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觉得脑袋有点重，好像有什么压在我头上似的。

    但是好困，算了，继续睡吧。

    …………

    等一下，脑袋上？

    眼睛有点睁不开，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随时都能再被拽进梦里，我只好试图动一动自己的手指保持清醒，却发现我的手好像被握住了。

    这种温度和力道是陆曦，也只有他，每次握着我的手都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我的手挣不开，却也不会觉得疼。

    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眨了眨，我终于弄明白脑袋上的重量是什么了。

    陆曦睡着了，然后因为我靠着他睡，脑袋就挨在他肩膀上，所以他睡着之后，自然而然地向我靠过来，脸颊就枕着我的头顶了。

    头顶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靠着我的身体肌肉相当放松，陆曦睡得很沉。

    怕吵醒陆曦，右半边身子完全不敢动，我一点一点地挪着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毯子从我身上扒了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毯子往陆曦身上盖。

    左手要揪着毯子，把它盖到坐在我右边，并压着我右半边身子所以让我动弹不得的陆曦身上，难度系数实在是有点大。

    更别提我的脑袋也不能动，只能使劲转着视线往右看，觉得自己的眼珠都要脱框了。

    好不容易把毯子歪歪扭扭糊在了陆曦身上，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只能动作放轻用手指抹掉头上的汗珠。

    老实说，被陆曦这么靠着还压着头顶，我已经感觉半边身子有点发麻了，脖子也有点僵，还有点疼，但想想陆曦现在正睡得很沉，顿时又觉得这不算什么了。

    难得有他居然会靠着我睡着的时候，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我靠着他睡着，然后我睡醒的时候，他仍然醒着，会很轻地替我揉一揉太阳穴，帮我缓解刚刚睡醒时残留着的困倦带来的头晕。

    ……咦，那这次是不是等陆曦睡醒了，我也可以给他揉揉太阳穴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于是我也放松了自己，一心一意地享受陆曦靠在我身上的这份沉重了。

    很奇怪，平时我靠着他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犯困，可是现在因为他睡着了，我就变得很清醒，一点也不想睡，也不觉得被他这么靠着，一动不动是很无聊的事情。

    往常我靠着陆曦睡着的时候，他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至少肯定不会和我一样，头顶沉重。

    开始佩服有些国家把重物顶在头上健步如飞的女性了……

    说起来，还小的时候，陆曦其实也这么靠着我睡着过，但是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就没有过了。那个时候的陆曦小小的，虽然知道他年纪比我大几个月，可是他那么睡着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很小。那个时候我对所谓“男朋友”还是“女朋友”的概念还很模糊，心里更多的是觉得，陆曦小小的，倒是很像我有了个弟弟。

    也只有闭起嘴巴睡觉的时候像了吧，睁开眼睛张口说话的话，完全不像个小孩子。

    是什么时候就长大了呢，变成现在这样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大人的陆曦了。

    我也有像他一样长大吗？稍微有一点就好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慢慢地从前面过来了，我竖起食指示意她们小声一点，然后要了两杯热水放在小桌板上。

    陆曦也许还要睡一会儿，醒的时候应该水温刚好。

    转着圈慢慢抿着热水喝了几小口，刚把我那杯水放回去，就听见陆曦很轻地“唔……”了一声。

    我以为他是睡醒了，就喊了他一声：“陆曦？”

    没反应，反而又传来含糊不清的几声，就像在忍受着什么一样。

    抓着我的那只手拼命地握紧了，又颤抖着松开。

    我不敢乱动脑袋，只好抬起左手拍拍他的脸：“陆曦，陆曦，醒了吗？你是做噩梦了吗？”

    这么坚持不懈地喊了他好几声，他才低声惊呼，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都醒来了。

    “陆曦。”我拉了一下他的手。

    他转过眼来，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就像摸索世界的小孩子一样，他很细致地把我整张脸都摸了个遍。

    “是热的……”他喃喃着。

    我向他的方向挨近了一点儿，侧着把自己埋到他怀里去，他愣了两秒才伸手抱住我，顿了顿，忽然就加大了力道，死死地圈着我。

    “我梦见……”他说了三个字，却又说不下去了。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要喝点水吗？现在应该不烫了。”

    “……梦只要说出来就破了，所以还是要说。”他压低了声音，“我梦见十一岁的时候，那次……但是，梦里我没能阻止你，没把刀抢下来，所以你流了很多血……”

    “……是吗。”

    “很多，很多……整个房间的地板都染红了，我吓坏了，拼命地想走过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动不了，你一直看着我，一句话也不和我说……然后你闭上眼睛了，一下子就一动不动，我终于能动了，好不容易才到你身边去，可是你的身体已经变冷了……像个人偶一样，很冷，我手上都是血，还把你的脸弄脏了……”

    他的右手贴在我脸上，而后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太像真的了，我以为就是真的……醒的时候看见你，我还吓了一跳，想，我怎么会看见你呢，是不是我那时候跟着你一起死掉了，然后你终于原谅我了，所以你终于让我看见你了。”

    似乎是想转换一下气氛，他耸了耸肩膀，自嘲地笑了笑，但他笑得很狼狈，眼里全是血丝，眼眶发红。

    他的样子看得我胸口发堵，我很想安慰他，却少见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这一件事，不管我怎么告诉他没关系，他都无法释怀。

    “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是我应得的，这样，我就会记得控制自己，不要再变成那样了。”

    ——用很无所谓的语气，陆曦这样对我说。

    等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点，我捧着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我和你说过的，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知道。”他眨了眨眼睛，很依恋地和我碰了碰额头，“所以我……更加不打算原谅自己，我找不出理由原谅自己。”

    “……就这样就可以了。”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处，抱紧了我，低声这么说。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他做的这个梦，让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当时的一些事情。

    或者说……一点想法。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情绪崩溃了，所以，什么都没多想就那么做了，连自己会不会死，以后会不会走路残疾……这些事情，什么都没想。是运气实在太好，才只留下一道伤疤而已。

    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对了，只是想反抗陆曦而已，不想再被他那么充满压迫感地命令，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直接挑了这种最不要命的方式。

    我应该是很生气的。

    但在医院看到他之后，看到那张狼狈兮兮的脸，看他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被我一连串骂得脸色苍白也不辩解，我就又没有那么生气了。

    “陆曦。”

    “嗯？”

    我捏了捏他的后颈：“我发现你是个大笨蛋。”

    他闷闷地笑起来：“小乐终于发现啦。”

    “比我笨一点，勉强这样下去也可以。”

    “真的吗？”

    “真的呀。”

    释怀不了也没关系，因此而生的不安感也无所谓。

    有些东西或许不好，但是剥离不开的话，就这么一直带着也可以。每个人都不是毫无瑕疵的。

    “外面天黑了。”陆曦忽然说，下巴搭在我肩膀上，“快到了。”

    “是啊，快到了。……餐车过来了，等等把你那份里的面包给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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