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一扬,轻轻笑道:“许大人何必如此,孤不过心有疑惑,请教大人而已。”许昌平道:“臣不敢言教,殿下请讲。”定权用碗盖拨了一下杯中浮茶,却并不去喝,举着杯子问道:“李柏舟的别号,大人从何处得知的?”许昌平听了,“扑哧”一笑,道:“臣当殿下要问什么,原来是此事。李氏的这个别号,知者确乎寥寥,臣一芝芥小吏,不过偶然闻之。只是恕臣直言,殿下最应该问的,和最想问的,应当是臣走时说的那几句话吧。”
定权见他必不肯讲,一时也无奈何,便道:“大人既回来了,不妨便说说吧,孤洗耳恭听。”许昌平见他面上神色颇为轻慢,遂跪倒正色道:“殿下如是真心想听,臣虽鄙陋,亦愿竭涓埃以报君侯。但若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则请殿下恕臣无礼,臣还是告退吧。”说罢站起身,转身便朝外走。定权倒不想他如此,将他叫来,心中诸多疑惑非但无解,此时更觉得此人言行怪诞,遂起身拦道:“是孤的不是,大人还请留步。”吩咐侍者道:“为大人奉茶。”又亲自扶了许昌平的胳膊,引他坐下,微微一揖道:“是孤轻慢了大人,大人切勿介怀。”许昌平忙还礼道:“臣不敢。”定权接了茶,放在许昌平的几案上,又屏退众人,笑道:“大人高论,孤方才亦稍作了思量,首一二条,还稍得解,唯最后结赵王一事,还请大人教我。”许昌平又道了声不敢,才一一陈道:“陛下与殿下的事情,臣也略知一二分。且不论其间是非曲直,单单陛下为父为君,殿下你这几年做的,便是大大的不该。”
见定权沉了脸,许昌平冷笑一声道:“臣知殿下有话要说,但请殿下听臣讲完。陛下为父,则殿下子逆父为不孝;陛下为君,则殿下臣逆君为不忠。若是殿下最后得承大统,万里同风,史笔捏在殿下手中,这终究算不得什么。但如今江山仍是陛下的,殿下就不怕一个不忠不孝的帽子扣将下来,辱身生前不说,百世之后,谁还知道今日之事,谁还会知殿下亦有苦衷有委屈,知陛下亦有不公有疏错?臣亦深知父慈方子孝,兄友方弟恭。可这普天之下,同臣作如是想的又寻得出几人?
“殿下一味只是面上强硬,除了授人口实,可有半分用处?恕臣直言,殿下欲成大业,以后在陛下面前,这为臣为子的本分,便必须尽到十分,若是教人从这上面挑出疏漏,则臣甚为殿下不值。”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四章 半面檀郎(3)
定权抚了抚头,叹道:“孤也想到了,只是孤便是如此,父皇也未必肯信。”又想起那日从中宫传出的话,不由冷笑了一声。
许昌平看在眼中,道:“陛下信否,决于陛下。殿下为否,决于殿下。臣说的本就不是一码事,还望殿下三思。”
定权道:“是,孤受教了,大人请接着说。”
许昌平道:“此为一。二者,殿下母舅顾氏一门,仍是簪缨旧族。国舅如今依旧镇守长州,抵御外虏。虽近年陛下分将分兵,国舅掣肘甚多,但军中旧部仍为可观。长州本是本朝北门锁钥,襟山带河,国舅镇于彼,进可击虏,退可守城。”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道:“臣前年到过长州一次,奇峰叠障,危城深池,从城楼上望大漠弓月,乘长风万里,似可想见正正之旗,堂堂之阵。殿下可曾驾游于彼方?”
定权“哼”了一声,道:“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说的便是孤这样的人。我连京师都不曾出过,何况那种边陲重镇?”
许昌平见他面色悻悻,也自悔失言,咳了一声接着说道:“先帝崩后前几年,陛下之所以不立即以齐王为嫡,便是顾忌于此。待陛下慢慢分了国舅兵权,殿下又已长成。如今国舅北面抗虏,陛下亦知不可自毁长城,且将军在外,殿下留京,陛下欲以殿下束将军;而将军欲以殿下抗陛下,两下里还互有顾忌,互有倚靠。只是臣冒死说句族灭的话,终有一日,虏祸既平,顾将军功到奇伟,即为罪名。天地虽广阔,可何处有避秦的地方?国舅有事,殿下你又该如何自处?殿下能用的时间,不过是这几年而已。这一点,想必殿下心知肚明,皇上亦洞若观火。殿下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力与国舅撇清关系,万不可授人以柄。亦要暗中知会国舅,教他所有奏报,只报于上,且只言虏事,万不可与殿下有关;复要远离一切朝臣,好教陛下安心。如此一来,面子上清楚了,一切就好说了。殿下与将军是甥舅,殿下想倚借将军时,一纸家书而已。只是长州去国甚远,京师又为禁卫二军拱璧,这几年殿下要早作打算。”
定权平素脑海里电光石火一瞬而过的几个念头,此刻竟被这个七品小吏明明白白点了出来,只觉得两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笑道:“大人说的果真都是诛族的话,大人就真信了孤这府上诸人,就真信了孤?”
许昌平笑道:“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臣深知六部地方,皆有殿下旧臣。只是殿下今后必当如邻渊履冰,不可随意轻信半人。凡事务须明察暗访,躬亲思量,便是臣今日这番话,也请殿下仔细思量,然后决定取舍。殿下这府门之中,亦要铁桶一般,流不出半句闲言碎语方好。
“陛下最忌的,便是殿下在朝结党,殿下万万小心。臣送殿下八字,不胶不离,不黏不脱,这才是殿下对臣下当有的态度。去岁李氏一案,实实是犯了陛下大忌。君父且在,臣子便如此,陛下怎不心惊?臣亦知殿下深有苦衷,且李柏舟其人,若不除,迟早为殿下大患。只是如此,父子间芥蒂愈演愈深,初为疥藓,终成心腹。李氏一位空缺至今,臣妄测殿下心中想的是张大人。张大人拾阶而上,本是常理,只是如是一来,陛下那里,殿下便不想给自己留两分回旋的余地了吗?张大人乃明理之人,殿下同他好好分说,他定能明白。殿下不妨往后退一分,推个不相干的人上去罢了,如是臣想齐王亦会妥协。则李氏一事,说到底得利的还是殿下。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半面檀郎(4)
“再说这交赵王一事。臣深知齐王赵王是嫡亲兄弟,虽说疏不间亲,但这世事也有反转的时候,人心又是世上最易变幻的东西,虽兄弟父子,倾心相爱者,又有几家?赵王年少,今年不过十五岁。储君为殿下,陛下爱重的又是齐王,天下于他,并无半分干系。殿下今后不宜再以寇仇视之,可时时在陛下面前施以美言,私下也多加亲善,再教一干人等诱之以帝位。阔其土,广其封,年少而居高位,能不为权位所动者微乎其微。即便他不为所动,所谓积毁销骨,此言从来非虚,齐王与他亦必生嫌隙。则其势各减半,殿下方好一一破之。
“殿下所有,乃是本朝嫡长的正统名位和国舅手中的数万雄兵。齐王所有,不过陛下一己之私爱。殿下若能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则数载之后,登危楼而览朔漠,臣愿随殿下前往。”
许昌平说到此处,方起身将手深深一拱,道:“臣皆肺腑之言,望殿下明察。”
定权眉心轻轻抽搐了两下,方吐出一句话来:“大人何所求?衣紫服朱?还是垂名后世?”
许昌平笑道:“臣不爱朱紫之色,只爱身上这身绿袍;亦不想留名汗青,还要遭后世品评。”
定权笑道:“世人之心本非如此,许大人休怪孤多虑。大人不说缘由,孤如何能相信大人。大人既口称皆是为孤,则不妨开诚布公,置腹推心。”
许昌平只是默坐着饮茶,那茶水早凉,他抬眼望着定权,见他极是清秀的一张面孔上虽然笑着,可一双黑黝黝的瞳人中却是冰凉的,半边脸叫窗外夕阳映得血红,半边脸却笼在屋内的阴影中。他暗暗思忖,这张面庞要是真心笑出来,不知该如何教人如沐春风,可是现在这样子看去,便同看鬼一样,只是心底发凉。他若是个闲散宗室,此刻便可以拥美唱和,设酒飨客;若是个平常士子,此刻便可踏青走马,结社会友;若只是个市井小民,此刻也可与闾里相聚,斗鸡弄狗。可他偏偏生在这帝王家,不满二十岁的人,只能在这满院紧闭的残阳之中,带着没有半分笑意的笑脸,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许昌平终是叹了口气,轻轻问道:“殿下可是有过一个嫡亲妹妹,封号咸宁公主,续齿为定,闺字讳柔?”
那一字一句直如裂雷一般,落入定权耳中。定权顿时只觉手足冰凉,半晌才哆嗦着举起了手,指着许昌平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定柔,定柔。定权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他如何能够忘记?这么许多年过去了,这个小妹妹的面孔似乎都已模糊,只是记得,她是那般可爱可怜,桃花一样的小嘴,刚刚会含混不清地喊哥哥。便是这样的春日,自己抱她在手中,问在一旁含笑坐着的母亲:“母后,阿柔长大了,也像你一般好看吗?她也在脸上贴花子吗?她的头发也能高高地梳上去吗?”又道,“不知阿柔的夫婿现在何处?母亲,我可不能叫他随随便便就娶了阿柔去。”母亲用团扇掩着面笑道:“好。有太子这样的哥哥在,将来咱们的驸马可是要吃苦头了。”他便也跟着笑了,从笑弯的眼角看出去,母亲发上的步摇来回摆荡,在春光下摇出灿灿金辉,在那片金辉中缠夹着母亲一两声低低的咳嗽。虽然父亲不在,他也许正在陪着赵妃和他的二哥五弟,但是在定权的记忆中,那已是最珍贵的吉光片羽。
第四章 半面檀郎(5)
妹妹突如其来的夭亡,母亲摧肝断肠的悲痛,父亲的冷淡,宫中的流言。终究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一幕幕,一场场,一句句,一声声,仿如陈年的疮痂,又被揭起,那下面的伤口却并未愈合,反而沤出了脓血。刻骨的怨毒,如酒一样,越酿越陈,一时之间,翻腾而起,五脏六腑,皆似被毒药侵蚀了一般,连寸寸骨节,都在隐隐生痛。
定权虽极力克制,一双眼睛却早已成血红之色,死死地盯了许昌平,沉声喝道:“说,你知道些什么?公主的闺名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昌平听他嗓音都变了,心底也暗暗惊骇,“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公主的一个乳母李氏,便是我的姨母。”
定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倒是慢慢安静了下来,颓然坐下道:“你说。”
许昌平道:“公主薨逝那夜,姨母轮值,并不在殿上。事后查究,陛下只说是宫人失职,要将侍奉公主的宫人尽数处死,是皇后说,臣的姨母并不知情,做主放了她出来。臣幼年失怙,稍长失恃,是姨母将臣抚育###,姨母常道,皇后仁慈,无以为报,由是感念终生,至死不忘。今臣欲报之于殿下,即姨母欲报之于先皇后耳。”
定权坐了半晌,渐渐觉得头脑清明了起来,方开口道:“许大人请起吧,我记得此事,也记得你的姨母,她的眉心可是有一粒朱砂痣?”
许昌平起身道:“殿下好记性,只是姨母的痣生在眼角。”
定权淡淡一笑道:“是吗?我记混了。”又道,“孤在此谢过许大人。许大人珠玉之言,孤敢不遵从?且大人的姨母于公主有乳哺之恩,许大人亦算是孤的半兄。”
许昌平忙道:“殿下如此抬爱,臣如何承当?先皇后于臣姨母有死生肉骨之恩德,臣必结草衔环以报殿下。”
定权笑道:“许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了,大人蓍簪不忘,难得的很哪。亏得孤及时将此信追了回来,不然便要酿出大错。”说罢从书案的屉斗里取了那封信,递给许昌平。许昌平拆了封套,看了看纸上文字,笑道:“殿下一颗仁善之心,臣想便是送到了,臣此刻仍是安然无恙。”定权笑道:“是吗?可是京中人人皆言孤性情乖戾,睚眦必报呀。”
许昌平笑道:“恩怨分明,方是丈夫作为。臣虽不才,亦知丝恩发怨,皆有所报。”定权望他半晌,仰首哈哈笑道:“许大人果真是披褐怀金,只着这绿袍实在可惜得紧。”许昌平道:“殿下谬赞。”定权道:“孤日后有了疑惑,还望大人不吝赐教。”许昌平又道了几声不敢,见院中天色已暗了下去,便施礼请辞。定权笑道:“天既已晚,孤并不敢留饭。不知大人以何代步?”许昌平道:“臣骑马来的。”定权笑道:“我叫府中车轿送大人回去。”许昌平辞道:“殿下如此,反到惹人耳目。”定权这才作罢,又亲自将他送到了中门,含笑望着家人带他远去。眼见他从回廊上转得没了影,这才返身回房。
定权进得房来,叫人将府内得用的侍从唤了过来,吩咐道:“去,把詹事府的那个许昌平,他是哪里人,他家中都有谁,他几时中的进士,几时入的詹士府,谁引他入的,他在京中都做过些什么事,都见过些什么人,一一给我打听清楚。”
见侍者答应一声去了,定权这才慢慢坐了下来,舒了口气,抚了抚额头,伸手去端茶。拿在手中,那茶盏早已凉透,他心中焦灼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4_24102/39550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