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那饭菜早已冷了,便让人撤了下去。
帐外听到葛冰大呼小叫,“赵大哥,你去哪儿啊?”
不见回答,帐帘一掀,葛冰已经钻进来了,转头瞧见商承恩穿好了衣裳,不由问,“赵大哥怎么了?我瞧他面色不大好。”
商承恩没有说话,似是想起什么事来,眉间亦是一蹙。
“呕……”苏倾池匆匆跑到营地外的溪水边,胃里翻滚搅动,让他呕吐连连,掊了几捧水漱了口,依旧干呕不断。
溪水清澈见底,此时,正映着苏倾池苍白如纸的脸颊。
反复漱口,反复往脸上泼水,弄得衣襟处湿透一片,他亦未有丝毫察觉。
一切近乎执念。
在席旁草地坐了半日,发了半日呆,这才拍了拍身上草屑,转身回了营帐,而此时,他神色之中已找不出一丝异常来,依旧往日那般平淡清素,柔和中透着一丝疏离的淡漠。
思绪
中饭没吃,晚饭将中午的红烧肉热了又端上来,苏倾池依旧未动一口,低头干吃了几口饭,便放了筷子,收拾衣裳准备洗澡了。
天气渐热,军营之中士兵洗澡不免频繁起来,军营自然不比别处,况且前方还在打仗,士兵的吃穿用度,乃至如厕洗澡皆有条件限制。
若有职位在身倒还好说,每天都有热水伺候,换作寻常兵丁,便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去营地不远处的河里过一遍,人多河窄,经常为了一个洗澡地地儿引得几方人争吵斗殴,弄得河水污浊不堪,苏倾池便一次也没去过,不过等众人洗澡之时,自己拿了换洗的营服,绕路去稍远点儿的水潭。 那处水潭虽好,但因地势低,环境偏僻,故而潭水冷冽,苏倾池第一次去洗的时候,正值营中操练完毕,浑身是汗,燥热难耐,便也没多作考虑,宽衣踩着潭中的鹅卵石入了潭,然,当晚他的膝盖骨便锥心地疼,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潭水激的,自那以后便再不敢贸然在潭里洗浴了,只拿巾子沾水在潭边擦洗。 如今因为商承恩的原因,苏倾池在营中各方面皆得了便(bian四声)宜,除却饭菜稍好之外,每日洗澡便不用在去山谷的潭子,隔着营帐中的羊皮地型图,便好在木桶里泡上一会儿。
商承恩低头吃饭,耳边尽是几步外地形图后头传来的淅沥水声。 那地形图不过一张羊皮,四周用麻绳穿孔绷在木支架上,故而四周孔隙不少,商承恩抬头便能瞧见那人泄在木桶之外一袭乌黑的头发,泼墨一般,还透着水气。
男子皆以辫长为美,苏倾池这一袭长发可拖至脚跟,漆黑油亮,十分好看。 一旁的架子上摆着一双白色净袜,净袜旁边放了一个小圆盒的药膏,地上亦有一双布袜,只是袜底血迹斑斑。
商承恩吃得极慢,余光瞥见那人伸出一条手臂,纤长匀称,不显丝毫柔弱,在军营中待了数月,那条手臂上染了一层细薄的蜜色,很浅,在一帮黝黑的汉子中间,依旧是突兀的白。 大约是放袜子的木架子放得有些远了,够着袜子和药膏不免有些吃力。
商承恩手中的碗筷犹豫地停了一瞬,再抬头,袜子和药膏已经不见了,便低头继续吃饭。 对面苏倾池的碗里还剩了小半碗饭,饭粒白净,没有沾到一点汤汁酱渍,每次送来的饭菜中只要有半点荤腥,他便不会动那菜分毫,而那顿饭,他亦会表现得格外沉默。 两人自住在同一营帐之后,营中伙房便将两人的饭菜一道做了,故而每次,两人都是面对而食。用饭过程中只有竹筷碰击陶琬的声音,从没有对话,便是商承恩偶尔开口,对面也只是点个头或者直接默口以对,井水不犯河水之意再明了不过。 苏倾池穿戴整齐出来之后,拿了笔墨纸张,撩了帐帘走出去。 外头天色已黑,隐约还有些雾,营中火把已经支起来了,火光红亮,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营帐两边的营旗呼啦啦地摆着。 营帐之内,众人围坐在一团儿,正在讲乱七八糟的事儿,军营里没有女人,这一帮铁汉子自然熬不住,便只能讲讲荤段子过瘾,这些人中有些是老兵了,大部分是新兵,一群人挤在一起,听满脸胡茬的老兵讲他当年的风流事迹,时不时爆出阵阵哄笑。
这些多是些目不识丁的粗汉,讲话自然粗俗不羁,嗓门又大,什么不能说的,该隐晦的,直接一嗓子嚎出来,一些还没经过男女之事的年轻士兵听得面红耳赤,被老兵拍着脊背嘲弄了几番
满营帐尽是“婆娘”“大腿”“奶|子”“□”之类的荤词,又是哪家婆娘熬不住寂寞出去偷汉子之类之类,营帐外头的火光映进来,众士兵脸上皆是满满的饥渴和躁动,有些已经急着解裤腰带。 苏倾池早习惯了这些事儿,不禁笑着摇头。 葛冰小小年纪,也坐在其中,睁着俩大眼睛,一动不动,竟也入神。 “你就跟我那婆子说,老子想她了,等打完仗,老子就给她买朵大红花戴头上,嘿嘿嘿……”汉子挠着头,“对了,我还想跟她生个娃儿,不,生俩,一个小子,一个丫头。还有,咱家那头老母猪,等俺回去杀。”
苏倾池笑着,执着毛笔在纸上照着他说的写下来。 武官大多行伍出身,不知文义,又请不起幕客,军营之中便常设有司文书的字识一职,字识并非军中经制人员,却可在额兵名粮内支给薪给,平日里不过替营中将士处理些文移书禀,或替士兵代写家书。 军营中本配了一名字识,只因那人自视清高,平日里又一副瞧不起武夫的模样,普通士兵去寻他写封家书,得瞧他脸色不说,私下还得塞他些好处。 绿营不必八旗,粮饷高,待遇好,绿营兵饷项素来微薄,马兵每月饷银二两,步兵一两半,守兵更低,每月只一两,当然,这只是明定饷额,扣除朋扣、赔桩、军械费、衣帽费、房费、罚俸饷之类,最后到士兵手中的寥寥无几。 原先听得众人抱怨字识狗眼看人,葛冰便嚷出来,说赵大哥识字。故而,得了空,苏倾池便不免要替众人动些笔墨,只是他为人素来低调,便是替人写了,也交代对方莫要声张,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守兵,若让营中字识知道,总是不好。 次日一早,果然起了雾,然天未亮,众人闻号角而起,整装立在各自营前准备操练,将弁领整队入武场,士兵环甲训练,举着藤牌、大刀,闻鼓而进,鸣金而至,气势雄雄。后又由两营兵士做“兵”,一营做“贼”,贴身肉搏,虽喊打喊杀,实际不过虚打假杀,有些直接丢了兵器,扑上去两两在草地搏斗翻滚,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 葛冰被一壮汉压在底下,正嗷嗷叫,最后拔了鞋子搂那汉子后脑勺给了一下,跳起来喊一声“老子跟你拼了”,又接着同那汉子拼起命来。 苏倾池经这连月来的操练,虽身形依旧如初来那般匀细,身体结实了不少,此时正同一个粗壮的士兵周旋,那汉子臂膀都比苏倾池大腿粗,每次出拳都带了一股子风,虎虎生威,几次交锋,苏倾池终力尽而败。 苏倾池衣衫汗湿了大片,贴在身上好不粘腻,大约真的耗尽了力气,此时两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额上的汗沿着鼻梁滑下来,在鼻尖凝成一粒粒汗珠,滴落到地上,虽如此,他却笑得爽朗,伸手在那汉子粗实的胳膊上一拍,说下次定要将这仇讨回来,那汉子也哈哈大笑。 商承恩在一旁看着,直到管队举旗喊停,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晚上,两人照例一个吃饭,一个洗澡,中间隔着一块羊皮地图。 苏倾池泡在热水之中,低头看了眼胸前臂上的淤青,不免抽了几口气,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先去并不觉得,现在经热水一泡,这才觉得浑身都疼,有些地方破了皮,沾了热水,更是剌剌地疼。 商承恩在羊皮地图另一边只能听见几声隐隐的低吟。 起身穿衣服的时候,苏倾池险些一头栽倒,两条腿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胳膊也是,举起手来,手指尖还在颤抖,看来,今日是真的累坏了。 两人的床铺分别在营帐的对角,苏倾池累极了,今日也忘了替商承恩换药,听得营帐外吹了号角,便睡下了。 夜半时分,营帐之外的风更大了,整个营帐被刮得哗啦作响,动静不小,然而营帐之内却安静之极。入夜,苏倾池翻身,无意识地发出几声痛吟,过不多久,那气息渐稳,浅浅的,像一缕细软的风。
商承恩望着头顶的帐篷,思绪万千。
他还记得当日府里请戏班子唱堂会,这人一身霞帔在台上唱戏,体态风流,媚色妖娆,那一颦一笑究竟勾动了多少人的心弦?便是女子,怕也比不得他。
陌久说他是春沁园的苏老板,京城有名的骚旦,身后有无数人追捧,挥金撒银,只为博他一笑。
丫鬟说那人和他大哥关系暧昧不清。
下人说他三弟是那人的房中客,入幕之宾。
外头传言那人允了珍宝楼花老板一夜风流,花景昭才为他抛了一切。
他一直当他水|性杨花,之所以会名动京城,不过是因为他雌伏那些男人身下,以后|庭之淫取乐他们罢了,这样一个“一条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不知廉耻为何物的男人,让他看一眼都嫌脏。
原先那般厌他,如今却同他住在一个营帐之内,吃同一锅饭菜,甚至喝过同一个水囊里的水。
这人……
却再叫他厌恶不起来。
银丝
营中近日无事,兼之众士兵抱怨伙食不好,缺油水,上头便下了命令,今日抽一个营的士兵去营地东边的河里摸鱼,今晚全体开荤,此令一出,全体士兵顿时欢呼如雷。 营地东边的那条河本是嘉陵江的一条支流,却因淤泥沉积,形成了一个孤立的河滩,河滩两岸岸坡平坦,河滩有没膝的淤泥堆积,整条河河床平缓,水面宽阔,河水微绿且浑浊,除却水中有淡淡的腥味,偶尔还能瞧见跃出水面的鱼。 入营几个月,几个月不知肉味,早把一帮汉子馋得口舌发干,见到活鱼,一个个早脱了干净,一个猛子便扎进河里。 如今入夏,天气愈发炎热,众人待河里一边摸鱼一边解暑,正是爽快,葛冰也脱了个光|溜溜,在河跟条白泥鳅似的,四处扑腾,大约是他太闹了,吓跑了不少肥鱼,一个汉子一把掐住他的腰,把他整个儿举过头顶,一个使劲,粗沉地嘿了一声,将他丢出了老远。 “哇……”只听得噗通一声响,水花四溅,众人哄然大笑。 烈日炎炎,四周蝉鸣聒噪,光景十分惬意,宽阔的河滩里边一通混战,搅得河水更加浑浊,只衬得黄浊的河水里白花花一片,好不扎眼。粗犷的大汉,年轻的少年,飞跃的肥鱼,风景独好。 河水很深,成年汉子若站在河中央,恰能露出一个脑袋,胆儿大的能水的士兵纷纷跑河中央待着,水性差的则靠着岸边摸鱼,不会枭水的,就如苏倾池,便在河岸上帮着看鱼。 装鱼的竹筐如今正插在河岸的淤泥上,一半没在水里,免得那些鱼缺水而死,苏倾池就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就着树荫正好乘凉
) 河里的众人早忘了捉鱼的任务,一个个游水的游水,混闹的混闹,唱山歌的唱山歌。 葛冰露出半个黑脑袋,在河水里四处游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所经之处水纹浅动,没有丝毫声响,后来竟在嘴里含了根芦苇杆,整个人没进水里,只能隐隐瞧见河中央一截芦苇杆牵着两条细细的水纹。 苏倾池见他许久不见动静,正担心出事,那头河中央突然冒出个人来,葛冰举着手里的一条大鱼,大喊,“赵大哥,鱼,好大一条鱼。” 半游半划靠近河岸,举着那条鱼就往河岸上丢,两手叉腰,甚是得意。 果然是条大鱼,苏倾池卷了衣袖裤脚,脱了鞋袜,踩着淤泥走到河滩边将那条鱼拣来装进竹筐里,起身对葛冰挥手,“干的不错,今儿有鱼汤喝了。” 众人一听鱼汤,顿时欢呼,士气大振,一个汉子挥着黑毛的粗膀子大喝,“兄弟们,跟老子逮鱼,把鱼当杀我们兄弟的狗贼抓了,炖他|娘的几大锅。” “好————!”众人热血沸腾。 苏倾池走到岸边,靠着石头坐下,竟是忘了两脚齐小腿的淤泥,微暖的风带着一点腥味吹过来,叫人浑身舒畅,看着河中央那帮汉子,苏倾池不由得弯了嘴角。 “怎么不下去?”身边忽而有人开口。 苏倾池转头,面上的笑容敛了两分,将视线重新转到河面上,没有说话。 商承恩方从营地后的武场练过骑射回来,马匹如今正系在一旁的树上,发出“咴咴”的声响。大约是练得时间久了,身上有些粘腻,商承恩拉了拉衣领,视线停在河中央。 苏倾池靠坐在石头上,俨然已经忘记了身旁的男子,目视前方,嘴边含笑。 商承恩低头,正瞧见对方细白的手臂,以及卷到膝盖的裤腿下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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