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纪事_分节阅读_2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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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斩了下来。那汉子惨呼一声,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断手仍紧紧抓着景佳的衣裳,景佳吓得几乎昏了过去,气若游丝地尖叫:“季嬷嬷!”

    那中年宫女面不改色地将断手从景佳身上摘下来,道:“不怕,不怕,奴婢在这里。”语气虽柔,眼神却在其余四个汉子身上打转。

    四个汉子都打了个寒噤,还没来得及有所举动,季嬷嬷的身影已挟着弯刀锋芒鬼魅般闪到四人面前,一线血光飞溅,四个壮汉捧着喉咙倒在季嬷嬷的素裙之下。

    季嬷嬷走到仍在惨叫的断臂汉子跟前,反转刀柄将他击昏。

    景佳掩着脸,颤声道:“季嬷嬷,他们是匈奴么?”

    季嬷嬷望着一地尸首,道:“应该不是,倒像与禾蓝是一路的。留着一个活口等王爷回来再问。”

    景佳慢慢从袖子后露出眼睛,盯着季嬷嬷的背影,道:“嬷嬷,你究竟是什么人?”

    “奴婢是从小带大公主的嬷嬷季氏,”季嬷嬷笑了笑,“公主糊涂了?”

    景佳叹了口气,喃喃道:“以前挺明白,现在却糊涂了。”

    雁门关军民一心,苦撑半日,终于盼到凉王回兵来救,匈奴退兵甚快,除了攻城时人员稍损之外,并未让凉王占到便宜。比之城墙上下尸骸遍地,景佳房中的四具死尸、一只断臂更让必隆心惊胆战,气得浑身发抖。他捏着拳头恶狠狠用胡人的语言不停诅咒的模样,给这个惨淡的傍晚增添了一种惶惑不安的阴谋气氛。

    当晚,必隆将折子匆匆写就,向朝廷请命增兵,写到“单于均成势大,虏匪兵力渐结,大有南向窥视中原之祸心,北伐匈奴乃朝廷社稷之大,臣必隆镇守一隅之资,实不可当此重任。臣请陛下另委北伐大将军,屯兵雁门之外,与匈奴对峙”这里,皱起眉不住冷笑。

    凉王必隆(6)

    “王爷,”门口的小厮道,“王妃来了。”

    必隆将奏折收在案几下面,迎到门前。景佳的气色已好了许多,握在必隆手里的皓腕也恢复了温暖。“我来请王爷安歇。”

    “不忙,”必隆拉住她坐在榻上,从一边取过一只锦匣,“臣有一件事物给公主。”

    景佳望了望必隆,又垂下眼帘,慢慢将匣子打开,必隆微笑着从里面捧出弯月般的金刀,用金勾挂在她腰间的锦带上,他的双手宽大坚定,仿佛习惯了主宰别人的命运。

    景佳抚摸着金鞘上粒粒珠玉,将头枕在必隆的肩头。

    “永不离别。”从她双唇中流出的语调带有中原女子的无限温柔,烛光悦目,必隆在她身上散发的芳香中,一刹那的心旌动摇。

    高以仁(1)

    皇帝在八月头上接到必隆的折子,与群臣商议批复之前,先叫了成亲王和刘远来议事。

    刘远看了必隆的折子,连连点头,道:“凉王所虑极是,增兵一事已经刻不容缓。”

    皇帝早料他有此言,不以为意地冷冷笑道:“也不见得。现在雁门出云一带的匈奴人也不过三四万,必隆口口声声说的单于均成也没露过面,朝廷随随便便增兵西北,不过劳民伤财。前两天户部也说了,国库空虚呀!”

    “屈射氏凶残善战,如不屯兵防范,只恐日后有失。”

    皇帝道:“太傅,过虑了。凉王手中有八万兵马,现在前线的大多是汉人将士,镇守北边是他们历代凉王对朝廷的承诺,他还有五万善战胡兵还未动用,就要朝廷替他出兵么?”

    “是。”

    “他要是粮饷匮乏,朝廷有多少就给他多少,逼不得已,朝廷就从藩地征。太傅从前说过,藩王专擅各地赋税,致使国库空虚,现在国难当头,向他们借一些总是可以吧。”

    刘远想到皇帝终于纳谏,不由大喜过望,咚咚叩首道:“皇上圣明。”

    皇帝道:“这是大事,太傅回去先拟个章程出来,明天早朝再和兵部、户部议。凉王在前线好几个月了,眼看就要入秋,景佳公主一直陪他在大寒之地,朕于心不忍,让必隆回凉州去办调兵的事,雁门以外的大军交给他手下那个刘思亥带着,加封正二品骠骑将军。朕这里去问太后的意思,太后要是觉得妥当,总能在藩王们面前说上话。”

    成亲王呵呵低笑了两声,等刘远走了,才道:“早些年是母后将封地赋税悉数赏给了四个亲王,现今皇上要收回,只怕他们不答应。”

    “解铃还需系铃人,”皇帝道,“要他们把银子吐出来,只有母后说话了。你跟朕一同去请安。”

    “是。”成亲王道,“臣在一旁给皇上跑龙套。”

    “这个‘跑龙套’用的好,”皇帝笑道,“你这又是跟谁学的油腔滑调。”

    成亲王笑道:“谁和臣走得近,皇上还不是一清二楚。”

    皇帝觉得他的笑容里另有些不是味儿的东西,便只管拨弄浮在面上的茶梗,听见外面吉祥尖着嗓子道:“皇上起驾了。”又啜了两口茶,才扔下茶碗起身。

    走到慈宁宫外,康健早已得了信儿,抢在御驾前叩了个头,道:“万岁爷吉祥如意。皇后娘娘与谊妃娘娘正在里面给太后请安,不知道成亲王要来,现在正往里面回避去了。”

    皇帝更惦记胎儿,回头对吉祥道:“一会儿对谊妃说,今后少走动,好生养着少出来。”

    片刻就有洪司言出来行礼笑道:“皇上快里面请,成亲王也好久不来了,太后主子惦记得厉害。”

    成亲王跟着皇帝磕了头,太后向他招了招手,搂在怀里道:“瞧着瘦了不少,你府里的人怎么当差的?没有一个尽心的。”

    成亲王笑道:“母后只是疼儿子才这么说,儿臣最近还胖了些。”

    “胡说,”太后笑嗔了一句,命人看座,对皇帝又道,“皇帝最近忙得很,怎么下午就得闲过来?”

    皇帝道:“这会儿有正经事请母后的懿旨。”

    成亲王道:“原是今天得了凉王必隆的折子,他那里正要朝廷替他出兵呢。”

    “匈奴已经闹得这么厉害了?现在就要动用朝廷的兵力?”

    “儿臣也觉得太仓促,”皇帝道,“所以打算驳回他的奏请。”

    太后笑道:“皇帝要驳就驳了,什么事要来问我?”

    成亲王道:“还不是为了粮饷的事,必隆要兵咱们没有,粮饷还是要拨的,毕竟对抗屈射氏是朝廷的大事。”

    “户部又在叫穷了?”太后的微笑渐渐漫不经心起来,一边叫洪司言从盘子里捡出些粒大的葡萄奉与皇帝和成亲王吃,“皇帝什么打算?”

    皇帝叹气道:“儿臣也是无计可施。想请教母后的懿旨。”

    成亲王在太后身边道:“母后,皇上为了这件事寝食难安,单靠朝廷往各地加赋,再收起来,也不过杯水车薪,这么大笔出项,要户部挤出来,也是为难他们。”

    太后蹙眉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不算什么难事。亲王、郡王们在藩地舒舒服服的,向他们要百八十万两银子先支撑着,也未必能伤得了他们的元气。不过咱们宫里也须得节省开支,不能让外边人说出些不好听的来。”

    “是。”皇帝没有料到太后这么快就说破了厉害,大喜之后隐隐生出些忧虑,面上仍笑道,“儿子只怕他们会抱怨。”

    “抱怨什么?给他们藩地的十成税收是我破例的恩赏,现在要些银子应急,谁敢抱怨。”

    皇帝点头道:“洪王原是舅舅家,自然无话。东西两王更是母后加封的亲王,有母后说话,儿臣放心了。”转而对吉祥道:“你传朕的旨意,从今儿个起,除了太后、太妃和谊妃几处,大内各宫各院各衙门的开支用度一例裁减,就是你们司礼监总管这件事。”

    吉祥答应得甚快,道:“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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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以仁(2)

    “这便好了。”太后微笑道,“吉祥记得,就算是奉了旨意办事,也要讲究个稳妥渐近,切勿操之过急,不然逼急了各宫的主子娘娘,都要找你们司礼监的麻烦。”

    太后的话另有所指,吉祥低着头,尽量不去看皇帝脸色,忙着道:“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看起来有些乏了,皇帝和成亲王起来告退,太后向洪司言招手道:“你来。”

    洪司言跟着太后进了内殿,望着太后正用晶亮的皓齿狠狠咬着嘴唇,忙走上前轻声道:“主子这是生的什么气?主子自己也说迟早有这么一天。”

    太后的声音刻薄无情,缓缓道:“你给我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人给靖仁出的主意。”

    “是。”

    “他们没一个替我安分守己的。必隆想的是保全凉州兵马;皇帝更是要借匈奴消耗藩王势力。他们个个都在搞这些玩火的把戏,全不想大敌已经兵临城下。你替我研磨,我要给几个藩王写信。”

    洪司言见太后执着笔不住思量,轻轻将墨横在砚台上,道:“他们日后兵戎相见,势成水火,主子要站在哪一边,可要早作决断。”

    太后冷笑一声,“皇帝是我亲生的儿子,由不得我选择。只是,”她低头望着自己在雪白绢纸上写就的洪王名字,怅然半晌,道,“洪王是我手足,人非草木,岂能自残其臂。”

    洪司言道:“奴婢听说皇上最近耳目聪明得很呢,主子写信也要小心。”

    太后微微一笑,落笔如飞,将四封信一挥而就,道:“只当是我的懿旨便是了。让皇帝的人看见也无妨,只是要赶在皇帝旨意之前送到,以免生变。”

    洪司言用太后的印信火签将信封了,命人加急送出。

    离都至洪州快马兼程五天的功夫,太后的信进洪州王府的时候,朝廷那边刚刚将藩地征粮一事议定,旨意到洪州,只怕还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洪王将太后的书信交给身边的参士范树安看了,笑道:“皇帝急了,这便想对我们动手。”

    范树安十七岁上追随洪王,迄今已逾二十五年,这些年更是成了洪王主要的谋士。一个人心思用得多

    了,难免折福,原先清朗矫健的沙场战将,如今瘦巴巴的,昏昏欲睡的眼睛总是眯缝着,连洪王这样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他也难免生出痛惜之感。

    “以臣之见,皇帝此举试探之意倒是更多些。”范树安说话也是慢条斯理,有气无力,让听的人百感交集,“大敌当前,量他不敢此时行险。”

    洪王道:“就算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你看如何应对。”

    “以太后的书信来看,皇帝心意甚坚,不过几十万两的银子,王爷这边也不便用强。话说回来——”范树安吸了口气,慢吞吞喝了口茶,内监李呈在一旁已经急得朝他直使眼色,洪王倒是习以为常,捋着长髯微笑不做声,听得范树安的声音在书房的片刻寂静后又悠悠道,“一味应承只会让皇帝得寸进尺,王爷只管答应朝廷在先,日后捡个软钉子让他碰,不能让他摸出咱们的底细来。”

    “说的是,”洪王道,“再者太后亲自开口,驳了她的面子,便硬是把她推到皇帝那一边去。定国在多峰也有些日子了,他手下的人没有见过大场面,不见得能干,这孩子又多刚愎自用,想到原先让他驻守多峰的用意,我只怕他弄巧成拙。现今朝廷多事,多峰东望离都,更趋险要,我想还是你去定国那边督阵。”

    “是,臣明日就启程。”

    “那边还是按原来的计议行事,只须与顽寇周旋,不得完胜,拖得越长久越好。”

    范树安此番行程和他性子一样,慢悠悠徜徉而往,洪王先派去多峰送信的人早已打了个来回,他才刚到多峰境内。洪定国得知他只带着家里的两个家人来的,怕他遭贼寇打劫,便让手下人不住向山下打探,却始终不见人影。

    多峰一带临多湖,这个季节从东南的湖面上吹来湿润温和的风使得多峰群山总是云气升腾,黛色山头在烟雾袅绕中若隐若现。洪定国在此剿匪已有一年,知道大雾之时,多有群寇下山滋扰,大军进驻山中以来,他们也是趁着浓雾蔽日与官军短兵相接,思量之下,终于按捺不住,亲自领人到山口观望。

    多峰自古只有一条官道,此时也是浸在乳色烟云里。洪定国身后跟着五百骑兵,挨得紧的尚能互相看清面目,稍远一些的,只听得马铃甲胄叮当作响,马蹄声倒似云中奔雷,从古道里涌出来。洪定国腰间仗剑,手扶缰绳,遵从洪王的意思走在队伍的中间,隐隐觉得四处暗藏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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