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看你受孤寂，怎么连丛林、黄莺儿她们那样的快乐都没有呢?你原该有的。”燕台听了，一阵心酸，泣哭起来，靠在他怀里，道：“我没有害过谁，怎么会这样呢?连你也是。”说罢抽身依旧样坐好，身子表情都僵僵的了。莫悲不敢再去碰她，陪着她，一同呆呆的。

    突然，莺儿开门进来，燕台、莫悲都微微一惊，回头看她。燕台道：“就回来了?”莺儿不语。看看莫悲，就手在行李架上取了杯子，站在门口倒水喝，只是不肯过这边来。莫悲看在眼里，转了头对燕台窘窘一笑，低声道：“要学会开导自己，我就走了。”说着起身，跟莺儿点个头，去了。

    莺儿这才把门关好，过燕台这边来，边走边喝水，道：“你怎么还理他?”燕台眯眯眼笑道：“什么理不理的，他来问我怎么不去，以为我小家子气，不肯赏脸呢。”莺儿道：“关他什么事?逞能！”又道：“那个李能，把我气死了，跟个哈巴狗儿似的，只一心顾着给凤凰拍照。丛林、赵媚她们都很气，到现在一张还没轮到她们，不肯回来呢!有什么拍头？”燕台道：“那李能有没有给你拍?”莺儿道：“鬼!我跟你讲，从今往后，我若再想他一点点，我也不是人了。”燕台听了却叹气道：“想想也无妨，顺其自然罢了。真正到了一点都不想的那天，你自会不想的，也没什么。只是在感情上，不要给自己下什么规定才好，一切都是天然。缘来聚，缘去散。”莺儿道：“人为什么老要寻找这种感情呢?要是没有，我们会很轻松，没有心思，急死人了。”燕台道：“我觉得我们活一次，原本不是为情而来为理而去的，情是人情，理是天理，逃不得抗不得。”莺儿道：“你说得我心里虚虚的。”燕台一笑，道：“那就别说了吧。”莺儿又不依，还缠着要她说，燕台却不肯了。

    24

    梅玲跟少时仍是写信的，不过少时早已不回了，只是她单方面地来，一来来到三年级。

    凤凰也知道这回事，先却不语，摆在心里讨厌着，想哪天非给少时一击才好。可巧，今日就有一封落在她手里。

    《声声慢》第一部（20）

    凤凰拿了它，花摇柳颤地往少时宿舍去，嘴里含笑，面色沉沉。

    罗林江不在，少时正喝着茶等她。见她悄悄进来，无声无息，发觉了就笑她道：“这么大的姑娘，连个礼数也不懂，进男人宿舍可以不敲门吗?”凤凰朝床边一坐，仰起头，冷笑道：“你算了吧，你!”少时把凳挪近了她坐，眼睛看到她的脸上，凑头凑脑的，问：“我的心肝儿，你又不高兴了?”凤凰起身离了他，双手一甩，高声地叫：“怎么高兴?我问你，怎么高兴得起来?”少时后面跟着，小心地劝：“好好说，好好说。”凤凰回头翻他一眼，也不说，只把梅玲的那封信从衣兜里抽出来，朝少时脸上一掷。少时也看不清是什么，忙着用手去接。因为信太轻，飘飘的没接着，落在地上，鸟羽一般。

    少时拾了看，对背了他站着的凤凰道：“什么大不了的?你过来一起看好了。”凤凰冷笑道：“它不配我看。”少时就手把信往窗台上一扔，道：“我也不想看。”凤凰瞧他一眼，直是冷笑：“少在我面前装佯。每日里得了欢天喜地的，今天充什么贤人?”少时笑道：“胡说什么呢?你知道我只心疼你。”凤凰逼着问：“你只心疼我?你谁不心疼?”少时皱眉道：“胡嚷了，你。”凤凰故意折磨他似的，道：“你当初是怎样喜欢她的?全班上下哪个不晓得?都笑不过来呢!她呢，现在整天提醒别人你追过她，又在我面前傲气，意思是我跟了一个她不要的人，显得她身价儿比我高似的。”少时听了，身子受了扭绞一般，痛苦不堪，低了头说不出话来。凤凰仍不甘心：“想她了是不?难过呢！得不到的总是香的甜的好的。”少时轻声回道：“哪里就到那个程度了?有了你，我才知道什么叫真的喜欢一个人。”凤凰不理。少时又道：“想她不会到处乱说的，再说我也没怎样过她。你不要乱疑心，弄得自己心情不好。”凤凰又气了，道：“还是护着她!说不定日日晚上都想呢，我就不该来跟你好的。”少时一下受了伤似的，不悦道：“凤凰，你成什么话了?不是说好了，你跟我一起好好过的吗?”凤凰听了急得哭腔哭调的，道：“我又没说后悔，只是她拿着你过去对她的好感，成天欺负我刺激我。我现在又跟了你，她那么做就是一种侮辱。我不跟你讲，又跟谁讲?你倒不耐烦。”少时过去搂她肩，倾头在她后颈上轻摩轻触，道：“我哪里是不耐烦呢?只是不忍看你气。其实，那关燕台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你该跟她好好处的。”凤凰一听，身子猛地从少时怀里弹出老远，泪光点点，指着少时，简直是吼了：“你叫她走!你叫她离了我!你叫她走！叫她休学，叫她退学。”人一边说一边在房间里乱转，女疯子似的。少时看着，几乎吓呆了，忙着去抱她。抱到手凤凰咬他，少时也不躲，一把搂住，求她：“我的心肝儿，我再不说话了。她怎么能跟你比呢?不好比的。你也用不着去理她，我知道我有了你不容易，我是珍惜你的。你忍一忍，忍忍。”凤凰一时在他怀里安静了些，闭着眼睛喘气。少时把她抱了放到床上，自己坐床边看她，感到从没有过的疲倦和无聊，还有一份什么都来不及了的感觉，心里只是道着：“再来不及了，速速抓住，不要放了。”

    一日，少时请燕台到办公室说话。他人倚了桌子站着，低头翻看自己的指甲，偶尔两指一扣，弹一下，弹烟灰似的，只是不看人。关燕台靠在桌子的另一头，也不看他，装着凝神谛听走廊上过来过去的脚步声，别的都没兴趣似的。其实心里也在迅速盘弄着少时喊她来的前因后果，一时冒出许多，数也数不清，少不得立在那儿专等他先开口。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21）

    少时现在是有了凤凰的人，见到燕台再不像先前那样激动不已，甚至不知所措了，说话的语气也还算是平稳的。他道：“关燕台，系里给我们班这样一个名额，是关于提前攻读研究生的，很多老师对你的成绩比较感兴趣，我希望你准备一下。”燕台眼睛看向门外，没听见似的，那儿是一截子走廊，走廊上有两个脏巴巴的脚印，不知是谁留下的，隔了走廊，也是一个门，正紧闭着。少时见燕台没反应，抬头看她，见她望呆，就咳了一声。燕台仍不动。少时只得重说：“关燕台，系里……”燕台竟是一声冷笑，少时反不好再说了，等她下面的话。燕台头也不转，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要读呢?”少时道：“当然不一定知道了，也没逼你嘛，这种事情人家是想也想不到的。”燕台不语。少时又道：“班上就你跟谷小雨两人学得好。你呢，又比谷小雨灵活些，所以才找你谈的，不知你想到哪上头去了。”燕台低声道：“我能往哪上头想?我只是不大开心。”后一句话低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蚊子哼哼都不如，显见的说不下去。少时却是听见了的，低头看自己的鞋子踢着地，双手垫在身后，死倚着桌子，劝：“怎么会呢?是现在还是最近?”燕台不讲。少时又道：“这件事我倒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你妈妈是肯定会支持你的。说真的，是千载难逢呢。”燕台忽歪头看他道：“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们在撵我呢，当我是傻子?”一面丢了这话就走，也不管少时听了站得住站不住。少时倒追了两步，想问另一件事，道：“你跟莫悲……”才说了四个字，她人早跑远了，说也白说。少时自从得知燕台跟莫悲分了手，有一阵子老怀疑莫悲是专门破坏他跟燕台婚姻的角色，是带着使命来到他班上的，任务一完成，莫悲就退场了，剩下燕台零落，他呢，跟凤凰好上了。有时觉得这些念头怕人，特别是莫悲，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燕台说了那话，并不悔，觉得总算是当面回敬了他一句狠的，只可惜凤凰没听见，想少时是不敢告诉她的。

    见到凤凰时，正好在路上，燕台故意客客气气的，问她：“哎，凤凰，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班有个提前攻读研究生的名额，要推荐给我。”凤凰眼睛对她一瞧，道：“不知道，我对这类事情向来不感兴趣。”燕台微笑道：“我倒知道你在什么上头最有兴趣。”凤凰听了受刺一般痛，缩紧了声音，强问：“你就这样能吗?有本事，你说吔。”燕台看住她冷笑，一下子拿定了主意似的，这个名额非要不可了!走就走。马上收住笑，认认真真看了一回凤凰，要拿这看去冲撞她，凤凰不经意地让着她的眼光，道：“你想读，你去就是了，我是不会跟你争的，再说我根本不知道。”燕台听了，口里直唤凤凰，道：“凤凰，凤凰，你拿什么跟我争?口气倒不小，拿方少时吗?还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才有鬼呢!这名额是你跟他特意为我要来的呢。”凤凰气急难忍，道：“你不要吃醋不成，又来人身攻击。”燕台听了要笑，胆子更大了，道：“这二一六里头，个个都有我比不上的，独你凤凰没资格来比我。现在人人都让着你，怕着你，称心了不?你好好的怎么选中方少时的?你又用了什么手段?别当人不知道。你也只能迷惑方少时罢了，黔驴技穷。”凤凰再不肯听了，骂道：“关燕台，你跟你妈都不要脸，想想莫悲怎么不要你的吧!”一骂完就气跑了，燕台也气得哼哼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22）

    凤凰跑到少时那儿，泣不成声，哭不过来地哭，又添油加醋地把燕台骂她的话搬说了一通。渐渐地，方少时对燕台的恼怒之心，点点升起，连着他当初在她面前的失败，一起生恨。

    燕台跟莺儿讲：“那研究生，我是不大想读的，但现在也只好去试试了，我跟凤凰都吵过架了。”莺儿道：“你跟她吵做什么?平时你那么会劝人会做人的，轮到自己倒不会了。”燕台皱皱眉道：“每日里见了我就跟见到她杀父仇人似的，又想到要跟她在一起相挨的日子，一时没忍得住。”莺儿道：“吵呢就吵了，也别怕她。考研究生，你好好想想，你不是一直闹着不喜欢吗?”燕台道：“是不大喜欢。那里头的人，缺少一种生趣。给我的感觉就是呆哩吧叽的，衣冠不整，面黄肌瘦，成日价拖了个拖鞋在校园里，踢啦踢啦地走。学问大如天似的，这也不屑那也不屑。女生呢，没有女人味，老处女似的，叫人不敢靠。男生更那个了，躲在老夫子的尊容里动些下作的心思，一种压抑呗。知识越多越反动。”莺儿一旁笑死了，道：“哪里会都这样呢!本科生就都是好的吗?你大约只是拿他们跟莫悲比的吧?”燕台小嘴儿一抿，不说话儿，怨恼地看了莺儿一眼。莺儿忙笑道：“我找死我找死。”燕台笑笑，莺儿又道：“你可不许变成那样，叫我们不敢靠。若那样，我们日后都不认你。”燕台道：“这个你放心，做人做不成，也不那样。”又说笑几句，就罢了。

    燕台又给母亲写了信，说是自己铁定了心要提前考研究生，不准来拦她。又把凤凰、方少时不大放过她的事，说了两句，好让梅玲觉得情势严峻，不出来打坝，只好由着她去。

    梅玲很快回了信，大约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能继续读书深造总是好事，何况又是离开凤凰、方少时这等人的一条出路，不会老让人担心她受他们的气了，日后分配也不经方少时的手了……等语。燕台举了信看，见到的净是鼓励，倒比她还积极似的，反有点不自在了，觉得没意思。她还是想有人来拦她一拦的，因为这个决定不是她的初衷，是被别人赶着做出来的。燕台把信看完，拿个笔在信纸上画小女孩的脸玩，忽想起母亲信里有出路的话，去找，找到了圈住，在下面批道：“出逃之路罢了。”

    搞到这般田地，就似乎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了。燕台终于选了专业，见了导师。预备考中国古代文学，方向是明清文学这一段。完了就是一场独行其是的复习迎考，没人陪她。

    考研一事，从头至尾，燕台没跟莫悲提及一句，这里头想是也包含了一份对莫悲的出逃，怕说出来，要逃不成了。这个念头，深藏在燕台身体的某个细胞里，隐得很秘密，燕台不敢正眼去瞧它，哪怕是想一下，只盼它自生自灭，落得个不着痕迹的干净，也就罢了。

    25

    考试，总是准备时磨人，到了临考，一下子也就过来了。

    燕台共考了四门，两门专业课，一门英语，一门政治，难是不大难的。考完，只等了两个星期，成绩便出来了，燕台最高，三百六十一分，几乎把她的导师俞之林教授吓住了，真是欢喜异常。燕台毕竟是本科提前毕业的，一下子的工夫，成了系里的小宠儿。凤凰知道了，反倒不大服气了，她给燕台机会露了脸似的，却也没办法，只是骂少时出气，说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惹出来的。少时不作声，想发火又发不起来。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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