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_第9章 锻炼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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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了孙飞回到家,孙鹏开门。

    钥匙刚□□眼里,门开了。

    一张年轻女孩笑盈盈的脸,略带俏皮的声音,“欢迎光临。”

    “你怎么来了。”孙鹏一愣。

    孙飞呆滞地眼睛忽然一亮,望着女孩憨憨笑起来,“珍珍来了!”

    孔珍撇了下嘴,等他们进来后,转过身靠着门板,“我怎么不能来了,是强子哥叫我来吃饭的,不欢迎啊……”

    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来喽……”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厨房里跑出来。他手上端着一盘菜,喊道:“鹏哥回来啦。”

    又看看孙飞,放下菜,笑着问,“上课好玩吧?”

    孙飞坐下来,急吼吼地用手捏土豆丝吃。珍珍拉住他的手,给他一双筷子。

    孙鹏把车钥匙放桌上,坐下点了一根烟,“车空调好像有点问题。”

    强子大咧咧地把钥匙收进口袋,“没事,这车太老,问题多了去了。老板抠逼一个。”

    强子是一家面包厂的运货司机,也是孙鹏老乡,两个人在异乡互相照应着。今天有一辆车子空出来,他就偷偷借给了孙鹏用。

    这家里的钥匙是孙鹏配给他的,孙飞有突发情况遇上孙鹏不在,他都会来帮忙。

    孔珍问,“能吃饭了吗?饿死了。”

    “鱼还在锅上,你们再等一下。”强子说完跑回了厨房。

    孔珍坐下来,双手支在桌上托着腮。

    角落里的台扇来回转头,她看孙鹏一头汗,就伸手固定了风扇方向,把风力调到最大档。披在脑后头发被突然地强风吹起来,往脸上乱飞,她厌恶地“嗯”了一声。

    孙鹏手臂隔着她伸过来,调了风向。

    她双手理着头发,看看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借车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车?”

    “我哪有车。”

    孔珍:“你老板又不管的,你自己不肯用而已。”

    孙鹏吐了口烟,看她。

    “看什么?”她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带了点儿笑。

    “今天不上班?”

    “我调班了呀。”

    孔珍在一家练习散打的会馆里做前台,每个周六都要值班。

    “调班干什么?”

    “来和你们吃饭喽。”孔珍单手托腮,手指尖无聊的在脸上弹了几下,又问,“你还没说呢,上午借车干什么去了?”

    “去帮人家搬家。”

    “帮谁啊。”他越是不肯多说,她越是问。

    孙鹏弹了下烟灰,“你不认识。”

    “在这里,”她指指桌子,又指指自己,“你有什么朋友我不认识。”

    他看看她,没说话。

    孔珍是孙鹏的前同事,他刚来这里时在那家散打馆里做教练助理,负责陪会员练练拳,收拾教具。在会馆的时候,孙飞刚来这里,不适应,他有时就把他带过去。孔珍大大咧咧,心也热,常常帮他照顾孙飞。后来他不干了,她也没断掉跟他的联系,反而常来家里帮忙。

    强子端出一盘红烧鱼,孙鹏起身去了厨房。

    孔珍趁机压着嗓子问强子,“他给谁搬家去了?”

    强子放下盘子,被烫到的手指捏著耳垂,“我哪知道。”

    “靠,你借车给他你不知道?”

    “嘿……”强子对她的邪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问啊。”

    “去给陈记者搬家的。”

    孙飞闷着头,像吃面条一样吸着土豆丝,强子和孔珍转头看他,他仍旧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盘子,好像刚刚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连续忙了一周后,陈岩终于把新家收拾妥当了。这几天下班后她都会在附近逛逛,买些东西,再熟悉下环境。

    小区里路灯很多,绿化也好,种了很多树。老人喜欢聚在楼下几个固定地方闲聊,养狗的人一到晚上就出来遛狗,松掉绳子,让狗在绿化带里玩闹、跑窜。

    外面沿街有很多商铺,晚上灯光明亮,人声喇叭声混成一片,比白天还热闹。拐角处有一家临时大排档,生意很好,周围聚着几个卖炸串的小摊位。几个小年轻付了钱,正在等东西出锅。

    陈岩进一家水果超市买了几个苹果。看看时间,还早。

    今天她走得比平时都远,最后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新城公园”。她发现这公园离现在的住处家只需步行20分钟。

    园子里面的照明点很多,但灯光都钻在树下草丛里头,所以整体不亮,有一种十分安宁的氛围,很适合散步。

    陈岩看见很多人都直接穿着睡衣在转悠。

    上山的石阶梯边安了一排地灯,有人往上走,也有人正下来。

    山上装了不少地灯,树影繁杂错落,人流三三两两。山上凉亭的顶端有一盏方形灯,亮在最高处,像一颗高悬夜空的明星。

    这里白天的景致和晚间截然不同。

    她看看时间,往上走去。

    孙飞正在一棵老松树下吃力的压腿,嘴鼻里哼叫着,周围不时有人调头看他。

    孙鹏坐在亭子一角,两腿张开,手肘架在大腿上,坑头抽烟。

    一小截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轻飘飘带走。

    孙飞不喜欢动,更不喜欢花力气,加上成天闷在家里,所以体质一直很弱。只要晚上没事,孙鹏都会把他拖出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锻炼身体。

    看见孙鹏低着头没看自己,孙飞立马贼贼地扶着树干抬起身体,收掉力气,假模假样地做动作,眼睛东张西望起来。

    看见从石阶上走来的人,孙飞眼睛一亮,大笑一声,“哈……”

    山上几个锻炼的老人立马看过去。

    孙鹏习惯他怪形怪状,迟了一秒,才慢慢抬眼,眼神空濛濛地看过去。

    陈岩直愣愣地站在第一层台阶处。

    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下一层台阶。

    孙飞脸上是大大的开心,大声叫道:“陈记者……”

    “孙飞?”

    陈岩认出是他,下意识地望向他身后。

    亭子里还有其他人,但她很快看到了孙鹏。他们目光隔空相触后,他起身走来。

    孙飞傻兮兮地站在陈岩面前。

    他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会儿,笑着说,“鹏鹏带我来锻炼身体,”说完就回头,看着走来的孙鹏说,“陈记者……”

    陈岩看着孙鹏。

    “你们来散步?”

    “刚吃完饭。你也是?”

    她点头。

    孙鹏夹着烟的手自然垂在腿侧,看看她,“家里都弄好了吗?”

    “都好了。”

    默了下,她左右看看,“来这里玩的人挺多的。”

    陈岩平时很注重仪表,夏天大太阳的时候也化着淡妆,给人很正式很文气的感觉。她今天洗完澡出来,穿着居家的短衣短袖,没想到会碰到熟人,所以微微有点不自在。好在,孙鹏没有投来任何打量她的眼光。

    “你们常来这里?”

    孙鹏看着孙飞,“靠着近,晚上没事会带他过来走走。””

    孙飞一直低着头,盯着陈岩的塑料袋看。

    陈岩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从里面掏出一个苹果,“想吃吗?”

    孙飞笑,点头。

    陈岩左右看了下,到公共厕所边的水池里把苹果洗了。

    孙鹏和陈岩站在亭子外面,孙飞得了空闲不用锻炼,坐亭子里专心致志吃苹果。

    游荡的云让月光忽明忽暗,树木婆娑的枝影交错掩映,随风微动。

    他们站了会儿,陈岩说,“其实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之前,我见过你们的。”

    孙鹏转头看她。

    “就在这山上。那天中午下着雨,你带着孙飞在这个亭子里面看书。”

    “是么。”他淡淡回应,抬手吸了一口烟。

    夜色里,弯曲的烟雾缭绕在他沉默的脸旁,微风迎面吹来,瞬间无影无形。

    陈岩忽然想到,他应该已经习惯被陌生人记住。隐约觉得伤了他的自尊,她有点后悔提起。

    温柔的夜风吹到这里,吹散烟,带起人的衣角,把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子轻轻吹起,带落。

    漫山响起一片窸窣声。

    陈岩出神地看着那个塑料袋,呼吸间,闻见风里携裹着一丝甜味。

    “好香。”陈岩声音很轻,像是自语,“是什么?”

    孙鹏:“桂花吧。”

    “桂花?”

    她有点恍惚,一想,确实已是金秋10月。

    夏天走了。

    耳边响起音质低劣的歌声。有人在一边用半导体放广播,一边原地做简单运动。

    孙飞吃完了苹果,被那声音吸引,跟着一起在亭子里动。

    他们都朝他看过去。

    “他很多时候都不错,以前有带他去看过吗?”

    “小时候以为他是弱智儿,后来去城里大医院才知道是自闭症。乡下人不懂这些。”

    孙鹏说的很平淡,“后来去过一次北京,医生说治不好的,家里也没什么钱,就没再给他看。”

    “其实我觉得上次张医生说的很有道理。他们活在自己世界里,我们为他们着急,也许他们自己过得很开心。”

    陈岩转过脸,发现孙鹏正望着孙飞。

    那道静默的目光里,她以为会有责备、无奈,或是更繁杂的情绪。

    可那里面,平平淡淡,坦坦然然,只有一抹近乎温柔的宽容。

    陈岩心中震撼。

    一条流浪狗在草丛里钻出来,黑乎乎的脸嗅了嗅陈岩的鞋子,她回神低头,它离开,又去嗅孙鹏的脚。

    孙鹏垂眸,烟叼嘴上,蹲下,拍了拍它的头。

    她忽然觉得,

    这人就像山上的一株雪松。

    不起眼,不值钱,兀自深沉,兀自坚韧。

    雪松四季常青,总有人问,它为何不落叶?

    它并非不落叶,那些细密的针叶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次第脱落,自我生长。

    春阳也好,秋风也罢,所有季节,所有雷雨霜雪的细节,于它都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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