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方向盘:又是这样,仿佛他的关心只是多此一举。他早就想和她吵一架,把事情都摊开来讲,问问清楚到底在她心里他算什么。可是看见她紧紧锁起眉头,眼中充满无奈、悲哀和倔强,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不需要勉强去见何祺华。我来和他谈。”
他怎么知道何祺华到了格陵?薛葵虽然知道卓正扬洒脱,不会计较何祺华的事情,但毕竟还是有些自尊,于是立刻强硬回绝。
“你不要管这件事情。”
卓正扬咬紧牙关。这是交往以来她头一次以倔强的姿态来拒绝他的好意,连掩饰一下都不屑。
“好。随便你。”
其实沈玉龙不应该是有烦恼的人。姬水玉龙的生意蒸蒸日上,冯慧珍一年多没犯毛病,独子沈乐天又即将学成归国;要说惟一的遗憾,那就是葵葵。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章 只是没有得到你,始终是一种缺憾(5)
唉。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结婚?可是因为青春年少时的自暴自弃而自卑?
每每想到这一层,他就对身边这个刚刚进来坐下的外甥女充满怜爱。
“葵葵,来啦。咦,你的手怎么伤了?”
“实验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
在何祺华的示意下,辛媛给薛葵倒了一杯清酒。薛葵把酒杯凑到唇前,浅浅抿了一下,带点撒娇的意味。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刚刚才下班。就罚一口好不好,我气还没喘过来呢。”
在姬水,女孩子结婚并不受年龄限制,很多葵葵的儿时玩伴,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二十八岁还没有结婚对象,会被唾弃。他并不是偏心自己的外甥女,但葵葵长得真是美貌,又温柔大方。如若不然,他的老友吃喝玩乐时为何都喜欢叫上她,个个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他也十分得意地将外甥女当作宝物一般炫耀,声明只许远观不可亵玩。她罹患暴食症,他甚至还掉过两次眼泪,试图为她找心理医生和纤体公司。她却断然拒绝。
沈玉龙只知如何同正常的美女打交道,一旦偏离常性,他就会如同冷处理自己的老婆一般,离得远远,永不再见。等到薛葵恢复纤体身段,他就又把满满宠爱摆了出来,定要补足这几年的亏欠。
“葵葵啊,还不快叫干爹。”沈玉龙笑眯眯地看着薛葵,左手旗帜般指向何祺华,生怕她不认识,“何老一到格陵,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这起码也有七八年了吧?快叫,快叫。”
“干爹。”薛葵微微一笑,无比听话,如同当年。满座宾客,一多半她都识得是老面孔,只是已经忘记姓名。沈玉龙又一一教她打招呼。有几个还大张旗鼓地站起来,要同她亲密拥抱,说是太久没见,葵葵更瘦更漂亮,这读书人气质就是不一样。
上座的何祺华微微一笑,便替薛葵挡了。
“何必客气,坐下坐下。又不是领导人会晤,握什么手。”
薛葵不知道会约在大野料理,有些奇怪;再看满桌菜肴,竟和昨天点得一模一样。
“真巧,昨天我和同事才来过。”
“对对对,要多参加社交活动,别老是窝在宿舍里读书。”她除了包之外还拿了一个大垃圾袋,沈玉龙拨弄了两下,“这是什么?衣服?”
“有毒的。”
沈玉龙立刻把手缩回来。
“哎呀,葵葵,我都说过很多次,不要做这一行。整天和有毒试剂打交道,对身体不好。大舅给你换个工作——海关怎么样?女孩子嘛,不要太累了。”
“再说吧。现在这边合同还没到期呢。”
薛葵意识到何祺华一直在打量她,便抬眼冲他一笑。
“葵葵同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个学生么,一点也没有变。”
他在私家侦探的照片上看见过现在的薛葵,有微笑,有大笑,有平静,有热闹,有旖旎风光,也有细水长流。但那都是同卓正扬黏在一起所表现出来的生机。现在她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不施粉黛,穿一件朴实的格子呢牛角扣外套。没了卓正扬的护航,这美人顿时令他那颗衰老的心重新期待地跳动起来。
“多谢。”
她看何祺华身边的辛媛,殷勤布菜,服侍周到,一副老夫老妻的模样,心下洞明。她觉得自己前一阵子的耿耿于怀,真是十分可笑又无谓;但立刻醒悟现在这种心态更滑稽。哦,原来我也需要优越感,需要证实了辛媛并不值得卓正扬爱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同他交往下去。
现如今她的劣性又在卓正扬的放任下渐渐抬头,以锐不可当之势,撕破层层伪装,摇旗呐喊,威胁着要让卓正扬看清她的真面目——不过是个脆弱多疑,又妄自尊大的平凡女子。她和沈西西的惟一不同,不过是一个透过旁人聚焦自己,一个透过自己聚焦旁人——薛葵就是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如何在强光下挣扎而狼狈,丑陋而虚伪。
第十一章 只是没有得到你,始终是一种缺憾(6)
何祺华看她慢慢品尝面前的珍馐佳肴,似乎神游天外一般。她的神态,她的举止,已经和十年前大不一样。以前的她多么敏感易怒,又用嚣张跋扈来掩饰,蹩脚得令他心痛。可那才是真正的薛葵,他要让真正的薛葵回来。
“我还真是老了。”何祺华自嘲,“今天心血来潮,同人打了几杆,按了两个小时才恢复过来。真是不认老也不行。葵葵,你说呢?”
“哪里,”薛葵轻声慢语,“我记得您以前特别喜欢唱一首歌《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大家都夸薛葵会说话,沈玉龙立刻觉得外甥女的书没有白念,这大学生应对作答就是有本事。正要夸她两句,电话响了,他出去接听。是地税局的戚自强,他一面应付着一面走,无意中旁边包厢的门开了,看见卓开的卓总同格陵市商业罪案调查厅的张警司正在吃饭,于是互相点了个头示好。他又继续同戚自强斡旋——戚自强同人在洗脚城捶骨,叫沈玉龙也去,当然也就是叫他去买单。到了年底,税务上面的事情哪个老板敢不陪着小心?
“好的,好的,好的,我马上来。”沈玉龙爽快地答应。他重又进来包厢,想着满座的人,他也很难同何祺华说上几句话,还是应付戚自强比较着急,“何老,这戚处说是有紧要事,我得立刻赶过去。你看……”
“是吗。”何祺华伸伸手,示意他把电话拿过来,“我来听听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喂,戚处吗?我是何祺华……哈哈,托福托福……这就是有天大的事情,吃完饭再谈,行不行?……嗯,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再见。”
他把电话还给沈玉龙。
“行了。过两个小时再去,他们一时半会也完不了。”
“哈哈,那就听您的了。葵葵,吃这个羊肝,对眼睛好。”
沈玉龙心想万幸,否则他走了,葵葵肯定不会愿意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她有知识分子的通病,太清高,看不起生意人满身铜臭。以前叫她出来玩,她也总是绷着脸,活像玷污了她的书卷气似的;不然就笑得极假,纯粹应付。殊不知出来吃个饭唱个歌什么的,也就是娱乐一下,在座哪一个的年龄不是足以做她的长辈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可这只是老伎俩。何祺华借戚自强使力,把沈玉龙调开,又要做得刀切豆腐两面光,叫人看不出什么破绽。众人安安乐乐地吃完这顿饭,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薛葵同辛媛两个人虽然同为女性,但并没有怎么交流。席间有人问起为何薛葵近年来都不出现,她只说是学习太忙。于是又有人批判起这教育制度不完善,女人就不应该有博士研读资格,免得在实验室里消耗青春。薛葵笑而不语。饭后沈玉龙开悍马送薛葵回宿舍。他的驾驶技术太差,怕转弯倒退之间刮花了车,就弃车和薛葵一起慢慢地走。他在楼道里硬是塞了一沓钱给她,要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别苛着自己。薛葵当然是千恩万谢,又问了一番姬水家里的情况。
沈玉芳的车祸一直都是沈玉龙的痛处,虽然出钱给妹妹装了假肢,但仍觉不够,远远不够。
“要不是为了乐乐,我早和你舅妈离婚了。唉!这老婆子,只会累人累物。”
“舅妈现在好吗?”
“反正一年多没犯毛病。大概是乐乐快回来,最近情绪特别好,还想过来看看你。”
“别来!她要多休养。”
两人又闲闲地说了几句,沈玉龙就走了。薛葵不想上去再下来,就在门洞里等着。她的宿舍在三楼,能听见盘雪出来阳台晾衣服,玻璃推拉门一阵阵响动,还有抖动衣物的声音。有只流浪狗跑过来,哀哀地叫,渴望地嗅嗅她提着的垃圾袋,知道没有食物,失望地跑开。
第十一章 只是没有得到你,始终是一种缺憾(7)
何祺华的加长宾利终于出现在巷口。
他们迟早是要面对面地坐下来谈。辛媛早被支开,只有何祺华坐在暖意融融的车厢里,脱了外套,穿一件铁灰色开领毛衫。他自保鲜柜里拿出一盅枫糖递给她,又要去开威士忌。薛葵冷漠地看了一眼,摇头阻止。
“戒了。”
何祺华毫不在意她的疏离,把枫糖放到一边。枫糖曾经是她最爱的甜食,一次可以吃下十盎司;浇上一点威士忌,更是人间绝品。微醺的时候,她两颊红彤彤,对住窗户吹风,放声歌唱;而他会从后面搂住她,闻她身上甜甜的气味,顿觉销魂蚀骨。
“戒指合适吗?我订的是五号半的戒围,比你以前的尺码小了半号。”
薛葵推开枫糖盅,把手里的垃圾袋往桌上一放。
“我只是个小人物,受不起如此重礼。心领了。”
他摸摸头发,并不尴尬,也没有把婚纱收回去的意思。他快五十岁,竟然还满头乌黑,也不稀疏,不得不说是保养得极好。虽说大眼睛的人容易显老态,但他的面皮并不松垮,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下巴有些凸出,算得上坚毅;不像沈玉龙那样三层叠在一起,让人生腻。
“葵葵,我要退休了。”
“恭喜。”
“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你喜欢哪个?”
“我喜欢格陵。”
他抚摸着裹了小羊皮的胡桃木把手:呵,她有戒备心。
“我记得你说过,想做个牧羊女。可是,你又喜欢吃魁北克的枫糖。住的地方房间不能太大,因为你怕空旷;游泳池又不能太小,因为你喜欢游泳。”
他面前的美人看来有些急躁,紧紧锁住了两条眉毛,拼命忍耐。
“说重点。”
“嫁给我。”
“绝不。”
他紧接着她的话尾求婚,一点喘息的余地也不留。但薛葵料定了他会这样说,即刻厉声拒绝。整场意料之中的对话,仅仅持续了一秒半。车子依然在缓速前进,滑入繁华夜色,画一个圆,从起点回到终点,毫无进展。
何祺华从鼻腔里吭了一声。格陵百分之六十七的动力来自可再生能源,绿化覆盖面达百分之九十五,空气极其清新,陪她的那段日子通体舒畅,百病全消。可再回到北京,他竟然患上鼻炎,十年以来只赖于一只鼻孔呼吸,要慢慢习惯。此番再度踏上格陵的土地,病情还是毫无起色。
他想,多住些日子,可能会好些。
“葵葵,我们都没老。所以这中间的十年,应当消失。在我的身边,你可以随心所欲,永远做十五岁的薛葵,有周身的缺点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能包容你。”
真好听。他总是一语中的,知道她害怕什么,需要什么。
“如果你要当这十年不存在,那也别忘了我有多么的憎恶你。”
他跷起腿,审视地望着薛葵。
“其实你根本没有得过暴食症。”
她不作声。何祺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十分沉稳。
“为了换你不再自暴自弃,我自动放弃了婚约。不过现在也都无所谓了,以前因此而答应过你的事情,现在依然有效。你的父母绝对不会知道你曾是我的未婚妻,没人会知道过去的破事儿。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谢谢你的高尚。”
“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感谢我。”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看她的双手放于膝上,十指纤长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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