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不堪剪_完结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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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后保重。”

    苏紫怔了怔,去咀嚼这四个字的含义;又咳了两声,低头去看手心的玉佩。

    原来送的是陪葬之礼。

    这实在是一块美玉,苏紫竟未舍得推辞,他不回头,只微朝前躬身行礼,朝外走了十来步,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病态,且行且住,慢慢消失在树林深处。

    章泰正二十五年,庄王薨,公子晗自钱国归来,同年继位,改年号“越章”。

    章王晗继位之初,便与各方势力联合反攻,一路竟势如破竹。入夏大破钱军,立秋钱国覆灭,友邦歃血缔约,一致拱章王晗为盟主。章国迁都故钱国境内,后至第三年春,连并三小国,大肆扩张,逼使邻国称臣。四载后大局已定,章王立后建储,便也着手构建一方太平盛世。

    骁将李冉虬,自章王晗身为质子时便随侍左右,战时屡建奇功,加官进爵,蒙受圣恩浩荡,竟得与章王同坐并行之恩宠。章王素娱南风,坊间流言一时大盛。然而李冉虬为人耿直,律己甚严,且姿色欠奉。蜚语便逐渐没有了存在的乐趣,

    这天秋高气爽,章王晗忽说要去郊野玩赏秋意,带了李冉虬出行,所选地点却是故钱国边境。

    李冉虬忽然也记起了苏紫,一晃四年,只怕他也已在那荒郊野地,孤单地躺了四年。

    故地重游,身边却多了以百计数的禁卫。多年前的颠沛流离似乎只是一场泡影。章王晗有些感慨,四下里暗自张望,忽见脚前一朵含苞待放的野花,硬生生将正欲踩下的步子挪开。

    李冉虬恍然明白他在寻找什么,环顾左右,地上却是一片荒芜;于是传令禁卫,四处留意,若有发现桔梗,立时高声通报。

    这厢里军士散开,章王晗俯身,将那朵野花摘下,放在手心慢慢揉开。却是寻常的嫩黄色。他叹了口气,让花瓣从指尖滑落。

    李冉虬忽然记起章王后宫中有着不少艳丽少年,多少都是狡诘圆滑的,也会缠人,然而章王晗却从未真正宠幸过其中任何一人,就像这落地的黄花。

    “阿紫……”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唤起这个名字,“不知睡在何处。”

    李冉虬心中一紧,不由安慰道:“王上过虑,苏紫该是暂居在友人家中,他生性机敏,王上不必为他挂心……”

    说到这里,竟也再编不出说辞,反而想到这话若被苏紫的亡魂听见,会不会觉得伤心。

    章王晗苦笑道:“孤又如何看不出他有伤在身?当日放他离开,便知道永无再见只可能。”

    说着,沉沉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里,李冉虬再也无力掩饰什么,便也将苏紫伤势的来龙去脉仔细交待了。他看见章王晗手攥成拳,其上青筋著棱,心中想是别有一份煎熬。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戴的是朝堂之上的傀面。

    章王晗略直了身子,缓缓道:“还记得那青马的事么?”

    李冉虬略忖,点头答“是”,便听章王继续说道:“青马之死,罪在过分愚忠。该去时便去,才是最明智之举。苏紫随我这些年,所知甚多,我本应亲手除去,然则如此乖巧的人,又怎会不懂其中真意?”

    李冉虬听了他这话,乍时自觉得脊背阵凉,随即又有些醒悟。

    青马乃是作给苏紫看的戏文,那苏紫的故事,此刻又是说给谁听?

    俄而朔风吹过,他突然起了个寒噤,待真正入了隆冬,猎户的弓箭也该收藏起来了罢。

    他正寻思,忽听远处的士兵高呼道:

    桔梗!

    二人忙过去看,但见一片坡地,桔梗尤其旺盛,蓝紫色火焰般,却又文静的、唯有风吹时露出一丝生气。

    章王晗重赏了兵士,命令闲人退开。兀自伫立在花海之中,似在缅怀,少顷方转过身来,薄弱地笑道:

    “四载春秋,竟就育出了这片花海。而人却不知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

    李冉虬看他露出了罕见脆弱的表情,心中却没有分毫的同情,反而暗暗惊怖。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言语,于是听章王继续喃喃道:

    “其实午夜梦回,也曾有心痛难抑。然而等那时间湮没了,却也不觉得什么。我对苏紫之爱,不过短暂一生,敌不过家国千秋,河山万里。再想那苏紫在黄泉之下,一盏汤过奈何桥,也未必会再挂念我这个薄情寡义的人。倒不如这桔梗,年年复生,年年不尽,也用不着为它期期艾艾。”

    说到这里便俯身,要去摘一捧带走,却突然“啊”地一声,痛苦地蹲了下去。

    李冉虬以为他身体有恙,忙过来扶,亟待看清了章王手边的东西,却也失声叫了出来。

    那被拔起的桔梗根须中缠着一块翠玉,竟连着白骨森森的一只手。想是临死前握住了那块碧玉,到死也不愿放开。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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