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些伍迷三道的同志们毫无成就感,真真的没脾气。
冷眼旁观这番卖力的唱念做打,褚未染的心里明白得很,他们无非是想在自己面前搏个好印象,不管他的来意如何,总归伸手不打笑脸人,顺带着也想探探他的底,暗中估量一下他这个“钦差大臣”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么难对付。
今晚,喝酒吃饭尚在其次,醉翁之意何时在乎过美酒?
褚未染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不大的声响在吵嚷着充斥方言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击打着众人的神经,将他们的忐忑不安撩拨到临界点。
在座的没有谁不知道,他这般年纪能做到地级市的副市长,仕途之顺遂,虽然还不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但看看他一路从中央到地方、从沿海到内陆这般步步为营的履历和政绩,明眼人一见便知,此君前途,不可限量!
虽然眼下的气氛风平浪静,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平静就如同海市蜃楼般脆弱,稍有不慎,等着他们的恐怕就是山崩地裂。他以往的手段和作风,他们早就打听过,看样子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变天了……
褚未染的嘴角噙笑,平静得仿佛看不见周遭的暗流汹涌,突然想到沈醉对他说过的“以静制动”,没错,他就是打了这样的主意来吃这顿接风宴的。既然正儿八经的打击不管用,索性就反其道而行,他不像陈子墨的顾虑那么多,各种手段尽可以用上,阴谋阳谋尽可以一起来。
调令下发前,陈子墨刚好要升正职,而他外派的调令就摆在陈子墨桌上。陈子墨与他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是问他,“阿染,你想好了?”
这趟差事很棘手,那纸调令的背后藏着多少的难题和阻力,他早就知晓,闭上眼睛也能说出几十个让他功亏一篑的难题。陈子墨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他拒绝,一切都会安排妥帖。可他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笑着回答,“想好了”。
陈子墨仍是担心,怕他托大,毕竟年轻,官场的经验尚不足,忍不住提醒他,“这背后怕是有人想拿你当枪使,阿染,何必揽这个麻烦?”
他只斜斜挑眉,带着些许初生牛犊的意气,“想拿我当枪使,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子墨哥,如今早已不是冷兵器时代,连导弹都长着一颗‘聪明芯’,何况是我这个智能化武器?若非我愿意,谁有那个能耐替我决定进攻的方向?”
官场的经验他或许比不上旁人,但做事情除了要靠经验,也要靠魄力,更要靠能力。古语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管理一个国家、一个飞速发展的、人口众多的泱泱大国,举凡大小事体何止千万?居上位者即使有三头六臂,处理起来也要分个轻重缓急,有些事明知该做,却也只能按兵不动。
这便是山城那股黑色势力被容忍到今日的原因。
扁鹊有言——“疾在腠里,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谁都知道应当防患于未然,但真正有这份眼光且能够做到的人,又能有几人?
如今山城的光景,便是疾病由腠及体,一点点发展下来,早就不是初时汤熨可及的情势。如同身体长了一个脓包,开始只是有些红肿疼痛,慢慢就会肿大、发炎,最后化为脓血。如若一开始没有采取有效方法阻止它的发展,最终总逃不过化脓溃破的结局。
但是,这并不代表错失“未有形而除之”的机会之后,就只能被动等待最后的结局,一切听天由命。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即在脓血冒头之际,忍痛、果断挤压之,既可缩短痛苦的过程,也能将表皮之下的溃烂连根拔起。
褚未染打的,恰是这样的算盘。上任前的几周时间,他已经作了一番铺垫,虽然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已算小有成绩。
当然,他不会盲目乐观。他们掌握的情况还只是冰山一角,离真正拔除痈疖的时机,差了很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清楚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局面,也知道前任败走麦城的教训,在放手铲除毒瘤之前,他还有很多需要准备。
藏而不漏,是褚未染现阶段的策略。
几番暗藏机锋的敬酒下来,在座诸人的疑虑略略放下几分,随之而起的是心底的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褚未染大概就是个依仗家世荫蔽的官二代,不管他把场面话说得如何滴水不漏,已经不能激起他们的戒心。
山城虽比不上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却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越是封闭的地方,越能够固守自身,外力很难轻易撼动。这几年空降官员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哪个不是踌躇满志的来,灰心丧气的走?哪怕他往日的声名显赫,单枪匹马到了这儿,怕也是要灰头土脸的离开。
官方的场面话说完,气氛便愈加活络起来。恰逢服务员来换净碟,众人便停下来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周立为端了酒杯敬酒,他的言辞爽利,看来是个做事的人。“褚副市长,多的话就不说了,以后有您的指挥,我们哥几个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您难办。”
其它几人纷纷附和,只待褚未染举杯饮尽。褚未染正要举杯,冷不妨手机响了起来,低头瞥了一眼号码,万分抱歉的离席避了几步接起电话。
一屋子大老爷们儿面面相觑,场面有点冷。直到褚未染挂断电话,众人才恢复了常态。周立为哈哈一笑,状似了然的打趣,“褚副市长,女朋友的电话吧,来查勤的?”
褚未染刚刚坐稳,脸上还带着笑意,温柔之色半点没有隐藏。不过一个笑容,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众人颇有些好奇,这位褚副市长称得上英俊潇洒,却不知电话那头的女子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要说起拍领导的马屁,讨好领导的女人绝对是条捷径,也是门学问。像褚未染这样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领导毕竟少数,大多数的领导都是进了围城的人,所以这领导的女人也是要仔细区分的,否则,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拍在马腿上,不但得不了好儿,还要反受其累。
众人皆是老油子,当然看得明白,这份意外的收获,当然要好好利用。
坐在周立为对面的检察院副检察长涂永涛见状,眼珠子滚了滚,貌似不经意的插了一句,“听说褚副市长的女朋友,是沪上鼎鼎有名的律师?”
法院执行庭庭长张力波闻言,转了头问,“噢?是哪一位,我倒是认识不少律师,或许听说过。”
“诸位言过了,她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褚未染摆摆手,语气还挺谦虚,不过眉眼间却是满满的得意,绝对的与有荣焉。
“褚副市长过谦啦。”涂永涛笑笑,四下望了望,在座众人皆心领神会,知道这个穴位是找对了。“既然沈小姐来了山城,咱们什么时候也拜访一下?就是不知道沈小姐来了这边,在哪儿高就呢?”
张力波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山城有本事的律师可不多,沈小姐可是生力军啊。”
褚未染以指扣杯,慢慢敲打,带着宠溺的笑长长叹气,无奈道,“她说想歇一阵子,倒是还没去找地方。”
“这样——”张力波嘿嘿一笑,热心的建议,“不如,我给沈小姐介绍一间律所如何?二十一世纪,浪费人才可是罪过噢!我认识的律师不少,希望能帮上忙。”
“褚副市长就放心吧,张庭长介绍的律所肯定差不了”见褚未染尚在犹豫,徐永涛连忙插话进来,好像沈醉不出来工作是件多大的罪过一般,一桌子大男人突然关心起一位没见过面的女子的工作安排,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觉着诡异。
褚未染倒是波澜不惊,单定的举杯,朝张力波致意,“如此,就多谢了。”觥筹交错之间,双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些话,点到即可。有些事,意会便好。
八六子
晚秋时。碧天澄爽,云何宋玉兴悲。对美景良辰乐事,采萸簪菊登临,共上翠微。堪嗟乌兔如飞。秉烛欢游须屡,传杯到手休辞。念戏马台存,隽游安在,且开怀抱,听歌金缕,从教下客疏狂落帽,也胜龌龊东篱。醉中归。花阴月影正移。
——曹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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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长人称法院“执行第一人”,执行力果然十分出色。在褚未染面前自告奋勇之后没几日,沈醉的工作已经落实到位。
张庭长还特意在周末这天安排了饭局,为沈醉和她未来的老板引见一番。
饭局安排在“悦瑟”——山城本地少数高档会所之一,同时也是极富盛名的销金窟。若论菜品,悦瑟不输竹月轩,但却不像竹月轩那么open,进门皆是客。悦瑟是会员制,且会员资格审查极严,不是谁想入就能入的,若没有现任会员的介绍,或是悦瑟老板的邀请,寻常人很难得其门而入。
不过,这种人为的稀缺资源恰恰很有人买账,也正因悦瑟的门槛够高,反而更受追捧。山城的富人不少,名流也多,但是,如果你手里没有一张黑色的悦瑟vip卡,就根本算不得跨入山城上流社会,哪怕再有钱,在旁人眼中,也只能是个暴发户而已。
张庭长不是富商,亦非名流,但他在悦瑟拥有专属的包厢。他在大堂门口等着褚未染和沈醉,热情的招呼过来,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走。沿途的侍者对他们态度恭谨,连经理都忙不迭的过来打招呼。
沈醉跟在褚未染身后,神色平静,对对方过分的热情泰然处之,饶有兴致的打量这满目的辉煌。廊上的油画灯饰,壁纸地毯,都是价格不菲的欧式风格,就连不起眼的壁灯开关,也是德国进口的品牌,少见的灰色与金色搭配,很显品味。
她微微垂眸,轻哂,悦瑟老板的实力,够雄厚!只不过,本应避着旁人的狼与狈,如此明目张胆的标榜彼此的关系,不知道是真的身正不怕影斜,还是另有隐情?
褚未染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牵着沈醉的手不曾放开。这般十指交缠在张力波看来,分明就是热恋中的情人模样,时时都有用不完的热情,分分秒秒都不愿与对方分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大概是有意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低头往前快走两步。
不过,张力波不是章鱼哥,他的预感显然也不是那么准。在褚未染的手掌抓过来的当场,沈醉便有所察觉,也起了念头想躲开,可惜她的动作快,褚未染的动作更快,何况他占了先机,闪避了一下后,竟然没有躲开。
这在沈醉看来是不能接受的。从她打赢王师兄的那年起,凡是她有心要赢的战局,已经少有落败,这也是她胆敢东奔西走不惧麻烦的原因之一。甚至在刚到山城的那天,她还狠狠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但就在刚才,她竟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手伸过来而没能躲开,她竟然没能躲开?
手指被攥得很紧,沈醉微微着恼,脸色沉了沉。刚想发作,被褚未染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止住,心下顿悟。没错,他们正顶着男女朋友的名头过来赴宴,若她为了牵牵小手这样的理由就要大动肝火,不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了么?
她咬牙,脸上的怒色却迅速和缓下来,气息也很快平复,只是,这口气让她如何忍得下?
她四下看看,趁旁边没人注意,突然微微侧身,弯起手指在褚未染的手臂内侧狠狠压下,丝毫不留情面。等她得意的抬眼打量褚未染的神色,咦,怎么他的笑容依旧灿烂?低头看看手指,难道她刚才压住的位置不对?还是不够用力?
暗自狐疑的沈醉再次抬头,又突然飞快的别开眼,耳根渐渐浮起一抹嫣红。
褚未染的那双眼正带着笑意,欲语还休的看着她,黏腻的眼神纠缠着不离她左右,令她的后背隐隐有些发凉,难得的小小心虚了下。被扣在他掌中的手指动了动,立刻被某人攥得更紧,不过这回,她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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