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又笑道:“说好了请我吃午饭的,别叫她们搅混了。”丛林在后面笑闹着:“莺儿,你个没良心的!装佯呢。”
12
莫悲回去了。扬州风景依旧,只是比先前离开时枯了许多,到处是光秃秃的树枝树杈,在冷风里抖落,有种苍老凋零的感觉,说不尽的花开花落。
人才进了那振华弄堂,就见一个蹲在墙边的小男孩一猛子跑了,看清竟是堂房的小侄子玄儿,见了莫悲也不及唤一声就跑,还笑眯眯的。莫悲在后面叫:“看跌了。”那小玄儿也不回头,只一路地喊过去:“老太太,老太太,来了来了。”
莫悲后面笑着,近了院门。早有一个女孩扶了他祖母站那儿等了,小玄儿也站在他老太太的腿边,伸伸缩缩地看着莫悲笑。莫悲先唤了他祖母一声“奶奶”。边上的女孩一笑,莫悲才看清那姑娘竟是许小愿,吓了一大跳,笑道:“咦,许小愿!信上不是说你后天才到?”小愿两眼瞅着他,听了露齿一笑:“我早回来了,你倒不高兴似的。”说罢娇娇地看一眼莫悲祖母,他祖母道:“小愿回来两天了,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儿等你。”小愿急道:“呀!”莫悲笑道:“哦。”他祖母又道:“快进来吧,别只管站在大门口发呆了,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说着看了小愿笑笑。小愿道:“奶奶,在外头念书,难免的。”又回头拿眼睛催莫悲进屋。莫悲应着,提包随他们进了院子。小玄儿在三个大人之间蹿过来蹿过去地戏。小愿又来帮莫悲拎包,悄悄嗔他道:“这么晚才回来,乐不思蜀了,你!”莫悲听了一笑,看看她,觉得长高了点,头发也长了。她穿一件黑斗篷式呢大衣,底下是黑紧身的羊毛裤,脚上的是一双牛皮小靴,也是黑色,一种孤独的美,很夺人。莫悲不禁隐隐地在心里想了一下燕台,燕台穿衣服也有这样的味道,自由自在不大入俗的做派。
院子里有两排房子,前排是莫悲家,后排呢,住着他伯伯一家,房子前面先是一口井。莫悲走过时道:“井还是这样子。”他祖母笑道:“可不是嘛!多少年了,快成精了呢。”入了屋子,是堂房,不大的一间,对门的墙上挂一幅中堂,题作“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画上白云悠悠,绕在苍松翠柏之间,底下是大海,汪洋一片,另有一只仙鹤,独脚立在云端,冷眼看着那天上人间,说不出的繁华和凄凉。中堂下面,靠墙放着一张紫红漆的八仙桌,年岁久了,成了一种老红,桌子两边各安一张同色调的太师椅。都是些莫悲爷爷手上的东西,留了下来,是莫悲极喜欢的。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声声慢》第一部(10)
莫悲丢下行李,先给玄儿拿怪味豆、松子糖、奶片、巧克力、美味虾条,满满地堆了玄儿一怀。玄儿抱着喜着,摇摇摆摆回后屋找他妈妈去了。莫悲送了他两步,回来给祖母拿南京大三元的蛋糕、萨其马、牛奶面包,都是些软口的东西。他祖母一旁笑道:“乖乖肉哎,你能有几个钱!瞎买。”小愿一旁看着莫悲,也笑道:“莫悲这上头倒是懂,不用人教的。”莫悲被她一夸,居然窘窘的,笑道:“你骂我呢。”说着拿出一只信封递给她,小愿怀着深情接了,抿着嘴儿,不看,伸到莫悲祖母跟前:“奶奶,可要看?”莫悲祖母笑道:“丫头,这个呢,你收着自家看。悲儿买了来的,又用信封包了,想是不叫我们看的。不是我倚老卖老,原该这样的。”说罢又是呵呵地笑,莫悲急道:“奶奶,您是成心引我急吗?”小愿一旁听了,幽幽看他一眼,也不言语,动手就撕那信封。一倒,里面滑出一块真丝的方巾来,是黑底子上印的一朵紫色牡丹。小愿一时笑道:“哎呀,实在漂亮,正好可配我的大衣。”莫悲祖母瞅见了直乐:“你两个小家伙也奇了,你送他围巾,他也送你围巾。”说着起身过里屋,捧出一大堆东西来,道:“小愿儿也给你买线织了一条围巾,是青灰色的,又给我、你妈、你姐姐一人裁了一块衣料。真是的,这丫头也是瞎花钱。”完了又对小愿道:“今天吃了晚饭再走,你阿姨回来是要去买菜的。”莫悲看看那堆东西,急道:“许小愿,你瞎闹嘛。”小愿听了瞪着他看,委委屈屈的不语。莫悲眼睛四处看看,又道:“许小愿,你就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奶奶留你呢。”小愿一听,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莫悲祖母倒没在意,仍是笑呵呵的,抱着那堆东西重又送到里屋去了。
这里莫悲不说话,把给他父亲母亲姐姐买的电动剃须刀、南京板鸭、马海毛,一一放到那张八仙桌上,小愿一旁红着脸,怨怨地问他道:“你是怎么了?才一见我就许小愿许小愿的,送你的东西看也不看。”莫悲坐到太师椅上,叹了口气,又指另一张椅子对小愿道:“你也坐坐。”小愿不理,气道:“谁又敢叫你留我吃饭呢?”莫悲瞅瞅她道:“我坐车坐的,累,心情不大好。”这时莫悲祖母出来了,小愿道:“奶奶,我得回家去,我妈妈一会子要急的。”莫悲祖母道:“咦,悲儿才回来,怎么就走呢?一会子你阿姨回来,又要怪我糊涂了,不懂人情世故,留不住客。”小愿一笑,道:“哪里的话?奶奶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怎么会不懂?只是我妈妈也烧了饭等我呢。”说着看了一眼莫悲就走。莫悲起身相送,嘴里问着:“好好的就生了气了?”莫悲祖母也略略跟了两步,只好由他们去了。小愿一直不作声,出了振华弄堂,才说:“你问没问,我怎么回来的?学校里过得可好?什么话也没有,倒像是嫌着我在你们家似的。那你又给我写信做什么?弄得两家子的人都知道了。”莫悲听了不语,又一笑,她竟在哭。莫悲道:“你这个样子,我不让你走了。”小愿掏出手绢揾揾泪,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明儿我再来吧,你才下的车,也累,跟你家人叙叙旧,早早睡一觉才好。”莫悲嘴里应着,又送一段,才回来。
晚间,莫悲爸爸妈妈姐姐都下班回来了,围了他问长问短,说东道西,一时莫悲伯父伯母堂哥堂嫂也带上小玄儿过来闲聊了一阵,天伦之乐,自是不必说的。莫悲妈妈在众人说话间,忙出一顿六菜两汤的晚饭,极为丰盛。饭菜上桌时,果然埋怨起莫悲的奶奶来了,说她真是老了,连个小客人都留不住。莫悲奶奶急道:“你们问问悲儿,我留是没留?那丫头先还好好的,后来说走就走。”莫悲忙道:“留了留了。”莫悲妈妈听了,只顾看住莫悲夸小愿,说她人长得好,体面,又懂得体贴,人是不大,出手倒是大方……莫悲一下子烦了起来,道:“我真要怪你们了,人家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你们就收那么重的礼!叫我日后怎么还?”莫悲妈妈眼睛一瞪,笑道:“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巴巴地送了点东西来,也是为了你。不用讲,这个意思我们也看得出,若我们热辣辣地拒了,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受得住?倒把你能的!”莫悲眉头一皱,道:“这么做也不大好。”莫悲姐姐一旁告诉他:“妈想的自然是周全的。马上要过年了,妈早备下一个红包了,算压岁钱,到时候送上门去,正好抵她那些东西。一来是还她的礼,二来呢,也好正式在她父母跟前确定你两个的关系。”莫悲忙笑道:“我两个的关系,要你们确定做什么?”莫悲妈妈一听,对莫悲爸爸笑道:“瞧瞧吧,你儿媳妇还没过门呢,他就这样!小媳妇才孝敬了我们一点点,他就不自在了。喏,我们老两口是没指望了,享儿子的福呢,假的。”莫悲爸爸道:“他说的也在理。”莫悲妈妈睃他一眼道:“我的就不在理?你的儿子,总是好的。”说着众人一笑,也就混过去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声声慢》第一部(11)
睡了一夜,莫悲起来,回味到昨天对小愿确实不大好,只喝了一杯淡茶,早早地过她家去了。小愿见了,自是惊喜的,她正围着他送的丝巾,缠了他不让走,说她班里的事给他听,又追问莫悲班上的女孩漂亮不漂亮。莫悲被问的直想关燕台,笑着回她:“个个漂亮。”小愿听了,嗔他一眼道:“其实,我们班男生长得也不错,有个山东的男孩老要追我。”莫悲一笑,道:“那你怎么不答应呢?”小愿瞪他道:“你要我答应啊?”莫悲忙道:“当然不是。”小愿一时过来捶他的肩,学着他的声音道:“当然不是。”莫悲低头看着她围的丝巾不语,想起来他没有围她送的那条,不知她介意不介意,倒也看不出来,莫悲又深得小愿父母的人缘,他两个都是中学老师,把个莫悲喜欢得什么似的。留他吃了午饭,又吃了晚饭,才准他回家,那情形只差一边一个,提了灯笼给莫悲照着路走。
寒假里的十多天,莫悲小愿就这么过来了。莫悲是时好时坏,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小愿呢,好得死心,哭得塌地,心里惊觉有一样东西在隔着她跟莫悲了,竟不如中学时甜蜜,却一直忍着,不想过早追问他,怕那样反把他弄得更远了。压岁钱,是莫悲喊了小愿来他家给的,没让父母送到许家门上去。莫悲父母以为他们不好意思,也就依了他。
莫悲还有一事,瞒了小愿紧紧的,连他家人也不知道就是了。他给燕台偷偷去了一信,为:
燕台好:
近日在家,无事可做,只是想你,养了不少气。不知你怎样,想我不想?
上次的信,把你吓着了,这次怕你不敢看,先在信封上画了一个眉开眼笑的小娃娃,你当意会。
冬天的扬州,很怪,因为小巧,却枯成一片,给人未老先衰之感。惶惶然地怕,觉得有样东西留不住,细细一回味,竟是你——只是怕你跑了似的。想想你在北方的一个屋子里走动,穿衣吃饭,离了我那么远,你呼吸的空气跟我的流不到一块儿,怎么不急?哪日带你到扬州来才好,伴我看这儿的老树残雪,心里也就不慌了,因为有你在,扬州城里一点红。
青岛的冬天要好一些吧?有海衬着,不至于太苍凉。这么写着,眼里突然就有了一片海,蓝得像患了相思病,海边有你在走,不时回眸一笑,正对着我。你的一口小牙,细密白净,是海浪里开出的小花。
别太贪玩,海边大约也冷,冻着了你,我要心疼死的。早早回来。
想你是来不及回信的,就罢了。我也速速回校。
我还是爱你。
你的莫悲
在莫悲这封信的前面,燕台还收到了一封,是方少时的,写道:
关燕台:
你好!
一个学期过去了,转眼之间的事,我觉得没把你照顾好,甚是惭愧。等你们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在校园边走边想,怎么对你们好才是好呢?
回想半年来,倒也没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看着你们活泼地成长,我很满足。至于凤凰的事情,我是不信的,希望你也别信。回来要善待她,这事是算不得什么的。你们六个女孩子,原该亲姐妹一般才对头。
告诉你,最后是你考得最好,要拿一等奖学金了,我很受安慰,竟比我自己考好了还要激动,我为你多抽了半包烟。望你回来,一心只以学习为重,再接再厉,别的少想少虑,跟男同学交往,适可而止,你还小嘛。
《声声慢》第一部(12)
在家过年,不要太累,跟父母多谈谈心,走亲访友的事也可去做做,书暂时少看些也无妨,回校再用功,也是来得及的。
我呢,回了家来,有一大把事情要做,洗床单啦,办年货啦,等等,除夕的团圆饭大约还要我去烧呢。只因家母年纪大了,不想她太累。你也孝顺点,乖点,想你会的。平安归来吧。
问你父母好,欢迎他们来南京玩。
方少时
燕台看了不作声,有几处让她不高兴。梅玲站在一旁问写的是什么,燕台顺手递了给她,带着一份不在意,怀里抱了只真空棉的大灰狗玩。梅玲读过问燕台:“这凤凰是谁?”燕台抬抬头,鄙夷的样子,道:“偷东西的。他却说不信,笨蛋。”梅玲惊道:“偷东西的?别人信不信?”燕台道:“怎么不信?她偷了好几个人的呢。”梅玲道:“偷了你的没有?”燕台怕梅玲急,知道了会问得太多,就骗她道:“才没有呢,我是很小心的。”梅玲道:“噢。这方少时不相信,你心里有数就是了,不要多提。”燕台道:“哦。”梅玲又指指那信纸道:“你是不是跟哪个男生好了?”燕台急道:“根本没有,他瞎写。犯嫌!”说着要抢那信纸。梅玲倒有点怀疑了,拉了燕台朝她父亲关恒的书房走。先命关恒看信,完了才告诉关恒道:“这方少时呢,我是见过的,还是上次送燕台去报到时碰到的。别看他信倒是写得体面,人也勤快能干,模样儿究竟差了些,一看就觉得不是个有大追求的人。再者,他现在到底是个辅导员,燕台是他学生。一个小女孩眼里,他终究有点神神秘秘的。日后一毕业,这个集体散了,他也就只剩个方少时了。单从他是个方少时来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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