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的渐渐飘回到了两年前。
我想我永远无法忘记两年前去天牢见师兄的情景,不,他不是我的师兄,他要真当我是师妹,就不会模仿父亲的笔迹陷害于他。
欧阳闻人披散着一头乱发,眼睛发红,直勾勾的盯着进出天牢的每一个人。我没有要求狱卒打开牢门,只是隔着门冷冷的看着他。
“师妹,你终于来了,”他的眼中有些惊喜,他从牢门的缝隙中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臂,我连忙闪到一边,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要叫我师妹,我恨自己没有早些把你看清楚,”我恨恨的说道,“你不是要见到我才肯招供吗,现在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师妹,我对不起师傅,”欧阳闻人低下了头,又继续说道:“或许我也对不起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惋惜的叹道:“我一直以为你已经走上正道,开药铺,做善事,没想到你……”我气急之下,再也说不出话。
“如果你没有给我看映雪的遗物,我也以为自己会这么过下去了,”欧阳闻人趴在牢门上慢慢的坐了下来,他紧咬一下嘴唇,血丝从他的嘴角渗透出来。
我的心头一紧,映雪的遗物是我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如果当时我能多留神一点,父亲就不会有此劫难。原来罪魁祸首还是我,我拍了下头,咒骂自己的糊涂,我为什么就不事先打开来看看呢,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映雪的信里写了什么?”我紧张的问道,潜意识里觉得此事和当初胤禛被刺杀也有脱不了的关系。
“信我已经烧毁,内容除了我再无第三人知道,”欧阳闻人舔了下嘴唇,将嘴角的血丝吸进嘴里,不知为何,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可以闻到重重的血腥味。他冷笑着说道:“我并不想伤害你和师傅,不过凭我一人之力,实在没有办法为映雪报仇,只能依附于三阿哥。”他顿了顿说道:“他对你可是恨之入骨,因此我们一拍即合。”欧阳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比我狠多了,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上绝路,这点我是做不到的。心不够狠,所以我始终做不了大事。”
“狠又怎样,弘时确实比你心狠手辣,他为了自己,要杀风华灭口。结果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阴谋终究还是大白于天下。”我朝着欧阳走进了一步,“映雪究竟留了什么话给你?师兄,你告诉我,也许还能救你自己。”
“不必了,”欧阳闻人支撑着铁栏杆爬了起来,“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
我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说道:“见面只会徒增烦恼,既然你不肯说出实情,又何必叫我来呢,”我闭了闭眼睛,“你害苦了我爹,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自知罪孽深重,并不奢望你的原谅,只是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在我死后,能将我的尸骨和映雪的埋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欧阳闻人对着我轻轻说道。
我冷哼一声,想博取我的同情心吗,为什么人总是至死方才领悟呢。我狠狠心回道:“这个我也帮不了你,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欧阳闻人凄惨的叫着我的名字,像野兽般垂死哀鸣,我捂住耳朵,逃也似的奔出了天牢。
回到星云楼,我骤然想起弘时的扳指现在还在我手里,我断不能再留着它。我从翠翠那取来了翠玉扳指,又出了门。
来到弘时被囚禁的地方,有四名人高马大的侍卫守在门外,他们的身边另有两名女子在说着什么。
走近后我才看清楚那两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齐妃和玉菀。任由她们苦苦哀求,那四名侍卫目不转睛的岿然不动,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我想躲开已是来不及,就在她们失望的转身之际,我已经把自己暴露在她们的面前。
看玉菀的表情是很想上前和我叙叙旧,但是齐妃的手死死的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和玉菀对视半晌,倒是走也不是,呆站着也不好。
刚才齐妃在哀求侍卫时的神色是何其的狼狈,可是在面对我的时候马上恢复了傲慢的神情,她一直把我当作仇人看待,可是从头至尾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她的。
不管怎样,如今我是嫔她是妃,按着级别也是该我向她请安,要不,又会被她说不知礼数。我轻轻叹口气,朝着齐妃福了福身,“给娘娘请安。”
齐妃楞是不说话,直到玉菀拼命的给她使眼色,她才微微的点了头。我缓过一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不见得说是给她儿子还扳指来的。
玉菀待走过来和我说话,齐妃硬生生的阻止了她,她白了我一眼,扯着玉菀的胳膊离去。
目送着她们离开,我摇了摇头,或许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没有错的,错的只是生不逢时。
我提着裙摆刚踏上台阶,立刻四名侍卫就拦在我面前,“请娘娘留步,没有万岁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
我轻笑道:“几位大哥能否通融一下?”
“没有万岁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依然是硬邦邦的声音,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我有些东西想送进去,几位大哥可不可以代劳?”不知道塞银子行不行,不过看他们那忠心耿耿的样子,估计也不会管用。
只听他们异口同声的回道:“没有万岁爷的命令,任何人……”
晕,我连忙打断了他们,“行了,我知道了,没有万岁爷的命令什么都不可以做。”敢情他们就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我转身便走,看来今天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不是说谁都不可以进去吗,还是有人可以开后门呢,我好奇的回头想看看谁有这天大的面子。
王公公扶着胤禛缓缓的走出门,容颜憔悴,满脸的疲倦,鬓边白发隐隐闪现。我顾不得脚下湿滑,急步跑过去在另一边搀扶住他。
胤禛冲我点了点头,哑声说道:“我去你那坐坐。”
我应了一声,示意王公公退下,然后我搀着胤禛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踱回了星云楼。
我在靠窗的位子上放了块软垫,让胤禛能坐着舒服些,又泡了一杯他平日里时常喝的君山银针,递到他手边,犹见他心事重重的望着窗外,拧着眉头,禁闭着嘴唇,额上显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连茶杯放到他手中都不知道。
“皇上有心事?”从弘时那里出来后,胤禛就一直这般模样,而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无所知。
“朕不是个好父亲。”胤禛喃喃道,“若涵,朕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我很喜欢这样,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当他握住我的手时,他或许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而我则是体会到一种安心的感觉。十指缠绕的心灵交流,一直用于我们安抚彼此脆弱的灵魂。
“胤禛,我只知道你是个好皇帝。”这么些年来他的勤政我是看在眼里的,也疼在心里,做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实在是太辛苦了。他一直在超负荷的工作,尽心尽力的维护着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正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康熙皇帝留给他的其实是一个虚晃的盛世,才更要刷新吏治,推行新政。他的身体其实并不允许他如此的拼命,我也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因为过度的劳累而倒下,可我除了干着急,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说朕对他不公平,说朕对他过于严厉,说朕从没有给过他机会。”胤禛喘息道:”朕给过他的机会还少吗,正因为他是朕的儿子,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容他。可是他……”胤禛说着说着,激动的站了起来,继而又剧烈的咳嗽,我轻拍他的后背,在心里叹道:有哪个做父亲的会不爱自己的子女呢,只是父严子孝的古语放到帝王之家未必合适。
他啜了一口茶,声音才逐渐平缓过来,我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刚要开口说话,翠翠慌慌张张的飞奔进屋,还大声叫着:“小姐不好了。”她在看到胤禛的同时闭上了嘴。
我皱眉道:“你大呼小叫什么呢?都怪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
“小姐……”她怯生生的看了我一眼,我淡淡的说道:“有事就说吧,千万别再一惊一乍的了。”
“小伍传话说,说……”翠翠抓着自己的胳膊支支吾吾的说着,我急忙问道:“小伍究竟传了什么话,你倒是快说啊。”
翠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禛说道:“说是老爷……病重。”
我的身体一晃,险些摔倒,而手中的茶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应声而落,被砸了个粉碎,翠翠赶紧扶住我的双肩,我稳定了一下情绪,两行清泪已是夺眶而出。
胤禛出神的看了我好一会,说道:“回去看你爹吧。”我感激的向他谢恩,他用手挡了回去。
我和翠翠立刻出了圆明园,而我并不知道这一别便是两年的时间。
第四十二章 似水流年
我和翠翠心急火燎的赶回家,小伍看来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看到我们连忙迎了上来。我没空和他寒暄,只是焦急的询问父亲的病情。
小伍的脸胀的红红的,似乎快要哭出来了,他哽咽道:“老爷的情况很不好,听夫人说是因为老爷年纪大了身体状况本就不太好,又加上在牢里关了那么些日子,旧疾复发所以……”
我没等小伍说完就推门进去,心里乱成了一团,我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我无法面对父亲当时眼里的无奈,如今更无法承受失去父亲的打击。
父亲虚弱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他昏昏沉沉的,禁闭着双目,呼吸时而短促,时而又变的很微弱。
我扑倒在父亲的床前,小声的唤着,“爹,您醒醒。女儿来看您来了。”
父亲微微睁了睁眼睛,欣慰的笑了笑,努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我忙问道:“爹,您要什么,女儿拿给您。”
父亲摇了摇头,朝我招了招手,我会意的将耳朵凑到他嘴边。父亲接连喘了几口粗气,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断断续续的说道:“涵儿,我的涵儿。”
“是,我是您的涵儿,永远都是。”我觉得鼻子直发酸,喉咙却堵塞着哭不出声。
父亲吃力的支撑起来,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样东西塞到我的手里,柔声道:“这是爹大半辈子的心血,本想传给闻人,可这孩子实在是不争气,现在交给你了。”
我缓缓打开层层的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写的册子,我翻了翻,全是父亲多年来医术生涯的种种心得,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一文不值,可是对于学医的人而言却无疑是一件无价之宝。
“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用它的,”我拼命把呜咽声压下去,可眼泪还是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
父亲点了点头,“不管你是不是涵儿,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女儿。”他抓住我的手,手心潮潮的湿湿的全是汗,“不要怪爹,那天在大牢里,爹说的那些话全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我明白”我忙不迭的回道,“爹是不希望我和皇上再起冲突才说出那些话的,女儿全知道。”
“你明白就好,爹就放心了。”我扶着父亲躺下,他的眼神浑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阵难以抵挡的悲痛揉碎了我的心,突然对父亲现在的状况感到无比的恐惧。
“涵儿,不要责怪皇上,不要怪任何人,”爹低声道:“一切要自己小心,爹不能再照顾你了。”
生离死别我并不是第一次经历,可是却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三年多来爹对我的好已如印记一般牢牢的刻在我的脑海之中,让从小就失去父亲的我再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和家庭的温馨,只是这样美好的生活实在是太短暂了。
我默默的在父亲的床前守了三天,是愧疚,也有后悔,若不是为了我,父亲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如果原来的若涵还在,父亲就不会为她操碎了心,或许现在正幸福的享受着天伦之乐。
三天后,父亲与世长辞,我在父亲的灵前长跪不起,任谁劝都不管用,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泪水已经流干,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来祭奠父亲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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