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了。杰妮对苏扬始终摆出客套而淡漠的笑。苏扬觉得表面上和和气气,可背后说不定就是你死我活。有没有可能杰妮悄悄打李昂主意很久了?
正这么想着,重头戏就来了。李昂突然说:“妈,我打算毕业后就和苏扬结婚。”
一刹那的安静。饭桌上三个女人全瞪着李昂,苏扬还是最震惊的那一个。若非顾及李昂母亲在场,她必定立刻反问他,何时有过婚姻之约?
难道为了昨夜的事情,他就认定此生她已是他的人?以为她巴不得早点进门?
苏扬走了一下神,思绪回过来的时候,李昂母亲还是那一脸温婉的笑。她说:“不必这样心急吧?”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苏扬,就好像刚才说要结婚的人是苏扬。
李昂这时拉起苏扬的手,放到桌上。他说:“我一向主张先成家后立业。”
苏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想,你的主张关我什么事?
李昂母亲敛了笑意,几乎是严肃地说:“婚姻大事要慎重。”
李昂微笑道:“我会的。”
苏扬和李昂交往了两年多,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她对他的认识始终是片面的,泛泛的,标签式的。她从不对人提起他。不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很少想起他。她不了解他,也并不渴望了解。她后来以此判断自己对他的感情并非爱情。在苏扬看来,李昂也不了解她。他不了解她,是因为她从未给过他机会。
是,李昂是个好人。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好到让人不敢想入非非。对许多人来说,李昂是那种充满距离感的人,举止优雅、得体、周到,对广大女性持有同等的温柔和同等的冷漠。这晚在饭桌上,他对苏扬的照顾、事无巨细的关怀、应对母亲与杰妮的方式,态度鲜明,行为果断,不为旁人左右。他心中有棱有角,场面上又不失圆滑妥当。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友,也会是个令人羡慕的模范丈夫。可他的强势放在那里,他注定不会对妻子言听计从。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她的意见是不作数的。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一切都决定了。在他温和有礼的外表下,暗藏着某种专横和强烈的控制欲。苏扬无心去瓦解这种强势,因她认定自己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对他做事的底线看不透。他的生活、他的信仰、他的内在,她都无法融入,也无意愿融入。她承认他的优秀,但他的优秀让人害怕。
回去的路上,苏扬问李昂,这次晚餐是否是他的有意安排?李昂曾提过几次要带苏扬见他父母,她都不曾答应。
李昂只是笑,否认是特意安排,又加了句俏皮话:“遇到就遇到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是吧?”他打着哈哈,就把这事跳过了。
苏扬并不笑,也不再追问。她只感到挫败。李昂在这个夜晚看起来尤为高深莫测。他安排她见他母亲,又突然提出结婚,让她措手不及。本是她苦心谋划,欲寻机会劝他放弃竞选,却先中了他的计,乱了自己的方寸。
一直以来,李昂都善于不着痕迹地主导一切。小事处处顺她意,大事却从不询问她的意见。甚至涉及婚姻,也这般自作主张。他这样笃定、自信、游刃有余,毫不显刻意。如此的城府让人畏惧。虽然他一片心意难能可贵,在饭桌上亦表现出坚定、真诚和勇敢,可苏扬并非想要这些。这一切只让她觉得心慌意乱,难以应付。
这场所谓的恋爱,性质正在悄然发生改变,已经远远偏离了她预想的轨道。
结婚。有一瞬间,苏扬产生了这样的幻想:要是真和李昂结婚,他们该买个多大的电视机?这念头让她发笑。或许,真正结婚在一起生活的男女,并不需要彼此了解,甚至不需要多么相爱。就像多年来母亲坚持的论调:物质基础决定了婚姻的幸福程度。只要有些钱,两人在一起,选择房子,选择汽车,选择一个大电视,然后找到一种模式和平度日,看上去就是一门不错的婚姻、一份不错的生活。
苏扬闭上眼睛,靠向座椅。那种生活在向她招手。她在内心以一种高傲决绝的姿态予以拒绝,不留丝毫余地。
夜色渐浓。汽车在主路上行驶得快而平稳。苏扬昏昏欲睡,脸上留有一个安静温暖的微笑。李昂也微笑着,胸有成竹,气定神闲。他们都不知道,生活远比他们想象的险恶。
而此时此刻,一切都是美好的。审判的时日尚未到来。
苏扬回到宿舍,萍萍和棒子媳妇正在啃腊鸭腿。她们邀请苏扬加入。萍萍家是湖北的,家中常自制各种腌腊肉食,隔三差五寄些过来,开出整个宿舍的饭。
棒子媳妇叫吴小燕,东北人,她男朋友是个韩国留学生,因而大家戏称她为“棒子媳妇”。没有恶意,只觉得有趣可亲,叫顺口了。棒子媳妇捧着本《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一边啃腊鸭腿,一边抱怨背“马政经”可让她遭老罪了。
苏扬加入到她们中间,附和棒子媳妇,说“马政经”背得她差点去见马克思。
萍萍和棒子媳妇都笑起来,并微微诧异于苏扬今日的活泼。平日她总是早出晚归,回到宿舍也是读书写字,静默无语,很少这般参与吃喝聊天。
棒子媳妇趁此机会便向苏扬打听叶子青的近况。叶子青现在离她们越来越远,自从搬出去和祉明同居,她甚至很少来学校上课。
苏扬向来不喜欢背后议论人。此刻却一反常态,积极地同室友分享八卦消息:叶子青组了乐队,去天津演出了。
棒子媳妇“哇”了一声,继续打听,“什么乐队?什么风格?她是主唱?”叶子青正在做的事情,是棒子媳妇一直以来的梦想,敢梦不敢想。
其实苏扬也并不了解很多,但此时为了与棒子媳妇拉近距离,只好连编带猜地说了一番,末了话锋一转,问起棒子媳妇如何开安眠药。
“怎么?你也失眠了?”棒子媳妇很诧异。
苏扬苦笑着点头。
安眠药的作用
千万别吃安眠药,吃了就放不下了。”棒子媳妇劝苏扬,真心为她着急。
苏扬说:“不吃不行啊,我都好几天睡不着了。”
棒子媳妇说:“实在不行你去校医院开吧,不过很麻烦,一次只能开一天的。”
苏扬说:“我在你这儿买吧。”她知道棒子媳妇有这东西。棒子媳妇为了考gre曾每天熬夜背单词,背得神经衰弱,最后严重失眠,离不开安眠药。她有个表姐是医生,给她弄了几瓶放着,省得她总跑医院。
棒子媳妇面露难色,道:“我这儿剩得也不多了,回头我还得去找我姐开,老麻烦了。”
“哎哟,小燕儿,行行好吧。你知道我最怕去小西天(校医院的戏称)了。”苏扬坐到棒子媳妇身边,跟她磨。苏扬很少这样说话,棒子媳妇又是微微诧异。
“要不,这周末我带你去找我姐,让她给你开点。你也可以听听医生的建议嘛。吃上了可不好咧,真的。”棒子媳妇苦口婆心。
“哎,等不及了,你先给我一瓶吧。我用这个跟你换行不行?”苏扬拿出两张演唱会门票。
“ivory!”棒子媳妇尖叫起来,“ivory的演唱会!他们在北京就唱一场,黄牛票炒到一千块了,还买不到。你怎么弄到的?”
“别人送的。”苏扬不经意地一笑。
棒子媳妇一下抱住苏扬,笑嘻嘻地问:“你打算多少钱卖我?”
“喜欢就送你了呗,你给我一瓶那个行不?”苏扬也笑嘻嘻的。她知道棒子媳妇和她男友都是ivory的死忠歌迷。
“好吧好吧,拿你没辙。”棒子媳妇欢天喜地抱怨着,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小瓶子给苏扬。
“记住,一次一片,别过量。实在睡不着顶多两片。最多最多就三片!我只试过一次,结果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五点钟。你可别学我啊,回头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负责。”
苏扬连说知道,把瓶子收好。
棒子媳妇还在啰唆:“记得看看不良反应与禁忌,别不拿自己的小命当回事。”
“知道了。”苏扬笑。
棒子媳妇拿着两张门票喜不自胜:“还是vip位子呢!苏扬,下回还有票子别忘了我啊。”
苏扬笑着说好。
就在苏扬与棒子媳妇热火朝天做买卖的工夫,萍萍已经不声不响地啃掉了两根腊鸭腿,背完了一整本“马政经”。萍萍是宿舍里唯一的好学生,不交男友,不参与任何与学习无关的活动。她自有一份安稳自在,从不管别人唱的是哪一出。
此时苏扬看着萍萍,不知为何,心底突然生出一股伤感和失落。苏扬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是萍萍了。她永远都回不去了。她永远都不再是一个好女孩了。
演唱会的门票是李昂给的。他门路多,常有些来历不明的好东西。一周前,他塞给苏扬这两张票,说他没时间去看,让苏扬去。苏扬说她对那些阴暗晦涩的音乐完全听不懂,给她也是浪费。李昂就让她随便送谁做个人情得了。李昂万万不会料到,苏扬转身就拿他给的门票换了一瓶安眠药,要回头用来把他放倒。
此刻,苏扬躺在床上,真的失眠了。良心上的不安一丝丝从她心底钻出,将她慢慢缠绕捆绑。她辗转反侧,想要扯断这些丝线。她告诉自己,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想要帮助祉明,想要惩恶扬善,只能牺牲自己的良心。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若是退缩,就是提前承认失败。失败的将不止是她,还有祉明。他配得上更大的舞台。他有志向,有野心,有能力。她不要看他英雄末路。
那么,无论前面是什么,往前走吧。所有的罪她一个人来背,所有的光辉留给她爱的男人。这样,她将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隐秘而至关重要的一笔。她也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在这无声而痛苦的纠结中,漫漫长夜悄然过去。当朦胧的黎明之光慢慢透过窗帘,苏扬终于渐渐睡去。
梦中,她见到了祉明。他们在一起,竟真的有个家,一个不大却温暖的家。房子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木质窗台上摆满绿色的植物,还有大株的百合花。他们养育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在教两个男孩踢足球,她教女孩弹钢琴。
梦是彩色的。有音乐,有欢笑,还有花朵的芳香。她睡得不实,却久久不愿从梦中醒来。因为即便在昏睡中,她也知道那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是她的潜意识为她搭建的虚无幻境。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接过那瓶安眠药的时候,所有感官所接受的信号。空气中的气味,皮肤接触到瓶子的温度、外形、手感……阴谋已在心中酝酿,她记得那恐惧和战栗,沉思和焦虑,勇气和希望。所有的情绪和感官记忆,在那甜美的梦境中成为恐怖的背景。
醒来之前她已知道,梦中的一切不过海市蜃楼。
竞选的前一天,那个温暖多云的秋日午后,苏扬独自去见祉明。金色的银杏叶已经铺满地面,踩在脚下满是碎裂的声音。这是一个美艳而凄凉的秋天。这是一场告别。
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旧式社区公寓的一楼。屋子里很热闹,祉明到门外来和她说话。此时相见,两人都有些沉默,彼此都看出对方有一些悲壮。她扯出一个微笑,打破这短暂的压抑,问他屋里都是些什么人?他说是叶子青和她的乐队成员,他们演出回来了,正在这儿吃喝玩乐。她往屋里张望了一下,一屋子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人,全穿着黑色的皮衣,她一下没认出哪个是叶子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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