上下来,穿了件粉红真丝的大袖连衣裙。莫悲不动了,站一边等她走近。

    是燕台先说话的,道:“咦?”莫悲问:“都弄好了吗?也不叫我一声。”燕台忙了一天,累得浑身酸疼,不大想说话,只是笑着看看莫悲。莫悲也看着她,说:“那你在这儿歇歇,我给你去打水,再帮你提上去。”燕台忙推辞道:“不了不了,房间还没弄好,稀脏稀乱的,我也累,想洗了澡先睡,不大想跟人说话呢。”莫悲只得跟了她朝水房走,一面地问些闲话,又坚持要替她把水送上去,燕台非不肯。临了,莫悲重问她的房间,他怕莺儿瞎编一个糊他。燕台只是懒懒的,不胜应付似的,头偏向一边,不知看些什么,道:“七一五。有空来玩就是了。”莫悲低了头道:“不好,朝北呢,没有阳光的房间。一住就是三年,骨头啊关节啊会住疼的。”燕台听了忽烦起来,心情无端地坏,冷笑道:“疼死了拉倒。”说完连个招呼都不打,丢下莫悲就上楼去了。莫悲没想到她会这么冷,咬了牙,放眼观望着芭蕉楼,看不见的是燕台那个房间的窗,在北面呢,他却是站在芭蕉楼的南面,想想算了,只有走。

    《声声慢》第二部(2)

    燕台现在的新班,共有十人,三个女生,七个男生。这里头燕台最小。还有一个叫仓一粟的,岁数也不大,一年前刚刚本科毕业,分到一家公司当秘书。他学的是建筑,那工作根本不对他的胃口,心里把它嫌得什么似的,不肯去报到,背了个相机在社会上流落,整整一年。这中间,打打工,拍拍照,每日里把挣的钱玩得光光,吃的穿的全不顾。一家子为他急得哭,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一粟越发连饭也吃不起了,对此,一粟少不得英雄气短起来,万般无奈中,承认这样混下去不是长远之计,也难混下去,不得不收身紧心。原单位呢,早不要他了,想想只好再到校园里修行一段日子,出来了也能换个工作环境,省得家宅不宁了。他静下心来选专业,选来选去,选了文艺学。一粟觉得他是个与外界不和谐的人,文学艺术倒合他爱流浪的天性,能给他些许心灵的自由,甚至可以陪了他在校园里找到一块流浪的空间。

    另外的几个都是工作过三四年的,一看就知道,面貌和心肠皆有苍老之态,少着一份天真活泼,已经过时了。那两个女生,就是这样,一个叫殷霞,另一个叫李英,不大肯给人交心,也有点嫌人跟她们说话。燕台与她们两个同住七一五,不大习惯,觉得自己跟着她们,一天比一天没有笑脸,试过几回,总合不来。她们呢,当燕台是小孩子,大人对小孩子总是不在意的,更不用说信任了。她们只觉得燕台还在过她们的史前生活,跟她交往,就是无端回忆过去似的。人又老想逃避过去,她们当然也就远着燕台了。在这里,燕台有种孤立感,不断地想起二一六来,怀旧日日难忘,那旧情旧景就在桃花楼,不远,好端端地在那儿。还没有旧,只是她一不留神被时间硬推了一把,生生离了莫悲、莺儿他们老远,是她的节奏错了,再合拍不起来了。

    这天是新班第一次聚会,因为人少,地点就在男生宿舍,他们男生七人,分住两间屋子,他们的宿舍楼叫亚麻楼。

    八点钟左右,人差不多齐了,男生六人,女生三人,还少一名男生。燕台进来时,望见一屋子的人,挨挨挤挤地坐在床上凳上,只觉得他们年纪大,不敢轻易地去说笑。怕他们嫌她小,她说的话都是他们经历过的事,大约是没兴趣听的,马上又有了一种合不来的感觉,搬了个板凳坐到门边,好随时溜走。

    班长赵清秋先说了几句开场白,接着叫人自我介绍,相互认认。燕台顶恨这个了,有自吹擂之嫌,坐在那儿很不耐烦,似听不听的。

    正百无聊赖之际,有人推门。燕台是坐在门边的,门推不开,她便起身去帮着拉,拉开了对面站着一个穿黑t恤衫的男孩子。燕台朝屋里看看,道:“我们开会呢,你待会儿再来吧。”那人笑笑,嘴里不停地啧着,道:“我就是来开会的,不知道吧?我跟你同班,叫仓一粟。”燕台听了觉得他的声音好,有浓浓厚厚的男人味,里面有一种颤颤栗栗的磁性,笑道:“对不起,太大意了。你就叫仓一粟呀?”一面的让他进来,仓一粟就手拖过一张凳子来,和她坐一处,没到里边去。这仓一粟,燕台自开学来天天听见殷霞、李英议论他,大约是说这人怪怪的,小孩不像小孩,大人不像大人,说起话来不着天不着地,也不管好话坏话,常常自言自语,跟电影独白似的,穿身黑衣服立在走廊里朗诵北岛的诗,乍一看了个个大受惊吓,另外呢,又拍得一手的好照,等等。燕台也知道他跟她两个是班上最小的,心里倒是想过说不定也只能跟他谈得来些。今天见了,他果然没有老气横秋的味道,身上还有许多本科男孩的遗迹,没被岁月洗尽。燕台一下觉得有人来陪她了,心里宽慰了许多。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声声慢》第二部(3)

    燕台看看边上的仓一粟,正巧一粟也在看她。燕台不避,对他微微一笑,道:“你的名字蛮好的,是从沧海一粟来的吧?”一粟听了,一手托住下巴,一手在燕台面前摆了摆,嘴里啧道:“你倒聪明。只是我并不喜欢,一粟太小了。你的名字也不错,关燕台,燕子北去南飞,都要打你这个台子上过,是它们的一个关。”燕台听了大喜,觉得他解释得妙,简直是生动,却不知他是怎样知道她名字的。不好问,问了怕他窘,好像揭露了人家偷偷注意着她似的。又一下想起当初方少时解她名字的话来,竟泥土一般了,比都不能比的。燕台心里欢喜,眼角眉梢自有流露,飞眼去看一粟。一粟正对了她笑,等着她来看似的。燕台一时有点羞,没话找话道:“本来不是这个名字,是祝英台的英,我不喜欢,把英写成了燕。”一粟一本正经地听着,眼睛看向别处,听完了看住燕台,两腿跷在一起,头点了点,道:“哎呀,幸亏你改了,否则就惨了。如今这学校里头,梁山伯那样的人是没有了,谁会像他那样陪你读书呢?你当祝英台只能当一辈子的空,你怎么当得起?改了好,改了好。”说完兀自一笑。燕台听了,头扭到一边,也抿了嘴儿笑,心想这仓一粟说起话来倒是别有意味的,日后光是听他说说话,也是件趣事呢。

    正到这儿,轮到燕台自我介绍,燕台草草说了两句,坐下来静听一粟的。他站起来,声音朗朗的,沉沉如钟声,道:“仓一粟,男,二十四岁,以前做过儿子、学生、无业游民,现在又是学生了,希望这次做得好一点。”底下有人发笑。一粟停停又道:“要说的话太多,不如让我沉默。”底下人又一阵笑,算是让他过了。燕台一直看着他,等他坐下,心里觉得他跟常人不大一样,人便有了份异样的感觉。

    再接着是吃东西闲聊,日光灯也灭了,点了几支蜡烛,一下子人影幢幢起来,有梦的感觉。燕台忽觉受人一推,歪头来看,正是一粟。心想他倒胆大,才认识一会子就推起她来了,却又装着不在意的样子,瞪了一双眼睛,问:“怎么?”一粟道:“喏,你拿点花生过来,我们吃。”燕台笑笑,起身去桌上捧来一手的花生,站到他跟前不语,麻姑献寿一般。那样子叫一粟感动,忙把t恤衫的下摆拽大,道:“喏,撒在这里。”燕台被他说得调皮起来,合拢着的双手,下边微微露出一条缝,那花生米子一颗一颗掉在他衣服上,是粉红色的。燕台吃吃地笑着,觉得自己是天女散花。

    一粟请她坐下同吃,问:“你就是从这个大学毕业的吧?”燕台道:“是吔,我提前毕业的。”一粟身子向后退退,做细细看她状,道:“难怪这样聪明。”燕台笑道:“哪里。”一粟又道:“那你没什么不适应吧?我就不行了,来了没一个月,只想走。这里的一切全不像当初想的那样,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能留住我的那种,也不知是什么就是了。”燕台惊惊的,看他道:“是吗?你再等等,也许过一阵子你适应了,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一粟啧嘴道:“也难。我那天一踏进宿舍,感觉就不好,床都不想铺了,差点走掉。耐着性子过了这么一阵,找不到一个可说话的,一个个呆闷闷的,泥坑里挖出来似的。”燕台“扑哧”一笑,不好多说,只道:“他们研究生,岁数本来就比我们大点。”一粟听了笑道:“他们研究生?我们不是吗?我倒觉得我们两个身上还有些少年的气息。”燕台小嘴一抿,道:“我也有这个感觉。岁数比他们小,毕竟是真的。”一粟正要答话,又有一个高头大马的男生凑了过来,嘴里笑道:“你两个小兄小妹说什么呢?聊得这样欢。燕台起身让座,看看这人,觉得他长相粗俗,高颧骨,金鱼眼,厚嘴唇,脸上满是红光,保养得很好。穿的是一件白色高领棉毛衫,外加一件黑色西服,挺挺的,派头十足,盖掉了他的人品性情。这人还是嘻嘻地笑,迫问着:“啊?啊?”燕台因为跟这些男生还不大熟,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没到可以随意表现好恶的程度,只是求助地望着仓一粟。一粟道:“噢,他是林中鹤,学比较文学的,先前是中学教师,你该唤他老师才对。”没等燕台说话,林中鹤抢着道:“你哥们儿不像话,肉我呢,喊什么老师?又只把我出卖给人,不把她介绍给我,收着藏着是不?”燕台听了不大高兴,觉得这人玩笑开得太不礼貌了,也不好怎样对他,却听一粟很客气地补充道:“老兄,失敬失敬,她叫关燕台。你也知道,我们才说了一会子的话。”林中鹤这才转身看燕台道:“久仰你的大名了,小才女呢。”燕台笑道:“瞎讲了。”一面搬了个凳子过来,三人同坐了说话。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声声慢》第二部(4)

    林中鹤问了许多文学上的事,燕台散漫地应着,一面拿眼睛看一粟,示意他多说几句,好把林中鹤压下去。在一片融融烛光的情调下,跟他谈论学问,是件犯冲的事,简直扫人兴致。一粟只是不说话,一旁笑眯眯地听燕台舌战林中鹤,还不停地跟林中鹤打手势道:“这小丫头,了不得!懂这么多,这小丫头。”林中鹤听了啧嘴摇头的:“厉害厉害厉害。”燕台心里不大舒服了,觉得他们在夸张,林中鹤更是有点作假。

    燕台忽笑道:“仓一粟,我喜欢听你说话,你多说说嘛。”林中鹤听了忙推一粟,道:“哥们儿,听见没有?叫你说呢。”一粟看看燕台,对中鹤道:“嗳,同说同笑同乐。”一味推辞的样子,燕台觉得无趣,笑笑,过了一会子要走。林中鹤拦道:“怎么不玩一会儿?”燕台道:“有点累呢,反正我们都认识了,下次再玩吧。”完了跟班长打个招呼,看也不看一粟,开门走了。仓一粟对林中鹤笑笑,一言不发地跟了她出来,送她下楼,一路无语,末了才说:“想跟我说话,就来找我,我要想,也找你。”燕台转头看了他笑笑,没说话,自去了。

    27

    新生开课已经三个星期了,一粟有四门课,听听觉得枯燥,很不得意。想离了这儿又不能,人变得消极了似的,指望着有谁来说说话,第一个从空气里浮出来的人影子是关燕台。一粟不禁笑了笑。

    这天上午,是一小时的英语视听课,完了才九点,在下课的人流中,一粟用眼睛找找,找到关燕台。她发觉了,对他一笑,两人却没说话。

    出了语言教学大楼,燕台朝阅览室走,一粟正好也要去那儿,便随后跟着。燕台听见脚步声,回头来看,见是他,停在路上等他,一粟加快了赶上,道:“你走路真快,一阵小风似的。”燕台笑道:“我穿的是布鞋。”说着看一粟的鞋子,是双大头皮鞋。一粟不许,道:“看什么?不准看。”燕台笑笑不看了,两人好好地走路。他们身后是一拨子同班的男生,林中鹤也在里头,指指他两个对众人道:“嘿,哥们儿,瞧见了没有?这年头,仓一粟那样的野兽派吃香呢,那小丫头迷上他了。”众人看看他二人走路的光景,打着哈哈一笑。

    一粟、燕台找了两个相对的位子坐下,看两行抬头一笑,看两行抬头一笑。过了一阵子,一粟拿杂志来敲燕台放桌上的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燕台忙抬头止他。一粟道:“我们出去聊聊吧。”燕台想想一笑,道:“好。”说罢都把杂志上架放好,双双出去了,也不顾班上别的学生在里面啧嘴咋舌的。

    出来外面,正是晚秋天气,校园里木樨飘香,点点滴滴,如飞红无数,叫人情断痴迷。天空是高的,似要离人而去,放人自由,太阳在明朗里不着边际地远,只洒下淡淡的光辉,是一种温凉可喜的微笑。

    一粟忽道:“啧,这儿不是我的地方,我在这儿走,跟走在荒原里没什么两样。”燕台歪头看他,不语。一粟看她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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