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纪事_分节阅读_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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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太监辟邪,便一迭声着人去叫。成亲王素有洁癖,不喜欢别人在身上摆弄,今天倒是笑嘻嘻等到两个内监量完尺寸,才对辟邪道:“我知道你棋力高强,既然来了,不如陪我下一盘棋。”

    王府的师爷在花园里摆了棋盘,在一旁陪看。

    “坐。”成亲王笑道。

    “奴婢僭越了。”辟邪行了礼。

    两人布下座子,辟邪提白子侵角起势,成亲王黑子应对,却见辟邪落子的手指晶莹剔透,在春日下散发着丝丝凉意,不由一怔,转而望着他的脸,见他容色淡静,微微含笑,心中不由一荡。

    “王爷。”辟邪见他走神,不由提醒一句。

    “啊,对。”成亲王这才接着落子。

    几十手下来,辟邪的棋路中规中矩,但成亲王总觉任自己翻腾变化,对手的棋力却犹如浩然烟海,从容应对,不动声色。一局下来,两人竟是和局。

    成亲王笑道:“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赢我,这棋再下,我不过徒然丢丑。”

    辟邪起身行礼道:“王爷过谦。”

    “棋是不下了,”成亲王突然牵住辟邪的手,柔声道,“不如在这里陪我吃了饭再走。”

    成亲王的手掌是微微带着潮湿的温暖,辟邪的神色间不见些微闪烁,笑意毫不动摇,只是慢慢将手抽回来,道:“王爷厚赐,却之不恭。只是天色已晚,只怕宫里下匙,不敢再留。”

    成亲王无奈,令他跪安,见他远去之后才笑着问身边的赵师爷:“如何?”

    “冰清玉洁,绝色!”赵师爷啧啧赞道,“不过,学生劝王爷还是不要打他的主意好。”

    “怎么?”

    七宝太监(7)

    “这个人心智拔群,处事镇定,喜怒不形于色,决非善辈。”

    成亲王仍不肯死心,追问道:“何以见得?”

    “观棋知人罢了,”赵师爷道,“不是学生哄王爷高兴,王爷这等的天纵奇才,学生平生仅见,但适才观局,便知这个辟邪的狡慧……”

    成亲王笑道:“你这是在哄我高兴?你是想说他的智慧更远在我之上吧。”

    赵师爷赔笑道:“王爷明鉴。且不说他有何大志,光是在这棋艺小道上的聪明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了。”

    成亲王点头,面有忧色,叹了口气:“只是不知这等人物如何能为我所用。一个吉祥颇有大将风度,如意又洒脱深刻,再加上这个辟邪——七个徒弟当中至少有三四个必成大器,七宝太监当真了得。”

    之后连着一个多月,皇帝倒是不时召成亲王伴驾,却绝口不提弈棋,成亲王技痒难忍,但对手毕竟是师爷、食客,就算是京里的大臣,又怎敢赢他,纵然棋艺再高,也是唯唯诺诺,成亲王本来就难逢对手,此时更觉得自己胜之不武,很是扫兴。

    这日皇帝终于着人来叫他陪弈。成亲王及至乾清宫侧殿,见靠窗的软榻的几案上已经摆了棋盘,一个青衣太监站着侍奉皇帝摆谱,如意在一旁陪看,于是笑道:“皇上万福,原来最近有人当了臣的差事,臣是白来了。”

    “你别饶舌,快进来。”皇帝似乎很高兴。

    如意等内监都抿嘴笑着向成亲王请了安。成亲王看着如意,道:“如意在偷笑,一定是想替万岁爷在背后算计我。”

    “奴婢不敢。”

    成亲王望了侍弈的太监一眼,见他一张雪白淡定的脸上神色恭谨,却瞧不出喜怒。“原来是辟邪,这可是宫里的高手,皇上的战况如何?”

    皇帝道:“他又不敢赢我,找他下棋,胜之不武。”

    ——于我心有戚戚焉——成亲王心里叹了口气。

    内监们重设棋盘,再奉新茶。皇帝和成亲王仍用平日的布局,再下几手棋之后,成亲王就隐隐觉得不妙,皇帝今日的手段精妙,竟在招招克制自己的棋路,也不像平时那样喜欢与自己缠斗,一百多手下来,皇帝已大占上风,最后赢了三路。皇帝今日得以雪耻,胸襟大畅,不由哈哈大笑。

    “原来皇上这一个多月来卧薪尝胆,想着了克敌制胜的法子,”成亲王叹道,“一定是辟邪这个奴才的坏点子,上个月还特地来打探臣的棋路。”

    如意在一边躬身赔笑道:“王爷明察秋毫。”

    皇帝命人将棋子收了,道:“咱们再下一局,我一样赢你。”

    成亲王笑道:“这么下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臣和皇上赌个彩头。”

    “好!”皇帝不由兴致盎然,“你打算赌什么?”

    “倘若臣赢了皇上,皇上就把辟邪赏赐给臣。”说着眼光瞟在辟邪身上。

    如意等人均吃了一惊,面面相觑,辟邪神色间仍是悠然平静,不置可否。

    皇帝却摇头道:“不是我怕输给你,此事却是不可,先帝在世时就说过,内监怎么也是个人,怎能像件物什般送来送去。”

    辟邪脸上终于有些动容,嘴角牵起个平淡似水的笑意,转头望着皇帝。

    成亲王讨了个没趣,有些懊恼,气势上先输了,第二盘的结局自然不言而喻,最后不得不痛下决心,要回去好好想了对策再来翻本。

    皇帝遣退众人,只留了辟邪。春日暖洋洋地斜射在窗棂上,清风拂柳,传来悦耳的沙沙声。皇帝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棋子,屋里只有令人适意的寂静。

    “你也看过了朕和成亲王过去的棋谱,自己也和他交过手,你觉得他的棋艺到底如何?”

    “亲王的棋力极为高明,若说是京城第一的高手也不为过。”

    “他真有这么厉害?”

    “是。若非奴婢看过亲王过去的棋谱,要赢他也是不易。”

    “那么你看朕和他的究竟差在哪里?”

    辟邪笑了笑,“皇上的棋和成亲王并无什么差距。所谓弈棋如弈人,皇上的棋大气磅礴,正如皇上本人有过人的魄力,成亲王擅缠斗劫杀,从前皇上不敌成亲王凌厉的攻势,是因皇上殊少过虑小节,皇上若有心细细剖析亲王的棋路,成亲王将来不会再是皇上的对手。”

    “这怎么说?”

    “魄力和决断,大多仰赖一个人天生的禀赋。谋略这一物,却可以后天补足。成亲王善谋略,皇上只仗天生的魄力多年来却能与亲王势均力敌,若有人再替皇上想几招克制他棋路的对策,皇上自然就大占上风了。”

    “那个人就是你了。”皇帝不由笑了。

    辟邪老实不客气地道:“正是。”

    皇帝只觉辟邪今日的一言一行与往常大相径庭,可谓凌厉如刃,直指己心,一时只觉从无如此投契之事,不禁胸怀欢畅。

    辟邪随皇帝笑了笑,又慢慢道:“弈棋这种小道是如此,治国的大道也是如此。谋略,是为诡道,凡身居极位者,心胸光明,自己本身不会看重。历代天下的霸主,有几个是谋略上的天才?从来都是当机立断,知人善用者得天下。所以万岁爷必将是一代圣主。”

    七宝太监(8)

    皇帝怔了怔,转而笑道:“你看了几本书,就在这里胡说,你才十几岁的人,懂什么?”

    辟邪微笑躬身道:“是。”

    皇帝又俯首摆弄棋局,静了半晌,突然烦闷地将棋子掷在棋盘上,一副残局被搅得七零八落。皇帝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冷笑道:“知人善用?这一朝文武见了那四个亲王,无不唯唯诺诺,刘远这样的人整天嘴里说的是忠君报国,却只会在朕面前一味吵闹。然朕豪气干云,又能用谁?”

    辟邪弯腰捡起脚边的棋子,道:“其实皇上身边一直都有大智大慧的人物。”

    “哦?是谁?”

    “奴婢的师傅就是一个。”

    “七宝太监?”

    “是,皇上定是知道奴婢的师傅为什么会叫七宝太监。”

    皇帝恢复了些平静,失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收了你们七个徒弟?”

    “皇上有所不知,奴婢师傅年轻时就精通‘琴棋书画骑剑射’七样绝技,七宝太监的名字原是先帝所赐。”

    “就算他样样精通,又怎能称得上是大智大慧?”

    “人的精力本来有限,能多有涉猎的人大多天资聪慧,更不用说琴棋书画四技皆通。待到文武双全,自然是天纵奇才。奴婢的师傅一直随侍先帝太后驾下,从前也替太后办了不少事。”

    辟邪的话说得委婉,皇帝却知道自己母后受先帝宠爱十七年长盛不衰,其中必有缘故,先帝有十一位皇子,自己能登上皇位,定是当初母后和七宝太监大费周张之故。

    “你说得不错,但现在七宝太监已经不知所踪,不提他也罢。”

    辟邪却微笑道:“大智大慧奴婢不敢说,但现在宫里能称得上阴谋家的倒颇有几个。”

    皇帝转回身,望着辟邪脸上的笑容,笑道:“难不成你是其中的一个?”

    辟邪慢慢将手中一枚黑子放入棋盘,眼中神光四溢,寒意夺人双目,清清楚楚地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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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王世子(1)

    每年初夏,皇室都有溯离水西行,往上江行宫避暑的惯例。六月头上,就会有礼部尚书奏请皇帝选吉日出京,銮驾由离都清和宫朱雀门,经奉天桥过离水,上朱雀大道,弯至上江御道的码头登船。京城离水两岸市面繁华,不但陆上行人如织,江面上也是轻舟穿梭,千帆齐发,每年只有这一两天,方圆两里内百姓们回避得一个不见,十几里江岸黄帷垂地,侍卫林立,一派肃杀。御驾所乘三层龙舟两只,各有桨夫两百人分两班行舟,一只由皇帝领亲王、近臣、内监登乘,皇后、妃子、女官侍奉太后和两位太妃登乘另一只随后,水兵武将、侍卫大臣所乘座船二十余只随驾同行,更有前导、护卫、殿后、负载御用事物的轻舟不计其数,蜿蜒七八里,浩浩荡荡西行。离都东西各有水门一座,往日正门关闭,只开下方小门,放来往商船渔舟通行,在这几天便有京城水师总兵督导军士重新油漆正门,扎黄缎,张彩灯,及至这一天清晨,关闭小门,军士二十人在两岸城头摇动铁盘,用铁索绞起水门上两道门闩,另有轻舟两只,在水面上以铁钩借离水潮流拉开千斤过龙门。

    今年从过龙门出京的銮驾与往年不同,只有太后的一只坐船出京,随驾的只有护卫的大臣,排场比往年要小了一半。

    皇帝没有随太后同行有个极大的缘故,只因六月十五又逢各地藩王六年一度的进贡朝见大礼。庆熹四年秋,太后仍在摄政,那一年最大的事便是皇帝大婚选妃,皇帝当时只有十八岁,仅这一件事便繁文缛节之极,令他焦头烂额,加之皇帝的同胞兄弟景仪十六岁成年选邸,加封为成亲王,又要准备接着的亲政大典,一年里没有清静的时候,故而对那一年藩王进贡的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今年可以说是皇帝亲政以来第一次受藩王觐见,不但皇帝十分重视,京中各个衙门也是闻风而动,忙得足不沾尘,哪有闲心避暑。

    以往藩王进贡,一向是在秋季,但因上次藩王朝见之后一直留到皇帝亲政大典完毕才各回藩地,当时已是十一月头上,天寒地冻,尤其是北方的几位藩王,一路上更是大雪纷飞,苦不堪言。太后母亲的娘家是凉州的藩王,当时的凉王正是太后的舅父,年老体衰,感染风寒,次年就因肺疾去世。太后因见各地的藩王为九月的朝见,大多在盛夏酷暑就要启程,回去时又难免天冷辛苦,故将朝见改在六月,如此藩王们启程时天气尚不炎热,返回时已近初秋,免去了许多颠簸。

    对皇帝来说,避暑倒是件无可无不可的事,拿皇帝自己的话说:“到处都是黄帷子围着,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可乐的?”皇帝摇着扇子,在花园的树阴底下乘凉,蝉栖柳梢,断断续续地嘶叫着。“朕也不觉得这宫里热到什么地步。”

    吉祥正伏在石桌上奋笔疾书,闻言抬头道:“皇上自然是不稀罕,奴婢几个倒想沾皇上的光出去走走。”

    “谁说不去了?从这里到上江,快马不过半天的路程,等事情一完,咱们骑马去。”

    吉祥道:“皇上既打算十二个藩王逐一接见,只怕等朝见之后,就快入秋了。”

    皇帝看了看吉祥正在抄写的名单,道:“这倒不要几日,几个要紧的亲王,朕打算带他们一同去向太后请安,其余的六月二十日之前就遣他们回藩地。”说着不由冷笑,“他们在外为王,过的是逍遥快活的日子,六年才来一次,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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