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巧,大头给拿走了……”
“沈爷,说出来像编的,二奎打开柜子让沈爷看看,昨儿还在这儿呢……今儿空了。”
“那算我没运气,心领了,回头我跟张督军说一声,玩艺出手了不用等了,那我走了。”
“再坐会儿。”佟奉全记住了张督军三个字。
“不坐了,心里有事。”沈松山站起来拎着包袱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跟佟奉全说话,“佟掌柜,今儿我这样,算晦气到家了,您别笑话。”
“沈爷,笑话您不是笑话我自己吗?咱这行,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还得说不疼,您今儿拎着东西来给我看,真是给奉全脸了……二奎叫车!”
二奎麻利地应道:“叫得了!沈掌柜您请!”
琉璃厂街口的老豆腐小摊上,坐着一位邋里邋遢的大爷。细看的话,你会发现他身上衣服料子很不错,只是久不洗刷,沾满了污垢。这位爷名叫范世荣,旗人,同文馆肆业。祖上兴于洋务,也败于洋务,民国后家道中落,现在以半口生涩的英文在街上混吃喝,勉强过着他那种贫寒的贵族生活。
为了招揽生意,摊主吆喝着:“老豆腐开锅哎!老豆腐开锅!”范世荣不耐烦地:“哎!别喊了,别喊了!怎么没卤虾油啊!”
摊主一愣,范世荣却十分认真:“不是我挑你理儿,这碗老豆腐看着简单,可佐料麻烦,酱豆腐汁、卤虾油、韭菜花、芝麻酱、辣椒油。缺一不可,缺一味这东西就出豆腐渣味了……吃着像嚼生豆子!这我要再不挑你礼儿,人家以为我没吃过东西呢!”
摊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看他吃完了,又给他添上一碗,打上佐料,想要堵他嘴:“爷,您慢用!”
范世荣刚要再吃,一眼看见英国人禄大人过来了,范世荣赶快放了碗迎了过去,用英文招呼:“哈罗!密斯特禄,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啊!有什么收获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禄大人却用流利的汉语回他:“范先生,你好!你一见我就说英语,而我更喜欢说中国话。”
范世荣急忙改用汉语解释:“老不说,都快忘光了,也就见着您了,说两句,算是个温习,要么我跟谁说去呵,这条街除了古董还是古董,英格力士没有。”
禄大人半真半假地说:“你要对英语这么喜欢,我出钱,你去英国开个店,咱们卖中国玩艺儿!”
范世荣忙摇头:“那我不去,我离不开北京城……真去了伦敦,先是这碗老豆腐吃不上了,那我得想家……”
禄大人这才用英语说:“是啊!可爱的家……可爱的家。”
两人边走边说,惹得不少行人回头朝他们观望。
街上天寒地冷。
一个女孩膀子上挎着香烟筐子随脚步的节奏颠动着。她戴了副线手套,围着围脖,身子有些瑟缩,在街上边走边吆喝:“红锡包,大双刀啊……蜜蜂,蝙蝠,小飞船啊……抽烟啊您哪……抽烟啊您哪……先生来包洋烟卷吧……蜜蜂牌的三大枚,您来一包……”
这女孩是范世荣家的远房亲戚,叫莫荷,爹妈死得早,从遵化老家进京落在范家了。眼下除了侍候范世荣一天三顿的吃食,有时她还要供着范世荣喝酒抽烟的部分花销。范世荣怕莫荷嫁人了,自己的生活就更没着落了。
莫荷一眼瞅见一个小男孩子手里拎了个米口袋,便喊道:“生子……生子……干吗去!”
生子看见莫荷,眼睛一亮:“莫荷姐,我妈让我买棒子面去。”
“你等等,”莫荷递给生子一个口袋,“帮我带回来吧,省我去了……来,这是口袋,这是钱,买十大枚的啊,看着点秤……回头不够了我可找你算账。”
“放心吧,莫荷姐我走了。”
“走吧,回头姐给你买棍糖吃,看着点车……红锡包,大双刀啊……蜜蜂、蝙蝠、小飞船啊……”莫荷边走边喊,猛地看见前边有个当兵的路过,慌忙挎着篮子跑着躲避。
当兵的气恼地喊道:“买烟卷的跑什么,我他妈的给钱!”
第一篇
《五月槐花香》第一章(二)
瑞贝子府的后院里,茹二奶奶悄悄地撩开自己屋的窗帘子,往外看看。正是晌午,院子里没有人。茹二奶奶看得很专心。
冯妈打帘子进来:“二奶奶!”
“哎哟!吓我一跳……你进屋我怎么也没看见呀!……前院有人吗!”茹二奶奶说着利
落地下了炕。
冯妈低声说:“都睡了,一人没有……”
茹二奶奶赶忙收拾包袱:“拿好了,就当出门买东西似地往外走,心里平和点,去吧……哎等等,要真有人问起来,跟他们说话硬气着点。”其实她自己也有点慌。
茹二奶奶送走人,回来,赶紧给观音菩萨上了炷香,神情有些紧张地嘟囔:“救苦救难的菩萨,保佑我这个苦人吧。”
茹二奶奶,小名秋兰,正黄旗,十八岁嫁给贝子府的二阿哥,刚嫁过来二阿哥就病死了,守寡至今。这茹二奶奶身在豪门,受尽欺侮,至今老贝子重病在身,茹二奶奶担心这老爷子再一死,自己今后的生活更无依靠了,总是想着往外带些个东西,以备后用……
冯妈挎着包袱,来到前院,看似极为镇静,边别着发夹子边往外走。刚到大奶奶房门口,就听门里边有人叫她:“冯妈……干吗去呀?”
冯妈心一紧,只好站住:“大奶奶,有话您吩咐!”
“冯妈……这是要出门呵?”
“我家奶奶吩咐了,让做衣裳去……”
“做衣裳怎么不请裁缝来家呀,还用出去?包袱里是什么?”大奶奶说着话出来了。
冯妈一时语塞。
大奶奶边系大襟边说:“打开我看看……”
冯妈没办法,只得打开。包袱中除了衣服,布料……布料里裹着只小瓷瓶。
大奶奶拿起小瓷瓶:“釉里红好东西……冯妈这玩艺是要拴衣服上啊?”
冯妈反倒镇定了:“回大奶奶,做衣服没钱,押件东西给裁缝,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大奶奶这下火了:“蒙谁啊!欺负我们没见过东西是吗?宫里的玩艺,就这够做一车衣裳的,押过去,谁敢接着呀!”
“我们家奶奶是这么吩咐的。”
“你家奶奶让你死,你也去死啊?!没钱怎么不张嘴啊……都是一家人干吗这么生分。”大奶奶说完,看着小瓶,从大襟里掏出两块银元,“拿着,够了吧!”
冯妈无奈,只好说:“……谢大奶奶!”
大奶奶望着冯妈的背影,又说:“不够了再问我要呵,这东西,我留下了。”人进屋,咣当地一声,门关上了。
佟奉全去街对面店铺里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张督军府上的门牌号码。然后回来换好衣裳,拎着那个包袱从泛古堂后边出来。佟奉全系扣子,戴帽子,二奎举着个小镜子给他照着。佟奉全心里有点犹豫:“二奎,你说这沈掌柜,买了打眼的东西,干吗拿过来给咱看啊!行里的规矩,买了打眼货藏还怕藏不住呢!他干吗要拿着东西过来招摇?”
“怕是吃不准,让您给掌掌眼!”
“那么高心气的人,他会让我掌眼……临走又撂下一句话说张督军要咱们那个尊……你说他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爷,我也说不准……”
“……要不这么着,东西你拿着去史家胡同七号,就说给督军爷看看玩艺儿,他要是真要,现钱一万大洋,让他留下,他要看不上你再拿回来……成不成的,咱先碰碰。”
二奎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
“去吧,我还有事儿……回头你换身好衣裳,叫辆车,别让他们小瞧咱。”佟奉全说完将东西放下,出门走了。
燕居阁里,伙计正在往下拿东西。禄大人坐在凳子上逐个看着,桌子上有一堆挑好了的各式玩艺儿……
范世荣喝着茶,吃着点心。燕居阁的掌柜沈松山在旁边侍候着。
“沈掌柜,就这么多吧,要多少钱?”
“禄大人,你就是有眼力,把我屋里的好玩艺都给挑走了,您看着给吧。”
“看着给,你们中国人就是讲面子,看着给,我给你一块钱行不行!”
沈掌柜有些难堪,正不知该怎么回他,范世荣插嘴了:“那您不能够!禄大人,这也算是绅士风度,说是让看着给,其实让您出个价……”
“这我懂,刚来时,我不习惯。正经做生意,那么客气干吗?后来我明白了,他客气了,你可不能太实在,钱该花还要花,只是把生意做得不像做生意才叫味道!”
“讲究的就是这么个劲儿,您领会得深刻,这么着吧,沈掌柜也别客气了,你出口价,看禄大人能不能接受。”
“禄大人这堆东西,我算了下,本是二千二百大洋收上来的,您多少再让我赚点,好歹我这铺子能支撑下去。”沈掌柜说。
“两千五……百分之十的利,很好了!”禄大人比划着手势。
“禄大人,古董这行,百分之十的利那叫赔本赚吆喝,白忙,您再添点。”
“那你说要多少?”
“少了五千,不能给您,对不住了,沈掌柜,禄大人我赚您钱,也是赚在明处,话跟您说明白……”说着伸手要往回收。
禄大人假装要走:“看吧,客气到最后,不客气了。”
范世荣赶快拉住:“这么着,听我一口价,两家都让让!四千块钱,算是都冲着这一上午忙活了……四千块!”
“ok。”禄大人马上喊道。
沈掌柜一脸真诚地说:“说实在的,这堆东西人家给过六千我没卖,得了,禄大人给您了,福全啊!给禄大人包上!”
范世荣打圆场:“得,这回亏您了,下回给您补上。禄大人,都是好东西您回家细细玩味吧!”
“一会儿给我送到府里去吧。我还要转转。”
范世荣将禄大人送出门,又鬼鬼祟祟跑回来:“沈掌柜,回头秦丰楼见啊!”意思是想收中间人钱!范世荣说完出门走了。
“掌柜的,范五爷这是吃上咱了。”福全说。
沈松山冷冷地说:“这回甭理他。”
第一篇
《五月槐花香》第一章(三)
二奎坐在督军府的客厅里,有些不安地等待着,手心里早已汗湿了。突然后边传出很浓重的东北口音:“什么?就这个玩艺要一万块大洋,吃人呢!什么人到府里了还敢张这么大的嘴,让我见识见识……啊什么人!”
话到人到,一手拿着那个小尊,一手拎着把枪。
二奎吓得赶紧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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