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肉色的，成了一颗略略嫌大的核桃。这核桃披着硬硬的壳，等小愿走近，一下子滚到来人跟前：“许家小阿姨，我家小叔叔讲了，这个照片上的阿姨要跟他好，她叫……关，关燕子。许家小阿姨呢，你回家好好吃饭睡觉念书，嗯，还有看米老鼠和唐老鸭，嗯，还有玩变形金刚，嗯……”小愿听得一团稀泥似的，觉得有鬼怪附身，整个人筛糠一样地抖，蹲下来问小玄儿：“这照片是谁给你的?”小玄儿睁眼道：“我家小叔叔。”小愿道：“你给我。”小玄儿身子扭了扭，又忽地把照片朝她怀里丢了就跑，扎猛子似的没人影儿了。

    小愿拿了照片，站在太阳底下，细细地看。是一张黑白照，放大过了的，有点模糊。一个女孩在淡化了的黑白二色里，朦朦胧胧地看住了她笑，那笑里盛满的是一心一意。一心一意的是什么?一心一意的是什么?小愿一时头昏目眩，没待思想奔出来看个究竟，她早昏倒在天空下了。烈日留在她眼里，是凶手的遗影。

    18

    莫悲抱了小愿回屋，吓得连人也不会叫唤了，只一个小玄儿跟着看，道：“小叔叔，是她自己要的，照片，瞧一瞧，就死了。”照片呢，才刚莫悲抢着抱小愿，也来不及注意，不知丢在哪里了。

    莫悲忽急道：“小玄儿，你乖，快去喊老太太来，你乖。”小玄儿看一眼横躺在沙发上的许小愿，缩了身子就跑。这里莫悲掐着许小愿的人中鼻梁，喊她：“小愿小愿，你醒过来，醒过来什么都好了。醒呀……”正到这里，莫悲祖母颤巍巍地过来了，人在黑香云纱的大脚裤白府绸的大褂子里哆嗦，嘴里连呼：“我的儿，作什么孽呢?许家丫头，许家小愿儿，我的小乖乖肉呀!”说到最后竟是哭的了。莫悲听了也似要哭，顾不得劝祖母，只道：“奶奶，你来弄弄她。”莫老太太也跪了下去，伸手到小愿颈后一阵捏弄，过了一过，只见小愿出了一口气，叹了叹，眼睛微微的有些开了。莫悲看见那眼珠子里的一点黑，心里一喜，抱了小愿的头呜咽起来。莫老太太把小愿从他怀里夺出来，推他道：“这会子哭呢!你要把人家丫头命送了才快活吗?你揉她做什么?看你弄的！”莫悲只得起身，站一边看祖母用手顺着小愿的心口，嘴里喃喃地唤她：“许家小愿儿，许家丫头，睁了眼呀，看看我们都是谁呀，许家丫头！”小玄儿一蹿，叫道：“睁眼了，睁眼了。”莫悲看看也更放心了，去做了冰水毛巾来敷她的额头。小愿受了冰凉，身子一惊，人在沙发上缩了缩。莫悲俯身问她：“好好的就晕倒了，不惜护自己的身子，可记住是怎么弄的?”小愿不看他，只看莫悲祖母，道：“奶奶吗?我想回去，躺在这儿像什么话呢?”又用眼去找。小玄儿，小玄儿见了吓得就跑。莫老太太在身后喊：“看跌倒!都是些小讨债鬼。”小愿撑起身，扭头避着莫悲，莫老太太道：“歇歇再走，丫头啊，歇口气再走。”小愿摇头道：“不了，不了嘛。”说着“嗯嗯嗯”哭泣起来。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声声慢》第一部（4）

    莫悲抚着她的肩，哄道：“那你等着，别乱摇头，看头晕!也别哭。”一面地推了自行车来，扶小愿坐在后座，又招呼祖母放心。小愿仍哭哭的，临走却没忘了说一声：“奶奶呀，走了。”莫老太太一直跟着送，送完了整个振华弄堂。

    一路无语，只一根两根阳光的金线在两人之间炸着火花，着电了一般，有“噼噼噗噗”的声音。无限的烦躁爆裂。

    小愿家里，父母都在，见他两个这般光景，也不问谁也不怪谁，小愿的妈只是来搂了小愿往卧房里送，她爸爸则跟在她们身后，一迭声地道：“慢点儿慢点儿。”莫悲大气儿也不敢出，帮着他们送人。那小愿忽对母亲一笑：“发痧的。”她妈听了，眉头一皱，道：“嗯哼，发痧的。怎么不是呢?你给我睡了，醒来再说话。”小愿又回头看看莫悲，道：“叫这个人走。”小愿妈止她道：“不许这么无礼。”莫悲窘窘的，不语，想陪在小愿床边。小愿父母却把他让出来，劝他回去，说她现在睡觉要紧，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只管回去好了，还想来的话，明日再来吧。莫悲听了不好受，道：“我想陪她一会子，别这么赶我。”不等他说完，小愿妈“哇”的一声哭开了，道：“可怜这孩子死心眼子，哭了整整一个暑假。先是等你等得哭，你回来了她才刚有个人样，这两天又不对了，又嘀嘀嗒嗒地哭，也不知你们怎么弄的，她连学校都不肯回了呢。”小愿父亲连连啧嘴，不叫小愿妈说话。她一起身进小愿房间去了，门轻轻一叩，从里面锁住了。小愿父亲还是请莫悲先回去。莫悲看看小愿的房门，道：“那好，明天我再来。你们别急，我们两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愿父亲说：“你们两个若好好的，我们急什么呢?”莫悲又再三劝慰了一会儿才走。

    第二天一大早，莫悲过许家这边来，早饭也没肯吃，急得他母亲身后追嚷：“是不是自己找罪受?好也是你们坏也是你们，没个长远心的东西，害人夹在里头难做人。没见过的丫头小子。”莫悲自是不及理会的。

    许家门关着。楼梯上丛着一些人，东张西望地说着话。莫悲上去，这些人纷纷地让他，相互示意了看。莫悲敲不开门，心里不禁发起慌来，转身问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阿姨，你可知道，许老师家里的人……”这老妇人眼睛很小，鼻子也塌，先是噘了嘴听莫悲问话，还没问完，她就等不及似的蹿了上来，小眼睛一眨也不眨道：“他家女儿昨晚上吃药的呀，吃药的啰，今天一大早哭哭啼啼送医院去了。”莫悲听了，吓得要死，攀住那老妇人问：“真的吗真的吗?你看见的还是听说的?你听说的不?”那老妇人声音干干的，回头看看别人道：“是看见的呀，她的娘哭得死去活来的。一个小丫头家，作怪!这样的丫头，生下来就该敲死的，养她有什么养头?害得娘老子这样急！”一时间点头的啧嘴的，“嘁嘁喳喳”成一片。莫悲也不听了，忙往楼下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可有人知道在哪家医院，都说不清楚。莫悲又往下面跑。

    跑了一小段，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正不知要往哪个方向去，人站在那里闷急着，却听有人喊他：“是莫悲吗?莫悲看见是小愿父亲，一把扑上去，急急切切地问：“可好了?”许父推推眼镜，身子向后退了退，道：“一去就是洗胃洗肠，我们根本不忍看，现在总算醒过来了，也没事了，入了病房挂盐水呢，只是也没大醒得彻底，人还是昏昏的。”莫悲说要去看她。许父道：“就是怕你来了找不到医院，我才回来领你的。”又说要拿一个微风吊扇带去，医院里很热，人多，气味也不好。莫悲听了又陪他上楼。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5）

    医院里，小愿母亲守着小愿，住在一间人多口杂的病房里，歪歪倒倒躺着的，是各色病人，还有哭的喊的。莫悲跟了许父进来，小愿母亲一见，头偏了不理，自去看顾小愿。

    莫悲站着，看病床上的小愿。小愿眼睛闭着，人浸在白床单白枕头白床垫里，黄瘦的脸，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更是苍白，像遭了霜，长发顺着耳际横甩在枕头上……莫悲看了，简直心碎肠断，她中学时新鲜活泼的模样，幻灯片似的映在一面白墙上，一张一张地放给他看，弄得他心念念的，只是难忘。莫悲也不敢跟谁说话，先帮许父挂那微风吊扇，挂好了又站一旁不语。

    小愿忽有声音了，还挺清楚的：“妈，妈妈，莫悲呢?还是不肯来吗?啊?”莫悲听了刚要上前，却被小愿母亲极不客气地看了一眼，她没好气地说：“还提他做什么?还不够吗？我的小娘小老子！”小愿“嗯嗯”地呼吸着，似有哭意。莫悲不再管小愿妈的脸色了，走近了俯身问：“我在呢。心里头可好一点儿了?你要我怎样你就说。”小愿眼睛睁睁，闭闭，又睁睁：“我以为你恨我，巴不得我死呢，再不会来的。”莫悲听了难过：“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死了还差不多。”小愿母亲冲道：“你死你自去死，跟我们小愿不搭界。”因为声音太大，有人朝着他们这边看。小愿父亲用眼止着妻子：“咦，你这个人!他们小孩子家的事，你倒乱气乱说的。”又扶扶她道：“你也紧张好一阵子了，我陪你出去吃点东西，再给小愿买点喝的回来。”又问莫悲：“你也没吃饭吧?啊?”莫悲一直伏在床上看小愿，心里眼里都是忏悔，也没在意他们说他们走。

    小愿在病床上要起来，道：“我恨死你了。”莫悲不作声，拍着她的心口安慰她。小愿又道：“我这会丢人现眼的，你称心了吧?又弄过我来做什么?你丢了我，我还是个死。怎么想，怎么想呢?你跟别人在一起过日子，我能经得起吗?”莫悲来抚她的唇：“别说话了，看你喘的。”小愿就不说了，单拿眼睛看住他。莫悲又理她的头发，笑说：“心里头可好一点了?你好我也好了。”小愿摇摇头，还笑了笑。莫悲道：“小愿，怎么这么痴呢?谁教你的?”小愿听了，嘴一撇，要哭。莫悲想吻吻她，当着众人也不便，只是用笑来止她：“你为我死过，我还能怎样呢?我就是死了也不能丢下你，否则我根本就没心。我想再没人会为我这样的。”说着脑子里却闪了闪关燕台，赶快闭口。小愿一听真哭了，眼泪从眼尾滑到耳朵上，冰冰凉凉的，有点舒服。小愿诉道：“离了你，我是活不成的，我自己也不懂是怎么的了，有一刻不想着你就不行。自中学认识了你，就全是为你活的了，心里头净是你，连我爸妈都远了。”莫悲轻笑道：“我心里也是有你的。我没说要跟你怎样啊!倒是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小愿头一歪，想那照片上的女孩，却不想提起，怕引出他的思念来也说不定，只道：“也怪我性子急，一点小事就想不开。”莫悲道：“下次可不许了，我只跟你好，不行吗?”小愿道：“那你赌咒。”莫悲想了想，道：“若不只跟你好，我呢，一家子人都死。我是最受不了亲人在我跟前死的，相信了吗?”小愿一下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哭道：“你赌过咒了，你可是赌过咒了呢。”莫悲哄道：“再不许说话了，你睡觉。我会一直在扬州陪你，等你大好了，再回学校。放心，好吗?”刚说完，许父许母进来了，许父捧着个西瓜，许母手里提了一盒蛋糕。莫悲让了他们坐，又陪着吃了点东西，至晚方才回家。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声声慢》第一部（6）

    家里人见他去了一整天才回来，觉得怪，问长问短的。莫悲禁不住盘问，只得把小愿吃药住院的事说了一遍，全家人听得吓作一团。莫悲妈道：“细想想，竟都是怪你。你又不是不喜爱她，又在外头拐上别的丫头，做什么?”说了就要去医院看小愿，莫悲拉住不让，说晚上医院不许探视，小愿也要睡觉什么的。

    第二日天才麻麻亮，莫悲妈跑到街上买了一只芦花鸡，要做一罐鸡汤给小愿送去，连班也不预备去上了。莫悲在一旁等着那鸡汤。

    一时汤好了，莫悲妈也要跟了去。莫悲道：“你这会子去，她肯定要难为情，不好意思见你，倒弄得她窘，不如等出院了，你到她家里去看她。鸡汤呢，我带去，就说是你特意给她做的，她听见了保管比见到你还要好。”莫悲妈道：“也好。”又骂他：“这是你念书人做的事吗?拿人家丫头性命作糟!叫人家骂到我跟你爸爸的脸上来吗?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事可不行呢。速速把外头那个回了，许家丫头能一口气为你死，日后跟你过，什么苦不能为你吃呢?你以为你懂呢！”莫悲祖母道：“外头那丫头，相片我看过，脸模子硬了点，断不是个低声下气的人，肯为你吃这个苦去?我想也万难!”莫悲妈一听，更急了，道：“早早把外头那个回了，不能拖，越拖越回不掉，再在南京闹出事来，出了人命是玩的吗?你别把我们这个家给气散了。”莫悲听得气急心闷，也不言语，匆匆去了。

    又过一日，莫悲给方少时发了一份电报，文曰：“因病迟归。”跟燕台，也是写了一封信的，掂量了一阵，终于忍住了没寄。小愿父亲也给浙大发了一份同样的电文。

    第四日下午，小愿出院。莫悲也从医院跟到她家里，整日作陪，喂她吃许母煮的苹果汤，他不喂她是不吃的。莫悲父母双双来看过小愿几次，少不得要说些自责自怨的话，以示歉意。许父许母自是不会再计较什么的，回他们些宽慰的话。当下，两家人心里，莫悲小愿两个前嫌尽释，和好如初。

    过了九月十日，小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莫悲才想起要返校上学的事。到了九月十二日这天，莫悲小愿双双离了扬州城，一个南京，一个杭州，各个登车去了。

    19

    燕台一个暑假，收到了许多风景明信片，是莫悲从各个省份城市旅游点寄来的。燕台把它们用根白丝带扎成一束，包在一块藕色真丝方巾里，收在她枕头底下。梅玲很奇怪这些明信片，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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