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纪事_分节阅读_4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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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过道:“胡老伯,咱们诚信之人不说假话。如今匈奴控弦之士二十万,铁蹄岂止于雁门之北?这场大战若败了,清和宫定是付之一炬,万里山河任其蹂躏,国破家亡之际谈什么十八万两银子?”

    李怒(3)

    胡老伯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将军多说无益,让老朽再想想。请吧。”

    这便是逐客了。陆过也不气馁作色,告辞退出帐外。李师上前道:“别着急,这里说不通,且去别的牧场看看。”

    陆过心中却有别的计较:胡李两家已是白羊最大的牧户,要说是群龙之首也不为过。要是开始便被胡家严拒,其他的牧户看在眼里,自更不必说了。他微微沉吟,问李师道:“李兄,胡老伯所言也是人之常情,你家牧场比之胡家可不算小,若为朝廷所征,也是两千匹以上的数目,不知李兄心里又作何想?”

    李师道:“我不是在乎家产的人,打仗要用,征就征了。只是我家牧场现在是我妹妹管着……”

    正说着,忽听李怒呼道:“喂,你们!这里既然不成事,还不快上路,去别家牧场游说?磨磨蹭蹭的招人厌。”她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才伸出左臂,那只灰鹰便扑腾腾扇着翅膀落在她鲜红的衣袖上。

    “好!”陆过笑道,“等我片刻。”

    “也等我一会儿。”李师忙跟着陆过跑去收拾行李。一路再更西行,两天之内又走了五六家牧户,听得陆过是征马来的,最后都不免婉拒。陆过不急不躁,随李怒等人转折北上,途中听他们笑谈白羊牧户的风俗琐事,甚觉有趣新鲜,倒忘了旅途劳顿。不久便过了白枝山,此处水草固然丰美,却因最近一两年屈射人零星南下,各家牧场颇有不堪其扰者。

    陆过访了两家大牧户,便寻到了刘家牧场。早就听李怒、詹七说起刘家当家的乃是守寡的少奶奶,领着十一岁的幼子度日,经营颇具手段,堪称女中的豪杰。然而儿子孝顺,伙计忠厚在这个世道还是不够,他们孤儿寡母实不敢再于白枝山以北放牧,正在打算将牧场撤回大杉府内。陆过径直说明来意,又道:“夫人,再过两三年正是公子进学的年纪。公子虽然孝顺,然而在下窃以为不宜在草场过多操劳,毕竟学业为上啊。”

    “将军言之有理。”刘夫人颔首,“可这一摊家业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敢轻言荒废。”

    陆过道:“刘家牧场的马为朝廷征用,于国于家都是了不得的好事。过得几年战事已定,公子也长大成人,正是牧场恢复元气的时候,岂不正好?”

    刘夫人原本就有将牧场变卖的打算,无奈刘家的产业在自己寡妇手中断送,这声名太过难听,遂一直不便妄动。今日她听陆过征马之议,其他暂且不论,先省却了眼下的麻烦,就已有七八分称了她的心意,只是计较那一半借款,不得不做沉吟。

    陆过却道:“夫人的情形却与众不同。布政使大人早对在下说明,征马一事虽要紧,却须顾得济困惜弱,褒善贬恶。夫人节孝之家,更为朝廷大计捐献马匹,如何不让人钦佩。”他从怀中取出官库的银票,展在刘夫人面前,又道,“这是布政使司的褒奖,夫人切勿推辞。”

    刘夫人略略扫了一眼,心中默算可献马匹的数量,正是那一半借款的数目,心中大喜,道:“朝廷急用马匹,白羊牧户责无旁贷,自当踊跃捐献,这等褒奖如何敢当。”

    “夫人过谦。”陆过道,“国库空虚,此次征马,只得暂且拖欠牧户一半的款项,夫人多多见谅,待歼灭匈奴,定会将欠款归还。”

    刘夫人见战后还可再得一半的马款,更是没有不应允的,当下便命伙计准备启程事宜,直往白羊州献马去。

    陆过如法炮制,又说动两家小马场,按半卖半借的名义献出马来。不几日布政使司所赠的牌坊也树在了刘家门前,难得刘夫人伶俐,对陆过所赠的款项只字不提,人人都道她顾全大局,巾帼却气概过人,一时宣扬轰动白羊州,牧户中无人不知。先前拒绝陆过的牧户更觉脸面尽失,一时也没了计较。

    陆过见时机成熟,终于客客气气地拜访吕家。

    吕家的东家吕彤早听到了风声,笑盈盈迎了陆过进来,吃着酒,只等他问正事。不料陆过只与他谈论养马之道,只字不提征马之事。吕彤终于忍不住道:“早闻将军来白羊征马,如今征到什么数目了?”

    陆过苦笑道:“说来惭愧,这次来,确实未得拨够朝廷银两,因此开口说借马,牧户都顾虑生计,眼下还不曾有什么进展。”他说了这么一句,便又岔开话头,聊起匈奴马与白羊马的优劣来。

    吕彤按捺不住,道:“征马、征马!难道我吕家牧场的马就不入将军的眼么?”

    陆过讶然道:“岂敢!吕庄主何出此言?只是先前胡家老伯已然婉拒,在下想胡、吕两家本是秦晋之好,从来同气连枝,不敢再碰钉子了。”

    “哼!”吕彤愠道,“什么同气连枝,他胡老儿不过在乎几个小钱,如何与我相比?何况朝廷体恤,毕竟是半价,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似乎大出陆过意料,“吕庄主……”

    吕彤摆了摆手道:“这件事我已听说多日了,我好好地掂量了一番,觉得此事关系中原气数,我们一己私利不可与之同日而语。且不说别人,就是刘家的小寡妇也识大体,难道我还不如她妇道人家么?”

    李怒(4)

    陆过大喜,道:“难得有吕庄主这般重气节顾大局的人物。”

    “过奖了。”吕彤朗声大笑。

    李怒白了他一眼,道:“吕叔叔算什么顾大局的人物?还不是因为胡伯伯不让征,他便一定要献马出来;若胡伯伯早些天答应了陆过,吕叔叔此时定咬紧牙关,死活把着他那几匹瘦马便了。”

    吕彤却不以为忤,红了红脸道:“小怒姑娘真是看得透透的。我和胡老头势不两立,就要和他对着干。话说回来,换作是李家牧场,该怎么着?”

    李怒道:“能怎么着?出关的将士没马骑,难道要他们眼睁睁看着匈奴打进来么?”李师听着忍不住叫好。

    吕彤转而又问陆过:“陆将军言道,此战之后就将欠款补齐,可有此事?”

    陆过微一犹豫,李怒已道:“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信他!”

    陆过胸口一热,冲着李怒点点头,“我以性命担保。”

    吕彤击掌道:“好!”刚长身而起,詹七撩开帘子冲了进来。

    “匈奴!已趟过放马河,过来了!”

    吕彤脸色一沉,踢开帐篷角上的箱子,里面七八柄弯刀落了一地。他抛给李怒一柄,道:“多少人?”

    “三十多个。”

    “詹伯,你且带着人护着马群先走。”李怒抄起刀抢先奔了出去。

    陆过一把抓住李师问:“我们有多少人?”

    “二十七个。”李师不耐烦地摔开他的手吼了一声。

    陆过随他跑到自己的马前,扯下行李包裹,急道:“你想硬拼不成?”

    吕彤已上了马,挎着弯刀怒道:“他们是狼!不杀便要咬人。”

    陆过道:“如此冲上前去,短兵相接,岂不是自寻死路?且听我调派一回如何?”

    吕彤一怔,“我倒忘了,你是朝中的大将。”

    “说吧,”李师出人意料的爽快,抽出长剑持在手里,“我听你的。”

    陆过当下指了七个人,命他们将牧场中的近千马匹速速护走,仍留了五六十匹在栅栏里做饵。帐篷、辎重一概不顾,只留在原地。其余众人拉着坐骑隐藏其后,凑齐了两百来枚箭,张弓设伏。陆过在几处奔走,猛见草垛后红衫的影子,“怒姑娘,你还在这儿?”

    “怎么?”李怒流动着漆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我是大当家的,我不在这里,我的伙计听谁的?”

    陆过知道她是不听劝的,沉声道:“你小心。”

    吕彤突然跑过来问:“瞧见小伍子没有?”

    “没有。”李怒奇道,“没跟着走么?”

    “这孩子!”吕彤心里担忧孙子,急红了脸跺脚。

    李怒朗声道:“吕叔叔,他也是草原上滚爬大的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不会给你丢人。”

    “说得好。”吕彤眺望远处一线黑影,“先杀尽这些强盗再说。”

    陆过见匈奴人马逼近,大声道:“各位沉住气,听我号令。”

    “好!”牧民们放声大喝。

    陆过血脉贲张,心怦怦乱跳,整了整箭壶,握紧手中巨弓伏身在车后,听见马蹄声中匈奴骑手猖狂吆喝大笑,场中牧马受惊狂奔乱嘶,再探头观望,只见一片弯刀在空中挥舞,被阳光照得雪亮刺目。陆过心头气血一涌,跳将出来张弓便射,“放箭!”

    一阵乱箭杀得匈奴措手不及,陆过分派得当,二十个牧民这阵扇形箭雨格杀两翼,顿时便有十多匈奴骑手中箭落马。

    “杀!”李师放过两轮箭,高叫一声,仗斜月剑当先冲入敌阵,他一跃冲天,当即斩毙两人,夺过一匹坐骑,兜转马头从后掩杀。这边其他的牧民没有他那么好的身手,被匈奴骑兵居高临下冲过来,先伤了两个。陆过见势不妙,冷箭连发。以仁义弓的遒劲,箭箭穿喉,顷刻便了结五人。牧民们有他解围,士气大振,三四人集结一处,奋力相抗。匈奴毕竟骁勇善战,战马奔腾之际弯刀猛劈,牧场上处处是险情。陆过连上马的间隙也没有,立在乱军中只镇定施射。眼前突地银光一闪,一支黑翎箭擦着手臂钉在他身旁的车辕上。陆过顺手抄起来搭在弓上,面前匈奴骑兵奔驰而来,正要放箭,却见那人身后不远吕彤被人逼至帐篷边,险像环生,不由长弓微沉,洞穿吕彤对手头颅。待他再要自救,早已不及从箭壶中取箭,那骑兵裂开嘴大笑,弯刀高举——篷地血线喷出,弯刀连同主人的胳膊飞在空中,重重摔在陆过脚边。陆过侧身让开奔势不减的战马,刚才挥剑来救的李师猛夹马腹,又冲到别处去了。

    匈奴骑兵转眼间只剩十七人,为首的大汉大声呼啸,领着人向北退却。其中一骑跑得慌忙,踢翻了草垛,一个小童惊叫着从草里滚了出来。李怒离着最近,伸手将他猛拽了回来,扔回牧草堆里。

    “哼!”她身后有人阴桀大笑,李怒只觉身子一轻,一条硕壮臂膀从后抄起她的腰,横放在鞍上,追着前面的匈奴人而去。

    “哥——”李怒的呼救猛地断绝。

    陆过看得清楚,大吃一惊,高声大叫那边杀得兴起,尚未察觉的李师:“你妹妹被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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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怒(5)

    “什么?”李师一怔,见陆过翻身上马疾追下去,连忙策马赶来,不刻与他并驾齐驱,“喂,你说什么?”

    陆过指着稍稍落后于众匈奴的那骑,道:“你妹妹被他们掠走了!”

    “畜生——”李师双眦欲裂,大吼着猛挥了一下手中的长剑,“等老子要你们一家狗命。”

    李师的马快,后来居上将陆过甩在后面。陆过忧心如焚,狠狠鞭马,眼见与匈奴的距离越来越远,当机立断从身后卸下仁义弓。李师正回过头看见,叫道:“这么远也射?误伤了我妹妹,我和你没完。”

    “少罗嗦!”陆过怒吼一声,竟涌力将仁义弓开满,眼中盯着那骑微露红衫的背影,手指一松,金弦瓮然震得他浑身颤抖,那抹黑翎似乎还在金色的风中微微飘摆了一下,只瞬间匈奴骑手的背影便顿了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红衫少女轻灵地长身而起,翻到鞍上,向南驰回。余下的匈奴士兵勒住马怒骂,似乎忌惮陆过的弓法,也没有追。

    陆过这时才觉双臂酸涨,早已余力用尽。右臂上被匈奴冷箭擦破的伤口静静地淌着鲜血,浸透战袍。他慢慢勒住缰绳,将胳膊揣到衣襟里。李怒停马在他面前,擦拭着嘴角边的血迹,将红唇拭得愈发艳丽,“多谢了。”

    “不……”陆过有点口吃地道,他觉得自己定是痛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李怒的眸子仍是转得快活,“你的弓法极好,可惜马太慢了。”她抬了抬下巴,道,“回去吧。”

    日头渐沉,此处不可久留,牧民们拆去帐篷,治疗伤患,掩埋尸体,拖着辎重向南回撤,途中回合了吕家的马群,天黑后在河边扎营。陆过取水擦清伤口,原本不深的口子,因为用力过度,崩得血肉模糊,更不用说精疲力竭,眼睛也睁不开了,才睡了一会儿,便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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