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那龙袍的下摆停在了他面前,他感觉男人似乎伏下了身,阴影把他笼罩其中。
“指使这人必定位高权重,让那些人死心塌地为她卖命,你且说……那是谁呢?会不会是……”
“陛下!”何善打断了他的话,年老的内监跪伏在地,没有抬眼看他,公鸭一样的嗓子说出来的话却隐约带着金属的颤音,“有些话,且不可多说!”
萧羌猛的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何善心里发糁,他勉力抬起脸去看萧羌,对方的笑声象开始的时候一样毫无预兆的停下,男人正弯腰看他,两张面孔靠的极近。
那张他从小就看惯的俊美面容一点儿表情都没有,逆着光的黑眼睛犹如什么深潭,不可见底。
“……你说得对。”他忽然点了点头,直起身子,“没错,朕刚才说了不敢说的话了。”说完,他走回书案前,提笔援墨,继续批阅奏章。写了一会儿,他一抬眼,发现何善还跪在地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何善,你还跪着干什么?过来帮朕研墨,那些小内监总是研得没有你好。”
他说话的时候,恢复了一贯的神情,慵懒温和,一双桃花眼,极是多情。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敲了敲额角,道,“瞧朕这脑子……何善,先跑一趟长宁宫吧,跟太后说,朕不能离了笑儿,一刻都离不开。”
去晋见太后之前,一路上海棠复习了一遍还珠格格里的嬷嬷那等恶形恶状,再把自己可能会遭遇的刑罚数了一遍,水晶烙到一丈青,海棠完成了从宅女到悲剧英雄这样的心理重塑过程,踏入了长宁宫。
出乎海棠意料的是,等着她的,除了皇后太后之外,还有贵太妃杨氏。
说到杨氏,就是这宫廷里的一个异数了。
萧羌是先帝太子时代所生,生他的时候,太后已年近四十。先帝和太后的感情甚笃,当时的东宫连个侍妾都没有,太后又精力不济,几乎照顾不过来。结果萧羌三岁那年,当时的皇帝新纳的昭仪杨氏有娠,生下平王箫逐,萧羌就被送进宫去和箫逐一起抚养了。
杨氏一门和太后一门乃是世交,杨氏又几乎是太后看顾大的,杨氏抚养萧羌顺理成章。
结果箫逐还没有满月,皇帝过世,先皇登基,萧羌成了太子,太后帮助多病的丈夫理政,两个小孩子就交由晋为太妃的杨氏抚养。
到了萧羌这一朝,按例晋杨氏为贵太妃,宫里都称呼太后为大娘娘,杨氏为小娘娘,杨氏尊贵体面甚至犹在太后之上。
皇后宽简仁厚,杨太妃与世无争,现在这两位分坐左右……很好,原来今天唱的这出叫三堂会审。
已经做好了今天老娘大不了死在这里的准备,第二个没想到降临到海棠的脑门上了。
太后对她和颜悦色,另外两位不吭声不出气,只盯着她一副揣摩的意思。
她本以为太后会问些尖刻刁难的话,哪成想却全是拉家常似的问话,然后,当她制作的一条伪豹纹高叉内裤从太后身边的宫女手上递过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海棠好想去撞墙……
好?丢?人。
太后倒是夸她心思灵便,她抓头嘿嘿傻笑,太后不问,坚决不说话。
她顶多一小白领,对方是谁?后宫政局里滚了几十年的老妖怪了,早成了精,对付这种人惟一的办法就是傻都不装,该是啥是啥。
如果一上来就疾言厉色其实还好,这样温情脉脉,说白了,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于是海棠同学就更加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眼看就到了中午,太后心情颇好的赐宴,杨太妃和皇后都辞了出去,海棠哪里敢坐着吃饭,就站在太后身边侍奉。
看她为自己舀汤盛饭,那个已年过花甲,却依然端庄雍容的老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海棠心里一跳,一碗燕窝鸭子汤好玄洒出来,只抿着嘴唇不敢说话。太后却悠悠的开口,“你必然以为今天这是趟鸿门宴是不是?”
海棠下意识的刚要开口,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接口,“后宫这个地方,待过的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叫你来,是觉得我那儿子难得对人这么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我儿子对她好。”
说到这里,太后拿起丝巾擦了一下嘴角,向海棠看去的一瞬,温和平静的眼神深处一道完全没有感情的冷光一闪而过,让她不寒而栗:果然是什么样的妈什么样的儿= =,这凶眼都一样的。
“还好……你不是会害我儿子的人。”
听到这话,海棠感动的只差跪下来抱着太后的腿呼唤您老圣明了。
苍天有眼,到目前为止,真的只有您儿子玩我,没有我玩您儿子的份啊!
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她的眼神深处凝了一层为人母者的淡淡忧伤,“孩子,这后宫里的女人,不是为权就是为宠,她自己不想要都由不得她,她父母亲人兄弟子女都逼得她不得不要。我虽然老眼昏花,还是看得出来点儿东西,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要这些东西。孩子,不想要的时候,好好待他吧……”
这话您该对您儿子说去……
心里实在很想这么说,太后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映照在正午阳光中的容颜,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保养得如何得体也无法掩盖下去的老态。
这就是母亲吧?即便再如何位高权重,也依旧是想着自己的儿子。
海棠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疼了起来,她慢慢跪下身子,从下往上的仰望着老妇人,“太后,臣妾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您让我老实宅着就好,真的tat。
太后深深的凝视了她片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孩子,起来吧,陪老太太我吃点东西吧。”
一顿午膳用完,正好何善来宣她,太后看她寒素,赏了她一枝做工精巧的金闪琉璃发簪,就让她跟何善去了。
海棠走了,长宁宫的偏殿立刻安静下来。太后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怔怔的出了片刻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唤着杨太妃的名字,“阿纤,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屏风后环佩叮当,罗裙曳地,一名看上去三十许人,艳光四射不可方物的女子慢慢绕了出来,正是杨太妃,“这孩子目光清朗,心无浊念。”
太后看了杨氏一会儿,忽然苦笑,“是不是有点象‘她’?”
杨太妃一双美目眼波微动,低头笑了一声,“谁?”
太后却也不多说,只是又喝了几口茶,才慢慢的说出了两个字:“冤孽。”
杨太妃看着手里的玉钟,折出万千金液一般的阳光,似乎出了神,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的叹了一声,“是啊……”说完,她忽然展颜一笑,淡色樱唇一勾,立刻妩媚夺魂不可正视,“不过这档子事,太后不必多管,反正这后宫里,能把羌儿拴住这么久,必然有她自己的本事,这等事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到底是能做得皇帝手里的玉如意还是过了夏天就丢的扇子,看她个人造化罢。”
太后听了,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她叫来宫女,“去,把皇后和方贵妃叫来,我们四个凑一桌斗斗牌九,老人家穷了,要她们拿金瓜子供奉呢。”
第七章 晋见boss归来(下)
从晋见太后回来那天开始,萧羌和海棠很是和平相处了一阵子。
准确的说来,是萧羌没什么空来找她麻烦了。
因为平王萧逐要回京了。
谁都知道,萧逐是杨太妃的儿子,和萧羌位属君臣份属叔侄,却情属兄弟。
萧羌怎肯怠慢自己这个兄弟一样的小叔叔?
何况萧逐封在永州,和龙安宁为大越王朝镇守治理着国之命脉,卓有政声。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永州附近七国之间流传的这句充满赞美和畏惧的话语,说的便是这位少年亲王。
萧逐十五岁加冠出镇永州;十六岁龙楼国三十万大军压境,他率三千风神军夜奔三百里,夜袭龙楼军营,于乱军之中一箭取了总帅性命,迫使龙楼退兵;二十岁与长昭国稀世名将赵亭决战于云林江畔,让这位终生战无不胜的名将一生唯一一次退兵。
关于萧逐的故事,随着他回京的渐近,在后宫无数粉帕纨扇之后渐渐流传过来,却又是另外一种风流婉转。
这家宫嫔说她未入宫时,曾在自家父亲的琴宴上见过萧逐一面,说他诗酒风流,一曲有误,醉中犹顾。
那殿的妃嫔说曾在宫宴的时候看他和萧羌琴笛合奏,那人奏到一半,突然抛了笛子,拿去了坐伎的琵琶,铁马金戈,十面埋伏,最后大醉,醉倒在那比自己年长的侄儿怀里。
当时帝座二人,红衣胜火,白衣似雪。
私底下的宫女最爱说的,却是那年萧逐带着自己亲信的部下入宫,那个刚刚升为牙将的青年,在一干恭敬谨慎的宫女里发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初恋女子,于是萧逐上殿请旨,成就了一对有情人。
关于这个即将回宫的男人,谁都说他是一段传奇。
海棠听了,只差没yy到肠子都断了。
从年上年下金屋到下了战场上龙床一路yy过去,当她在一天清晨囧囧有神一脸荡漾的蹲在椅子上yy萧逐和赵亭如何在云林一战一见钟情再见奸情的时候,自己穿好衣服的萧羌淡淡甩过来一句,“朕要出宫。”
她瞬间回过神来,把桌子上已经放凉的两碗药倒掉,回头看向萧羌,等他说下一句。
查出问题出在药里之后,萧羌吩咐不要打草惊蛇,让御医们继续呈药,到了他们这边就一爪子倒掉ok。
海棠在之前就隐约猜到了差错是出在药里,但是皇帝都没说什么了,她多哈密嘴啊。
结果就是萧羌在翔龙殿办公,她就在偏殿宅着。
现在听到萧羌要出宫,她星星眼的看过去,宛如期待被遛的小狗。
萧羌系上披风的带子,手指轻轻在她下颌上一托,“嗯?想一起去?”
如果此时海棠有尾巴的话,大概也要摇一摇了。
萧羌想了想,线条优雅的唇角忽然就淡淡的抿起了一个弧度,“想的话,就求朕吧。”
喂喂!你是个鬼畜受,不要把这种帝王攻的台词挂在嘴上好不好?你是个受啊受啊啊啊啊!
海棠在心里呐喊,嘴巴上却顺水流风的一路恭维了过去。
切,让他口头上占点便宜算什么,她现在可没胆子和他分开。
开玩笑,现在这种情况下,萧羌不想立刻杀掉她,外面那些妃嫔可是想立刻把她炖成一锅汤呢,两相权衡,只好贴紧萧羌了。
萧羌大概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呃,“识时务”,便爱怜的为她掠了掠鬓边的发丝,手指从她唇上虚划而过,“朕怎舍得让卿失望。”笑说一句,便带她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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