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袖子,“上一回我在东山走丢,便是阿青将我领出来的。”
她有些时日不曾撒娇了,她阿娘就忍不住笑起来,将两个姑娘的头一并揉了揉,“阿娘知道,你不是还认了人家当妹子?只是这件事涉及朝政,阿娘真帮不上忙。也只能问问你父亲,至于成与不成……”她便望了望左佳思。
左佳思忙下拜,道:“阿青知命,不敢强求。夫人肯帮忙,阿青感激不尽。”
阿狸娘便点了点头,道:“你且先在府上住两日,也不必过于忧心。外边一有消息就告诉你——我看这件事,纵然不成,也伤不了性命的。”
王谢堂前(上)
当天晚上阿狸爹回家,阿狸娘就把左佳思兄长的事跟他提了一下。
“这件事牵扯到了外朝,我也没敢把话说满。”阿狸娘服侍他换衣服时,就说,“但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那些胡人夺了我们的故土,杀了我们的百姓。跟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如今他们敢来也就罢了,怎么敢在我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冲撞使者?这罪名好笑,是谁判的,我还真有心去见识见识。”
阿狸爹并没当一回事,也没有阿狸娘这么义愤填膺,只说:“明天我就去问,夫人且消消气。给捶捶肩,酸。”
阿狸娘就笑着捶了他一下,“去!谁是你家丫鬟啊?”
“对,就是那边。”阿狸爹也不躲,就着抻了抻,“夫人妙手。”
阿狸娘当然不是真跟他计较。听他这么说,早笑起来,“跟我说句好听的话都这么难。真不知你那些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
已经仔细的给他按压起来。
阿狸爹也不答,闭目养神。片刻后,见阿狸娘情绪平复下来,才不紧不慢的说:“这次来的使者,也不全是胡人。”
阿狸娘便知道,他这是在说事了,就应着,“嗯。”
王坦一贯不爱长篇大论,这一次却像是有些慨叹,话便说的零星:“清河崔家,范阳卢家——都有子孙在北燕出仕。这一回,两家也遣了几个出息的小辈,跟着一道来。同为青齐豪门,当年祖上跟他们也是有来往的。但如今我看着这两家的少年,气象却跟咱们家的孩子大不相同——崔家那个叫崔琛的,才十三岁,也只比阿狸大两岁而已,就已经上过战场了。那双灰眼睛看人的模样,就像一只狼崽子……”
“卢轩倒是一派文雅,谈吐也不凡……”他停顿的有些久。阿狸娘手上也早停了下来,正听他说着,一时却不知该怎么问。就见王坦摇了摇头,“心思藏的太深,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阿狸娘沉默了半天,才道:“崔卢两家怎么能为那些蛮夷效力?”
王坦道:“我们也不过是抛家弃土、南渡求生的侨民罢了。不能克复中原,令北土沦陷了六十年。有什么资格要他们守节?何况……胡人也早不是当年的胡人了。”又说,“这次来的那个慕容诀,工诗善赋,熟读经典,谈吐举止,跟我朝一等名门比起来,也不逊色。不独慕容氏,北秦的苻氏也任命了汉人的宰相。礼乐典制,一切都学的我朝。”
“人心思安,以习为常。只怕日后北伐,再不能有四十年前的光景了……”
阿狸娘至此才明白他忧虑的是什么,心里不以为然。然而见王坦确实困倦了,便也没有多说,只顺了顺他的眉弯,道:“我看崔卢两家也未必是真心归附北燕,你不妨探探他们的口风。”
王坦笑着点点头,“夫人说的对。”
王家门庭若市,都是来找王坦帮忙的。但阿狸娘开口说事,却是他们成亲后头一回。
阿狸娘实在太能干,家中上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当年王坦随大将军出征一年半,本以为这一次回去,家里该知道他不在有多寂寞了,结果回去一看,一切井井有条——就是王琰快要不认识他了。王坦十分郁闷。
他平日里也爱做些事讨好妻女,但阿狸娘太淡定、阿狸太迟钝,都没太大的反应,严重忽视他的存在感诉求。
上一回他想要给妻女建一座竹楼,难得阿狸娘和阿狸终于有反应了,却是齐刷刷强硬拒绝。
实在太伤自尊了。
这一次妻女竟然主动找他帮忙,王坦面色看着平淡,心里却立刻就沸腾了——终于能在老婆闺女面前表现表现了!
因此第二日一早就令人去问。不到中午,就已经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将左佳思的兄长放了出来。
王谢堂前(中)
崔琛虽然狂妄,却也不认为自己能以一敌六。
一声长长的口哨,便已经把自己带来的随从召唤过来。
王家的侍卫虽然骁勇,到底还是比不了在江北真刀真枪和胡人砍杀过来的崔家私兵。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冲乱。
犍牛虽然步稳,遇到这种阵仗也难免要躲闪。车上便摇晃起来。
阿狸是没见过崔琛的,此刻也在琢磨。听崔琛招了人来,越发的不明白——若是刻意埋伏着,难道不该一拥而上吗?
难道对方是一时兴起跑来劫道的?难道这辆牛车看着很肥羊,让人一见就心生贪念?
但这少年虽一身匪气,却也一身贵气,看着并不像是个劫财的。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并没慌乱起来,已经探身吩咐车夫,“问一下他的名号。”
她声音不大。然而小姑娘声音清脆,别样动听,混乱中也是能寻见的。崔琛自己已经听到。
他才要报名号,想了想却没有造次——这娃忽然想到,自己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呢。还是不要轻易留名号的好。
就示意随从住手。问阿狸道:“小娘子贵姓?芳名?年岁?”
阿狸:……你查户口呢?!
阿狸打着帘子,看了一下外间的情形。崔琛已经冲到车架前,她身边的护卫无一不被人压制着,驱到外围。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而已
她心里越发相信,这并不是山间野寇。只怕是谁家训练有素的私兵。
才要实言相告,对上崔琛那双不那么良善的灰眼睛,话里便留了七分,“……我叫阿竹,家兄是丹杨县尉。”
县尉自然算不上什么大官,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眼看就要进丹杨县地界了,阿狸不信他不顾虑三分。
但崔琛只弯了眼睛一笑,就在马上,抱了手臂微微向后一仰,道:“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妹妹?”
阿狸:t__t……果然撒谎是不对的,这不就被抓了现行吗?
她脸上一时红透了,简直想要一头撞死。
却没想到,北边士族常年跟胡人、贼寇打交道,尔虞我诈见多了。崔琛又是能把流氓收服成自己私兵的人,说起胡话来简直比喝汤还顺溜。阿狸只眼神一飘忽,他就能瞧出她哪句是在骗人。
此刻他见阿狸窘态,越发兴致勃勃。他觉得这姑娘就就像只兔子,生就一副让人忍不住欺负的模样。
丹杨毕竟是左佳思乡里,县尉跟她家里也是有往来的,她自然明白。就拉了拉阿狸的胳膊,小声道:“他骗你呢。”
阿狸:>皿<……好想咬他!
崔琛见她恍悟,便又笑起来,拿鞭子把车帘挑上去,道:“你说不说?”
阿狸:……说你妹!
“说了你又不信。”她知道了崔琛是在试探她,自然要硬撑到底,便又说,“倒是阁下,还不曾通传姓名。”
崔琛沉思片刻,“我叫乌头。”
阿狸:你妹,我还叫茭白呢!
崔琛也没有多说话,很快便收手驱马。他手上鞭子才松开车帘,阿狸便见一匹枣红马烈焰般急袭而来。
崔琛回马避让。
阿狸耳边“铿”的一声刀剑相碰,眼前衣袂翻飞,瞬间两骑便错身而过。
阿狸再回神,牛车腾了几步,她面前便已换了骑士。
谢涟拉动缰绳,挡在阿狸前面。马上的少年身姿挺拔,迎着日光,背影高大而安稳。一瞬间竟令阿狸心生错觉。仿佛他不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已是可以依靠的成人。
谢涟与崔琛沉默对峙,各自打量着。
王家私兵虽拼不过崔家私兵,但拖延时间却是足够的。谢涟真要动手,两个人势必正面对上。
他们都瞧出对方来头不小,也都在权衡对方的斤两。
是谢涟先有动静。
他拉稳了缰绳,手上长刀并不归鞘。就着拱手为礼,道:“陈郡,谢涟。阁下何人,为何事来访?”
崔琛握了握手上刀柄。适才交锋,他手臂竟被震得发麻,兵器差一点就要脱手。他生来勇猛,与大人相比也不逊色分毫,还是头一回遇到势均力敌的同龄人。已经留了心。
“陈郡谢”三个字连在一处,如雷贯耳。谢家在中原虽算不上一等一的高门大户,然而谢太傅是寰宇皆知的名臣,连崔琛的祖父也敬重不已。
何况这是在江左。王谢的地界上。
崔琛却不避让,从容还礼,道:“清河,崔琛。”
——这是个拼爹的年代,人人都爱把籍贯与姓氏挂在一起。但此刻郑重其事的报上出身,却是另一种交锋。
崔琛听谢涟问“为何事来访”,略一回想便记起,卢轩曾跟他说过,谢太傅在东山有别墅。他确实是近了别人家门了。
便不嚣张。
又见谢涟刻意挡了车上少女,便勾唇一笑,问道:“车上的,可是谢兄熟人?”
谢涟低头沉思。片刻后迎上崔琛的目光,坦然道:“未婚妻。”
阿狸面上霎时红透了,一时竟辨不清自己的心情。她确实从一开始就在打谢涟的主意,然而此刻若说尘埃落定,反不如说越发的茫然了。
只匆匆落下帘子,便不再看。
谢涟都说到这一步了,崔琛再做纠缠就绝对是欺人太甚,故意与谢涟叫板了。
若是在北边,抢也就抢了。崔家总归能摆平。但这是在江左。
崔琛再看一眼牛车,见阿狸已放下了车帘,灰眼睛里边有些意味不明的光芒。勾唇一笑,拱手对谢涟道:“是个误会,改日再登门赔礼。”
说罢也不流连,回身便招呼人纵马离开。
谢涟见他走远了,才收起长刀。驱马回到牛车旁。
阿狸听到马蹄声,便抿了嘴唇,垂头不语。
外间好一会儿才传来谢涟的声音,“适才我若不这么说……”
阿狸只觉无比局促,忙打断他,道:“我明白。”
那边又断了声音。片刻后,才又听谢涟道:“你去哪里,我送你。”
谢涟一直护送着阿狸到了左佳思家里,又亲自送她回王家。
建邺美的是风景。青山绿水共为邻,柳暗花明又一村。那风景一重重的过,山障一重重的开,孤云独去,白日西落,众鸟高飞。
牛车悠然前行,少年骑马追随在一侧。别成画卷。
阿狸掀起车帘,探头望他,默然想着心事。谢涟目视着前方,漆黑的眸子里笑意渐深。片刻后侧脸回望阿狸。
两人目光对上,阿狸便垂下头去。谢涟唇角不觉勾起来。凝望了她片刻,才重新抬头望远。
谢涟腰间还挂着阿狸给他做的荷包。那荷包阿狸费了许多力气,因丝绸颜色鲜丽,她怕看着俗艳了,就用银线绞着白丝亲手编成如意囊身。两面各穿嵌四颗玉珠,再用银线穿缠成四只蝠纹。蝠纹攒着中央的圆形寿纹,寿字却是手绣而成,用的也是银线绞着白丝。那荷包玲珑凹凸,颜色清透,远看着便像白玉镂刻而成,近看也是金玉之质,摸上去才知是软的。
看着素淡简洁,阿狸却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做好。当寿礼送给谢涟,如今他也才带上不久。
今日跟崔琛过了一招,荷包还好好的,穿引荷包的络子却蹭坏了。
阿狸看着,便暗暗的记在心里,想着再打一条络子送他,就当今日的谢礼。
姑娘家出门,差点被人给抢走了,这不是可以大肆宣扬的事。
谢涟将阿狸送回家,也只说是路上碰到了,顺便护送一程。并不说遇到崔琛的事。
谢涟走了,阿狸才悄悄的跟她阿娘提了一下。
是在谢家地盘上遇到,阿狸又带足了侍卫。阿狸娘怎么想都是崔琛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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